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的朋友们，大家好！感谢令胡歌老师的邀请，可以有机会与大家分享我和吴正中老师在过去四年中一起做的事情。这次分享的题目是《他的城：用影像“解剖”一座城市》。分享内容是我作为图片编辑，用吴正中老师四十多年拍摄青岛的数万张影像作品，从不同的呈现方式、影像内容使用这些照片，来表达摄影师个人的影像风格变化以及青岛这座城市的人文记忆和历史变迁。
一个人
吴正中老师曾当过兵、做过企业工人、宣传干部、担任过报社摄影记者、主任。我想要编辑好一个摄影师的作品，首先得熟悉他本人、了解他的影像风格。只有在对这个人有了足够了解，对他的作品风格有了基本判断后，才能够用好他的照片。其次是对照片有一个比较清晰的理解，单张照片的特点、组照的使用、图片故事的选择，以及图片集群的归类标准等。
吴老师单张影像的特点，我总结了三个：对细节的关注、布列松式的拍摄方法，以及与拍摄对象的亲近感。
第一是对细节的关注。吴老师特别关注拍摄对象的动作、表情、服饰等细节，常常会捕捉一些有时代特征的、有趣的，甚至有些冲突的符号性元素。这些细节贯穿在他的照片里。比如他拍的“波螺油子路”上的小女孩跳跃的动作和手势，沙滩上拿着玉米和相机的符号冲突，一手拿着“大哥大”一手扶着写有“世纪末”的井盖的时髦女性。这些画面展现了他天然对细节的敏感性。同时，吴老师也拍摄那些看似不重要的场景和物品，像建筑、公共物品等，他拍这些照片时并不只是从当下去判断价值，而是想到十年、二十年后怎么来看这些东西，所以他的照片往往具有一种时间感，这种时间感就源自吴老师对某些场景超越此时此地的认知。所以他会对我们司空见惯的场景，按下快门。
第二是布列松式的拍摄方法。即画面构图的平衡感和画面元素关系的把握。吴正中的照片中有很多令我们拍案叫绝的巧合的画面，其拍摄方法，如摄影家袁东平老师说“他的很多好照片，是等来的”。
我曾经和吴老师一起在青岛街头拍照，看到他为了拍摄心仪的画面在一个位置上徘徊很久，直到那个属于他的瞬间出现，按下快门。我想除了“等”，还有一点就是“预判”。他那些看似巧合、有趣的照片，首先是有了预想的画面，通过耐心去实现。就像好的猎手，会预判猎物的逃跑路线一般。
第三是与拍摄对象的亲近感。吴老师的照片中有许多室内场景、直视镜头的拍摄对象、近距离的日常生活内容。拍过照的人大都明白，类似这样的照片在拍摄过程中是有难度的。让拍摄对象放松地直面镜头，需要建立很高的信任度。吴老师真诚的沟通方法，让他可以捕捉更私密的生活场景和更真实的拍摄对象。
这三点组合在一起就指向了一个结果——吴正中的影像有很强的叙事性。
以这张照片为例，“青岛大包”是我们青岛九十年代比较有名的小吃，吴老师刚好有一张照片，记录了这个内容。我们首先看到，照片里的一家人在吃包子，玻璃上的“青岛大包”字样告诉我们饭店的名字，窗外排队的人说明这个饭店很火。不需要任何辅助文字，就清晰的传递了“青岛大包”很受欢迎的事件信息。多年后再看这张照片时，就很容易唤起青岛人关于“青岛大包”的城市记忆。
这种影像的叙事性，也是不少编辑过吴正中作品的同仁，反馈说吴老师的照片很好用的原因，他的照片相比其他摄影师的影像具有更多的信息内容，方便图片编辑按自己的主题提炼信息重新组合。
一场展览
2021年，我作为芸廷文化的策展人，在青岛美术馆策划了《一个人·他的城——吴正中摄影回顾展》。
这场展览我从吴老师的摄影经历出发，以时间为线索，分成了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也对应着他不同的职业和人生状态。
1981年至1992年是风格探索阶段。吴老师在橡胶九厂工作，开始接触摄影，尝试了许多不同类型的摄影。时尚摄影、集锦摄影、沙龙摄影，还获了不少大奖。但在一次骑了二十多公里的“石老人”日出采风活动后，他决定放弃拍摄“风花雪月”的风景照，自发的拍起了厂里的同事和炭黑工。他认为拍人更有意思，更有变化。
