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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比以前更重要》吴毅强分享会实录

文字整理:钱丹

大家晚上好,我是吴毅强。好久没出来跟大家聊聊摄影的事儿了,所以这次真的特别感谢蚂蚁摄影,也谢谢令胡歌叫我过来跟大家交流交流。主要就是吧,我写了两篇文章,截图也发在群里了,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其实就是这两年AI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嘛,关于摄影的讨论就特别多,其中聊得最多的一个事儿就是,现在摄影到底还有啥价值?或者说很多人开始怀疑摄影以后还行不行,也挺发愁的。所以你看,不光是我们身边的人,包括很多摄影师,其实都多多少少处在这种焦虑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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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面对这种焦虑,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当然也算不上多深刻。因为人工智能这东西毕竟是新出来的,我们现在聊它,说实话也不可能聊得特别透,因为大家了解得都还很有限。只是说,如果把它放到整个摄影发展的历史里去看,其实还是能看出一些有节点意义的、带点启发性的东西。所以我就针对这些焦虑,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2024年发在《中国摄影》杂志上的,叫《重返摄影性——人工智能语境下的当代摄影》。另外一篇是前几个月发在《中国摄影报》上的,题目叫《不确定的价值——AI时代的摄影思考》。其实这两篇文章聊的就一个事儿,就是我前面说的,摄影在今天到底还有啥价值?我们作为摄影师,有哪些东西还是需要去坚守,有哪些东西可能我们需要重新去思考,大概是回应了这样的一些话题。接下来呢,我就从大概三个角度来聊一下我的思考。

写这些文章最直接的一个契机就是,经常有一些朋友,他给我发一张照片。比如说他爷爷年轻时候的黑白照,或者他奶奶、他外婆的,这些照片其实已经发黄了,边缘会有一些破损,会有一些折痕。然后我就说,现在AI修复很方便,也很简单,一键就可以修复,就可以把它变成一个很漂亮的照片。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会说,不用修,就这样也挺好的。其实这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呢?我的理解就是,那些泛黄的痕迹,那些折痕,或者说当年暗房冲洗留下来的那些小小的瑕疵,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其实都是历史的痕迹,也印证着他曾经的这些时光,它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你给它优化,或者用AI,或者用PS也好,你把它修复了,变成一个很光洁漂亮的照片,当然它变得很完美了,很干净了,但是那种岁月的痕迹,那种从几十年前一直这样过来的关于你人生的种种体验,包括你的印象、遐想,包括你爷爷奶奶的某种故事,引起你思考的某种故事,都不存在了。

所以这里面就引发了一个问题,我们摄影是为了得到一个特别光洁漂亮的照片吗?还是说摄影其实是带着我们摄影师或者作者主体强烈的那种属性或者独特性的东西。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东西?你是要那个光洁的、完美的所谓的一张照片,还是要一个带着你本身历史,带着你拍摄对象的故事,带着他跟你的情感连接的这样一个东西?这是我们需要去思考的。讲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一个事情,就是关于摄影的,到底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比如说我。

有哪些或者我们所有人啊,发微信朋友圈的时候啊,或者我们在小红书上看那些很漂亮的风景啊,尤其是小红书那些旅拍的照片,对吧,它基本上是千篇一律的,确实很美,给你提供了一个理想,你想要的一种空间啊,关于那个景点景色的。但是为什么我在看一些博主的小红书,或者说别人的微信的朋友圈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一张真实的但是不完美的照片。构图也不太好,然后颜色也不是很鲜艳,它甚至曝光,各种过度曝光,各种都不好。然后,但是那张照片带着他那时那刻强烈的作者信息。比如说他在一个非常阴暗的空间,拍了一张非常糟糕的环境,我就立马想到他当时的处境。这样的东西,反而我觉得更能打动我。有一张特别漂亮的,比如说我现在在桂林,你要拍一张特别漂亮的桂林的风景,我会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啊,因为太多了我随便打开一个小红书,你只要搜桂林山水。大家脑海里面就是那么那么一些东西,对吧,非常城市化的一些一些符号。但是,那种带着作者信息,带着他的哀伤也好,痛苦也好,他的情绪也好,那种东西,我反而更想多看一眼。