1992年至2014年是纪实摄影阶段：这部分是当时展览的重点，我将他的原有作品重组，以影像本身所呈现的内容和信息为出发点，我分为“人群描述”和“空间描述”两个大方向。解构出《家在青岛》《青岛故事》《青岛老城》三个单元。前两个是“人群描述”，第三个是“空间描述”。
《家在青岛》这一部分我分成了七个单元：休闲、饮食、起居、通讯、交通、营生、时尚。这种分类方法也是基于我们刚才说的，以吴老师照片中呈现影像信息作为依据，将内容相关的照片进行合并同类项，集中体现影像中的时代符号和生活细节。
《青岛故事》的这部分呈现了相对集中的几个话题，“婚礼变化”“滑板小子”“科技之星”等。设立这个单元的原因是，吴老师从1992年离开双星集团之后做了一段时间的自由摄影师，后又在报社工作，这期间拍摄了大量的图片故事。图片故事通常是用10—20张照片，建立一个相对紧密的叙事逻辑。所以，这部分适合单独呈现并且在呈现方式也是将照片拼接在整版上集中展示。
《青岛老城》这部分的影像是关于城市空间描述，我分为“远眺老城区”“街道”“建筑”“院落”和“社区”五个部分。当时的想法是从“远眺老城区”作为章节的引领，让观众首先建立大的空间概念，再通过“街道”“建筑”“院落”，最后形成一个“社区”的概念。
2014年至2021年是艺术创作阶段：这部分内容是吴老师从报社退休后偏重个人观念表达的作品，包括表现城市空间变化的《青岛之变》和侧重影像方法探索的《“新”青岛》两个部分。
《青岛之变》可以看做是空间描述的延续，但更侧重于描述城市景观的变化。吴老师借用城市的地标建筑或照片中的某个相同符号，在同一角度、不同时间的拍摄，非常直观地展现城市发展所带来的城市景观的变化。
“面具”“混搭”和“老屋余温”三个系列专题我归纳在《“新”青岛》部分，吴正中尝试了不同的影像风格，用肖像照的方式拍摄了“面具”，尝试用镜子作为道具拍摄了“混搭”，用观念摄影的方法在废弃的空间摆布遗弃的物品拍摄了“老屋余温”，分别表达了女性身体与时间的关系、城市空间中新旧共存的矛盾景观、私密空间与公共记忆等新话题。
一本书
2024年8月，《他的城：1978—2024年的青岛》顺利出版，也是芸廷当代纪实摄影收藏系列的第一本书。
这本书的编辑初衷，就是想弥补2021年的“回顾展”对于《青岛老城》影像单元的遗憾：第一，展览所选择的照片，大部分是2000年以前的照片，而吴老师很多的空间描述影像是在2000年以后拍摄的。第二，展览的空间限制和观看方式，跟人群描述的影像呈现方式不同，人群描述通常几张照片就能完成相对集中的话题，而空间描述影像需要大量的场景照片，通过建筑、路牌等信息，来辅助观众建构城市空间。当时的展览空间很难满足这样的条件。另外，展览的观看方式是游动式的，也很难建立严密的内容逻辑关系。但展览期间观众对于这部分内容格外关注，很多当地观众试图在照片中找到自己过去的生活痕迹。所以，在展览结束后，我和吴正中老师及芸廷文化商定，要出版一本关于城市记忆的书。
虽然有了“回顾展”的铺垫，但这本书的编辑过程并不轻松。从展览到这本书完成，用了3年时间。原因有两点，第一，呈现方式的改变。展览和书，在内容体量上有着天壤之别。“回顾展”我们用了300幅作品，书里我们用了近1400张照片。第二，出发点不同。“回顾展”是从吴正中的个人经历、影像内容、风格出发，进行编辑分类。书是从青岛这座城市出发，用吴老师的照片去呈现一座城市。换句话说，“回顾展”是借用青岛这座城市，给观众呈现一位影像艺术家的创作历程和探索精神。《他的城》是用吴老师的照片，去描述青岛这座城市。第三，与一般的摄影画册不同，我们希望通过数量巨大的影像构建一个整体的城市叙事，而不是简单地展示单张照片。
所以，我们设想的具体方法是：
1.以街道作为线索构建城市影像空间。我们将吴正中拍摄的照片按街道划分，把街道作为最小的影像单元，以此构建整个城市影像的描述结构，并逐步扩展为区域描述。按此设想，我们将青岛这座城市分为8个单元，涵盖190多条街道。
这8个单元，我们没有按照城市的行政区域进行划分，因为行政区域会随着城市的扩张与发展不断变化调整，而我们希望这本书能够呈现一个相对稳定的城市结构。因此，根据影像本身呈现的建筑风格、街道特点以及城市功能重新划分区域，力图使不同区域的同类影像能够唤起特定的城市记忆。比如书中的第二单元，冠县路与小港区域，便集中呈现了青岛特有的码头景观。