在朋友圈也是这样的,我看到那种特别光鲜,因为我朋友圈摄影师特别多啊,你们都是摄影师啊。在我的朋友圈里面,我发现摄影师有一个特点,他一定会发特别完美的照片啊,9张或者多少张,你一看就是一个精心编辑的那样的一个,他去了哪里进行编辑的一组照片啊,这个我觉得对于宣传那个地方来说当然是非常好的。但是对于我想了解你这个作者信息来说,比如说我对你的感觉来说,我觉得这些照片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大家懂我的意思吗?我会更愿意看你分享你的生活的点点滴滴。啊比如说你今天遇到什么事情,你有一点想法,你配一张很不完美的图。比如说你在医院啊,那脏乱差的反环境啊,你拍一张随便拍一张都不需要特别去去讲究啊,有那种东西反而让我我会我会根据这张图去思考你你这个人对吧,你的处境,你的想法,你的思想,你的感受,我都能感受到。比如说有些因为我也经常在呃亲人朋友住院什么的,在在医院里你拍的某一个某一个点的照片。很可能就会打动我,因为我也在那样的一个情形下碰到过那样的情景,是吧,我对那些那些医院里的那种气息也非常熟悉,哎,这种东西反而非常打动人。

所以,如果你用AI也好,或者你用什么别的方式生成的一张特别完美的风景,或者是关于某个地方的照片啊,我想他当然是需要啊,我们肯定还需要这样的东西。因为尤其是在宣传的时候,在在推广一个地方的时候,在你传达这种美好体验的时候,我想还是需要的。但是我们的人生不只是传达美好的体验,对吧,悲伤的啊那种。犹豫不决的啊,甚至暧昧的我一会儿还会讲这个词,这种东西往往是我们人生的主旋律吧,所以这样的东西反而会会会更加的打动人。

所以,要是有人问AI会不会把摄影给取代了,我的答案当然是不会啦。不但不会,我还觉得摄影在今天这个时代,可能正是因为AI这么一冲,我反倒更觉得摄影比以前更珍贵了。以前还没有AI的时候,我确实有时候会觉得拍照这事儿来得太容易了,你拍我也拍,手机拍起来也特别方便,大家很多时候不假思索,也不怎么动脑子,咔嚓一下就拍了。拍得实在太多了,看得人特别累,特别疲劳。但是AI来了以后你就会发现,AI带给你的那种疲劳感,比我们人拍出来的照片还要厉害得多。反正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就是AI给你的感觉特别空虚,你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它的根在哪儿。它没根,就像飘在那儿的一个幽灵,是算法加上乱七八糟的信息堆在一起,或者揉来揉去拼出来的那么一个图像。说真的,这都不该叫摄影。所以面对这种图像,你找不到自己和它之间的关联。它为啥让你觉得空呢?就是因为你找不到自己的生命跟它有什么交集,所以你对它特别陌生。它没法让你产生共情。所以你看现在很多AI做出来的人脸什么的,其实一眼还是能认出来的,对吧?它跟我们实际拍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太一样。

所以说,摄影在今天,在AI时代,反而显得比以前更珍贵了。这是AI带来的,可能有人说是冲击或者怎么样,但我觉得摄影反而像是经过了大浪淘沙,经过了一番淬炼,变得更坚挺了,也变得更不可缺了。这倒不是因为它完美。摄影肯定不完美,尤其是我们自己拍的照片,毛病不少。但恰恰是那种笨笨的、不完美的,却又特别真诚的感觉,我在文章里也写到了,就是一种暧昧的真诚。