2.选择和有效使用具有时间跨度的影像。城市影像不仅仅要展示空间的差异，更需要体现城市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景观变化。青岛在过去四十多年里经历了快速的城市扩展与老城区改造，许多建筑、街道甚至消失不见。吴正中有关这座城市的影像记录，跨越了四十多年，持续而系统地记录了这些变迁。如有关“堂邑路”的照片，展示了他不同时期从同一角度拍摄的街道景观，通过影像中参照物的差异，读者可以直观感受到城市建筑与街道布局的渐次变化。
在编辑时，我们按照时间顺序将影像排列组合，形成一条时间的轴线，让读者感受到街道景观随着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同时，借助排版设计，并置展示同一街道在不同年代拍摄的影像，进一步强化城市空间和具体建筑物的变迁感。
3.选取那些较少摄影师个人情绪化的照片，尽可能地通过影像对一座城市进行冷静而客观的视觉描述。单张照片的选择标准，我们参考了刘树勇老师在《图像的社会学功能》一文中的建议，即尽量抑制摄影师的个性表现，突出影像的社会学属性。我们从吴正中拍摄的大量影像当中，挑选出那些未加修饰、视觉信息量丰富的照片，以直接呈现青岛的城市空间、建筑群落与居民具体的生活形态。按照这种视角，我们从近2万张照片中精选出1400余张，这些影像交织在一起，为我们构建整个城市的视觉图典提供了有力支持。通过这些影像，读者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青岛的城市空间变化和不同时代的特征，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唤起记忆，引发共鸣。
在图书的设计上，我们尝试与编辑思路结合，围绕“街道”来丰富细节内容。在章节页位置，通过街道地图，展现每个区域单元所包含的街道内容，及街道之间的穿插关系。书中的页眉位置，我们标注了街道的首字母和名称，并在书的最后增加了一个全书街道的索引目录，可以让读者像查字典一样找到对应街道。另外，我们考虑到如果读者想重复观看同一条街道，每次都通过索引去查找也是不方便的，所以我们加上了书签带。
本书中的许多影像，尤其是九十年代的作品，源自吴正中的黑白胶片。为了更好地呈现青岛的历史风貌，我们在数字化扫描的基础上，运用了AI智能上色技术。这项技术虽然在业内尚有争议，但吴老师对此表示了极大的支持。他认为颜色是照片中的重要信息，既然现实是彩色的，通过技术手段将黑白影像恢复成彩色，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历史的一种还原。在使用AI辅助上色后，吴老师亲自对照片的色彩进行调整，尽可能还原当时的真实色彩。通过上色，读者不仅可以看到那个年代的服饰、广告和建筑等细节，也能通过色彩信息与历史影像建立起更直接的情感连接。这种技术在国内出版领域尚属首次尝试，效果如何，仍有待读者的反馈与检验。
总结：属于每一个人的“他的城”
在编辑图书的过程中，我们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部分吴老师拍摄的照片，网友的留言时常让我们感动，其中有个网友在看到热河路的照片后留言：“一张张翻看照片，‘我上高中’‘我上大学’‘我回青岛了’‘我结婚了’‘我生孩子了’‘姥姥离开了’‘我换单位了’‘我晋职称了’‘我搬新房子了’”。我们常说照片是时间的切片，但这个“切片”不是孤立的，它连接着过去和未来，也连接着曾经生活在这些“切片”中的我们。所以，虽然书名叫“他的城”，但这个“他”不仅仅是指吴老师，也包含了每一个在青岛认真生活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