我觉得“暧昧”这个词特别适合摄影。暧昧是什么呢?就是不太确定,有点模糊。就像我们拍一张照片,对吧,我们看到某个摄影师拍的照片——我这儿就不放图了——其实你可以随便想一张,比如谢海龙拍的那张大眼睛,那个女孩的那双眼睛,对吧。就这么一张照片,它带给我的那种感觉,为什么那么经典呢?我觉得它最大的魅力就在这个暧昧上。那这个暧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这样一张照片,它为啥能成为经典呢?我觉得就是“暧昧”这个词。这可不是咱们平时说的那种不好的暧昧啊。这个暧昧是啥意思呢?就是,好像……谢海龙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按下快门的那一下,你觉得他真的想得特别清楚吗?你看我们今天老说什么观念摄影,或者别的什么摄影,好像都得先有一个特别明确的想法,对吧?其实这根本不太可能。谢海龙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说他真想清楚了吗?要拍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完全没想那么清楚。他就是觉得,那一刻这个女孩的眼睛,那种憧憬,打动了他。他知道自己拍下了这个对象,拍下了那双眼睛,但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清楚到底为啥被打动,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我拍下了一个女孩,她有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里有很多很复杂的情绪。我们甚至都不能说,这个眼神里头就是渴望还是啥。也不能太武断地去解读,说这眼睛里充满了对学习的渴望。我觉得也扯不出这么一种解读来。就比如你现在跑到西部一个山区农村,拍下一个女孩的眼睛,她看着你,你能知道她想的是啥吗?对吧,她眼睛里的情绪其实很复杂。你是不确定的。当你跟她碰上,你们的目光对上,四只眼睛互相对视的时候,其实两边都是不确定的。你也不知道她在想啥,她大概也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你呢。这就是一种暧昧,就是不确定,就是模棱两可。

你只能说,作为摄影师,他很真诚。所以说摄影师的真诚特别重要。他的真诚在哪儿呢?就是我拍下了我看到的东西,我没撒谎。至于我拍下来的这个东西,你们怎么看,我也不知道。比如这张照片后来被用在希望工程上,这其实不是他拍之前就有的一个明确想法。只是后来,教育局也好,相关方面也好,觉得这个照片可以拿来宣传希望工程。是吧,通过配上一些文字去解读。因为咱们都知道,照片很多时候它的意思是不确定的,意义是飘着的。你想让它的意思定下来,就得靠文字进来。这就是为啥好多新闻照片一定要配文字,啥时候、发生了啥事。要不然这张照片的意思就跑掉了,等于它的锚点就没了。对吧,这个大家应该能明白。这也是我们今天解读图像的时候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得有语境。一张照片要是没有任何语境让你去解读,真的很难读,因为它的意义是飘忽的。

不过有一点是能肯定的,就是谢海龙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心里非常确定,就是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拍下来。他也没说自己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就是把拍下来的那个瞬间,原原本本地交给你。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儿,你自己去感受、自己去判断。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真诚。这个真诚不是说摄影师在那儿标榜自己,好像什么都懂似的。摄影师又不是上帝,他对自己拍的东西其实是保持开放的,他没法垄断这张照片的意义。就是说,我不能说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由我说了算,应该由你们来看、来感受,你们说了算。我觉得这也是真诚,是对自己局限性的真诚。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我此刻就是老老实实地忠实于自己的感受,把它拍下来,并不代表我啥都懂。大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这就很真诚。

好,相比之下,你看AI生成的照片,比如说你让AI生成一个渴望学习的孩子,或者一个悲伤的老人,它也能给你一张完美符合你想法的照片。那种渴望读书的孩子或者悲伤老人的刻板印象,它一定做得特别到位。表情到位、光线到位、构图也到位,一切都特别精确、特别完美,没有那种模糊的暧昧感。它的主题特别明确,因为你输入的提示词就是要这个,它就会去找各种符合要求的东西拼在一起,给你生成一个特别确定的画面。所以它会给你一张完美的照片,但你想想,这张完美的照片,大家现在就可以拿豆包生成一张试试。比如你输入一个渴望学习的孩子,你能想象出来那张照片吗?啥都很完美,可就是不真实。

你会觉得它挺假的,觉得它冷冰冰的,不是个真人。所以你也不会去想这个人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这就是摄影的魅力。为什么现在你看,我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看的书,还有很多人看的东西,比如家庭相册、老照片、回忆录,或者传记类的、纪录片,这些东西我特别爱看。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包装得特别精美的世界里,我们天天刷各种乱七八糟、你也不知道真假的东西,而这些能给你提供一个相对比较真实的东西。当然你不能说它完全真实,只是它比较真诚,它用自己的局限性,给了你一个相对真诚的东西去看。

比如看回忆录,一个人的回忆录肯定有很多记错的地方,对吧?你想想自己回忆人生,从小时候一直回忆到现在,你讲的当然是你真实的感受,但里面肯定也有不少记错的地方。可为什么这种回忆录还那么打动人呢?就是因为那是你想讲的真实的东西,你在真诚地表达,你真是这么想的。你的表达是真实的,而不是说你讲的那件事绝对真实。这是两种真实。你是如实地讲自己的感受,这个是没问题的。至于你讲的那个感受是不是客观真实,那另说。但光这一点其实就够了,就是你那种想真诚地去表达一个对象的真诚,已经打动我了。纪录片也是这么回事。一个拍纪录片的人,或者说我们今天的纪实摄影,为什么在今天特别打动人?你想现在,一个人拿着相机。

跑到各种犄角旮旯去拍那些我们平时很难见到的素材或者对象,这是因为它稀缺啊。因为你不去那个地方,你就拍不到。你用AI生成的东西,它就是假的呀,对吧,你没去就是没去。所以今天真实这个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我们也可以说是个后真相时代,它太稀缺了。真实就是一种稀缺品。你可以很轻松地得到一张完美的图像,风景也好,人像也好,各种电影的曝光也好,曝光完美,颜色搭配和谐,一切都是理想的样子。但是这些理想的东西,跟那个特定的人、特定的时间,跟某个人就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空间待在某个地方,这些不可复制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而恰恰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人之为人的根本。就是我们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曾经在什么时间、到了什么空间、留下了什么东西,这是我们人的基本属性,是人之为人的支撑。你要是没有这个东西,那我们凭什么证明自己活着呢,对吧?我想这是今天AI再厉害,也没法回答的一个问题。你可以无中生有,但无中生有的东西,它毕竟是飘着的,它没有根,它落不到地上。

我大概花了半小时讲了讲摄影在今天这个AI时代,它那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稀缺价值,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接下来还有半小时,我想顺着这个话题,稍微把它理论化一点。前面我讲的比较口语化,接下来我稍微做一个基本的理论梳理,应该说也算是一种理论的建构。就是我们要把这种感受,放到整个摄影历史或者摄影理论的脉络里头,给它一个更坚实的支撑。

第一个我想讲的就是关于摄影的本体这个话题。这个话题特别大,我也不想做那种特别学术化的讨论,那样的方式有点不太合适。但是我还是想说一说,用比较口语化的方式大概聊一下这个事,让大家也能听得明白。就是我们刚才不是讲到了摄影的根基吗,或者我用了一个词,在文章里叫摄影性,就是什么是摄影独一无二的摄影性。因为摄影从诞生到今天,其实经历了很多冲击。你比如说最开始跟绘画之间的地位之争,那时候像波德莱尔他们一直看不起摄影,认为摄影就是像机器人干的活儿,没有主体性,没有作者那种艺术家的特性,所以他们看不上摄影。到后来数码摄影出来了,后期PS什么的都可以去构建图像了,到AI出来甚至可以生成图像。这些都对摄影那种本体属性构成了严重的挑战。所以到了今天,我们回头再讲什么是摄影独一无二的摄影性,这个问题就变得很重要,也应该说是个难题。但我们要知道,所谓客观真实性,这个是我们摄影最显著的本性之一,应该就是客观真实性。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对于真实的那种渴望和信仰。这个其实是由来已久的。摄影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对于真实的想象,或者叫信仰。我们这里只能用想象和信仰这两个词,不能说摄影提供给我们的就是真实,这一点大家现在应该是有共识的了,尤其是在后现代理论之后。因为我们讲摄影诞生于现代主义的环境之下,但今天是一个后现代社会,现代的理论经受了很多后现代理论的冲击。所以关于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客观,摄影能不能给我们提供这种真实的客观,我们是要打引号的。

但是有一点不能质疑,就是它提供给了我们一种关于真实的信仰。就像我刚才讲的,我们拍摄并不是说我掌握了真相,而是说我想把我此刻认为真实的东西告诉你。大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吗?我之所以拍摄,作为一个摄影师,我最大的价值在于我不宣称自己拥有绝对的正义或者真理在手,而是我想把此刻我看到的、我想到的、我募集到的东西真实地呈现给你。这是我的信仰,也是摄影给我们的信仰,就是它提供了我们关于真实的想象。我们想象应该有这样一个认识的东西存在,这一点大家是可以理解的。

早期法国的理论家安德烈·巴赞,这个大家都熟悉,包括罗兰·巴特,其实他们都是持这样的一种观点。他们认为摄影或者图像本身,提供了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一个绘画或者其他艺术形式不能替代的真实的对象给我们。它是拥有客观性的,因为它跟拍摄对象之间是有某种现实联系的,尤其是以前的胶片摄影。我们说,呈现在底板上形成的那个图像,它是有来自于客观对象的光线投射在上面形成的,是有这种关系存在的。我们也可以把这个叫做索引性,就是index。就是我们拍摄的东西,在现实意义上来说,就是跟你拍摄的那个对象有某种物理上的关联。这个不是想象,因为是光线打在对象身上,然后传到你这里,物体发出的光线被你摄像机捕捉了,才形成了一个图像,对吧?这个在物理上是有关联的,而AI图像显然没有这一点,生成的图像没有这一点。

所以你不能拒绝这个东西。虽然它给你提供了这种物理性的关联,我们也不能说它能提供多少真相,这个也不好说,但这种物理的关联你是不可否认的。所以这个是摄影诞生以来,我觉得到今天也是影响最为深远的观点。就是摄影和拍摄对象之间那种最为本质的关联,现实上的,或者光学意义上的、物理意义上的关联,这个你是摆脱不了的。没有这个东西,我想它就不叫摄影了,对吧,摄影一定是有这种关联的。罗兰·巴特在他那本名著里面说,他说此存在嘛,对吧,此存在,就是这个东西曾经存在过。这个就是他对于摄影本体的一个概括。就好像我看到我奶奶的一张照片,罗兰·巴特也是这样,看到母亲或者奶奶的一张照片,那个人是真正存在的。我们今天看老照片,看你爷爷奶奶的、父亲母亲的,哪怕是过世的这些人,你相信他曾经存在,对吧?那这个跟你看AI无中生有的照片,那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些理论家,像罗兰·巴特也好,安德烈·巴赞也好,他们认为照片和拍摄对象本身具有极其强烈的关联性。某种意义上来说,照片提供了一种关于真实的、关于现实的紫色,紫色。

它是指向真实的。我不说它代表完全部的客观的真实,但是它是指向真实,这一点没人否认,对吧?你也不可能否认。所以我们为什么摄影的写实主义,联想到我们今天的纪实摄影,为什么一直拥有庞大的这种群体,就是我们对他的信仰。就一直认为这个才是摄影啊,尤其是很多传统的技术摄影,他会认为哎呀,你那个也不叫摄影,我这个才叫摄影,对吧?是因为他觉得他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拍摄的是我眼睛,我眼睛看到的。而你们制造出来的图像,那不叫摄影啊啊,尤其是很多当代艺术家,他用他他他会用用电脑也好,用今天的AI也好啊,他是自找图像啊。

所以他他他们两个其实是两种不同的,虽然虽然都在用影像来表达自己啊,但是他们的工作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而摄影的这种写实主义,我认为是叫写实主义啊,就是他基本上去记录对象的某种真实的这样的一种一种实践,我们叫摄影的写实主义实践。为什么一到今天一直源源不断的有活力啊?越来越多的人。一直在使用计时的这样一种方式去去记录这个世界啊,那就是对于那那其实是一种信仰啊,是对摄影真实性的信仰,而这种信仰来于来源于一种什么呢?

就是非常悠久的。形而上的传统,我们也可以说这种形而上的传统是是我们对。消失的上帝的怀念啊。就是那种坚固的东西,永远不会变质和消逝的东西。的一种怀念,因为摄影可以替我们保留下来那些容易消失的东西。是不是这是一种信仰?就跟我们。

就跟我们以前西就是西方人信仰上帝是一样的,就这个东西,你上帝死了之后,我们用摄影来替代,就以前我们用绘画嘛,但发现绘画其实在在保留。真实性这一面,它是远不如摄影,所以摄影成为了新的信仰,尤其是对真实性的信仰。所以这是一种其实从哲学上来讲,是一种是一种传统啊,就是都都是对于不朽对于永恒的一种渴望啊,是一种形而上的传统。应该说一直延续到今天,所以它它永远不会消失,就抱着这一点,我也不可能说摄影会消失,或者说会被替代,它永远都不可能。

你用AI去生成一张照片图像,跟你用相机去拍一张照片,那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怎么可能替代是吧?你怎么可能替代呢?好,刚才我。

好,刚才我我说到今天,为什么我们不能说,我们不能那么笃定的认为摄影给我们提供了绝对的真实,或者叫客观的真实。那是因为今天我们确实很多,我们读了很多的后现代理论之后,确实让我们怀疑,就是我们以前理解的那个真实,是不是那么毫无疑问啊。就是说我们拍摄的是不是。我们拍摄的那个,那张照片是不是能替代?客观的真相。或者叫客观的现实。是吧,实际上确实是不可以的啊,就是我们我们拍摄是不,我们我们是摄影师,确实确实是忠于记录,呃如实的记录我们的感受看到的东西,但是你记录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代表客观的真实。

我们也不能这么笃定地去认为,这就是后现代理论给我们的这种质疑,我觉得它有营养的地方就在这儿。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说摄影,包括电影,这些东西拍出来的东西都不能说完全对应现实,或者不能说就等于现实。对吧,更别提说是复制现实了。你像鲍德里亚,他就说这种图像,作为拟像的图像,它是先于真实的,他甚至认为现实是在模仿图像,先有图像,然后才有现实,我们是在模仿那个图像。包括德里达说的,文本之外别无他物。他们就是把现实看得比图像或者文本要更低,不是我们在模仿现实,而是现实在模仿图像。

所以这个其实就是从根本上颠倒过来了,颠倒我们以前的那种理解。简单来说,像这些理论家,他们就认为摄影的意义不是来自于被拍摄的对象,而是包括摄影机在内的后面一系列的操作、生产、传播和接受,这样综合起来的结果。也就是说,摄影图像的意义是被建构起来的,不是一开始像我们摄影师,怀着什么样的动机去拍个什么东西,好像那个东西就非常确定了,并不是这样。尤其今天来看,确实也不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后现代理论有很多扯淡的地方,到了今天我们确实值得反思,但是它对于真相的质疑,我觉得是没问题的。它在质疑摄影能不能提供一个真相,我觉得这个质疑是没问题的,对吧?这个跟我们前面讲的也不矛盾。

所以像在今天,人工智能图像,包括后现代理论这些东西,对我们传统摄影的价值观冲击特别大,这也是我们今天忧虑的原因。因为我们以前信仰的那种所谓的真实、客观、绝对的价值这些,是我们以前信仰的基石,现在全开始倒塌了。所以紧接着我们就要问一个问题,就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倒塌的废墟上面,我们人类该何去何从?

那在这样一个所谓的后真相时代,我们好像找不到真相了,我们又怎么去重建人类对于真理和价值的这种信仰的追求呢?因为我相信人始终是要有信仰的,不然你活得特别没意义,对吧?你没有确定的目标去寻找,没有自己去寻找,那得多痛苦。所以我在这儿提了,在第二点里我提了两个词,一个是在场性,一个是主体性。或者说,我们可以这样来提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摄影图像和摄影对象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极其微弱?

就是图像和拍摄对象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极其微弱?就像我们之前讲的一样,微弱游丝,微弱到我们可以完全忽略它对真实的指涉性。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摄影图像的意义在传播当中被无限地编码或者转译,那我们摄影师作为照片的生产者,我们的价值或者意义在哪里?因为摄影图像的意义被不断地编码和转译,就是被不断地稀释,被不断地重新解读。那你作为最开始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你的意义在哪里?你拍出去的这张照片,其实到后面可能完全跟你拍摄的初衷不一样了。那你的价值在哪里?

数码摄影是对我们今天现实的一种抽象化。但这里面,数码摄影里人依然是在场的,对吧?是你在修改你拍摄的那个东西。我们后期PS就是这样,你人是在场的,你是在修改。但是人工智能,就是把人彻底驱离了现场,使得这种人工智能的图像成了一个飘忽不定的、若有若无的幽灵。对吧,那摄影师的主体性在哪里?我们还需要强调摄影师的价值和意义吗?对吧,这两个问题,其实前面我已经部分地回答过了。

比如说第一个问题,摄影图像和对象的关系是不是微弱到我们可以完全忽略它对真实的指涉性。我认为是不能忽略的。这就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我们当然不能一厢情愿地把摄影等同于现实,认为摄影就意味着真相,那肯定很幼稚。但是我们也不能把摄影和真实性完全撇开,完全否认摄影它客观性的那一面,它跟真实的那种指涉性的物理关联,我们也不能否定。也就是说,摄影和现实之间那一层与生俱来的关系,只要你按下快门,光线进入你的取景框,然后在我们的感光元件上,无论是胶片也好,还是CMOS也好,只要是形成了这样一个关系,那么它们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联系,哪怕很细微,也不等于没有,而且远远不同于没有。

人工智能图像,这是第一个问题,我是这么回答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摄影图像被生产出来之后,它确实被无限地编码、转移和重新解读了,进入了一个所谓意义深沉的汪洋大海。大家都可以给照片注入新的意义,去重新解读它,这就使得摄影图像的意义随着语境变化而变化。或者说,我们摄影师真的很难掌控一张照片最后的意义,对吧。也就是说,你今天拍一张照片,如果你不加控制、不加说明,它最后会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一张什么样的照片,会被用在什么样的场合来宣传,或者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义,我们是完全不能掌控的,你确实很难掌控。

但是即便是这样,你就可以否定掉摄影师在生产照片时候的努力了吗?我觉得也不能否定。摄影师在拍摄的时候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比如说他对意图的实施,他对拍摄环境、拍摄器材的掌控,他对光线、对构图的这种操作,这些对意义的生产也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只能说,摄影师可能生产了一半的意义,剩下的一半意义可能交给了这个世界,交给了其他的传媒机构也好,普通的观众也好,大家一半一半。你不能因为这一半而忽略掉另外一半,也不能因为这一半就否定另外一半的价值。

所以,作为给照片注入意义的第一责任人,我认为依然是摄影师。他是第一时间给摄影注入意义的人,而不是其他人。对吧,就好像你是生孩子的那个母亲,这个孩子后来变成什么样,你可能很难把控,但是你不能否认你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所以这就是摄影师的在场性和主体性。我想无论如何,无论什么时代,无论AI怎么样发展,这两点是替代不了的。这个也比较好理解,我觉得摄影师依然是摄影图像意义生产的第一责任人。

就好像孩子的母亲,尽管你生完孩子之后,可能不由你抚养长大,完全交给了另外一个人,你完全管不着这个孩子长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但这依然是你生的。他与生俱来就流淌着你很多基因,你的遗传信息都在里面,对吧。所以这里回答完这两个问题之后,我觉得我又想起了本雅明,这个大家都非常熟悉,《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的作者。其实他在比《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更早的一篇文章里,叫《摄影小史》,他在这篇文章里面就写了一些。

呃,一些伏笔吧,我觉得是就这里面其实就讲到我们今天讲的这个摄影性啊。他比如说他在分析人物肖像照的时候就就说哈啊人物肖像照他说。观者却感觉有股不可抗拒的愿望。想要在影像中寻找那极其微小的火花。意外的属于此时此地的。火花。

另一句话就是只有借助摄影,我们才能意识到无意识的现象。无意识。也就是说,就本雅明,其实他一方面对摄影的现实主义力量表示特别惊叹。他觉得,哎,摄影怎么能这么精确地把一个对象的外观复制出来,这确实很厉害。同时呢,他也特别在意照片里那种极其微小的火花给人带来的冲击和震颤。极其微小的火花,给人带来的冲击和震撼。这是摄影师和观众在照片里面的一次特殊相遇。摄影师拍摄的东西和观众看到你拍摄的这个东西,它会产生一种火花,他说这是摄影师和观众在照片里面的一种特殊相遇,是一种非常美妙的体验。也是摄影师在场性和主体性的一种强烈表达。而这种神秘的、独特的、美轮美奂的体验,人工智能图像是很难给我们提供的。

所以围绕着照片那种独特的灵光,也就是那个此时此刻,只有摄影才能真正拥有。所以他后来在这个文章里说灵光的消逝,对吧。但是这个灵光恰恰是摄影独特的。机械复制让它的灵光消逝了,这其实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我们今天在这样一个AI时代,那种此时此刻的灵光,反而让我们认为那个摄影性又重新值得追求了。我是这个意思,就是那个摄影性其实非常重要,非常稀缺。

OK,时间差不多,我最后总结一下。就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汹涌而来的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所有的摄影都在经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质疑。但是就像我刚才跟大家说的,我觉得摄影远不是,应该说是很复杂的行为,摄影不是照片,摄影是一个行为,对吧?大家知道摄影是一个行为。它包括你拍摄的对象、摄影机和摄影师这三者。就是摄影是一个包含摄影师、拍摄对象和摄影装置,也就是相机,这三个东西结合在一起协调反应的结果。

就是摄影师是一种,是三者协调反应的一个行为。而照片是这个,这是一种三角关系。这意味着什么呢?就是摄影和现实有着天然的关系,摄影师你一定要有一个拍摄对象,这就是天然的关系。它不可能是虚构的,对吧,你就是在拍摄一个东西,它就有光学上的、物理上的关系,它不可能是虚构的。同时摄影也需要摄影师本身肉身的在场,你不在场你怎么拍?你不在场你怎么控制相机?你摄影师的主体性怎么体现?所以摄影师肉身的在场,这叫在场性。

所以我今天看到很多摄影师,依然是全世界各地跑,他们去捕捉特殊的现场。他就是在场,他一定要保持在场。所以我觉得这种独特的摄影性,或者叫前面我们讲的灵光,就是此时此刻我在。这就是本雅明说的那个灵光,也是我讲的摄影性,或者本雅明说的这个灵光。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可以抵挡任何我们今天讲的虚拟摄影的冲击。就这两个东西,你是没法被替代的,对吧?人工智能图像来路不明,去向又可疑,很像漂浮于今天这个时代的一个幽灵。

这样的图像,如果说你没有一个很强大的文化系统去整合它,去读解它,这些图像是毫无意义的。你一定要被文化系统整合利用,才能产生意义。所以说,最后我一句话,人工智能图像越是泛滥,越是容易摄影,也就越显得珍贵。OK,今天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我们下次有时间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