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蚂 | 蚁 | 摄 | 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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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隔壁班--靳华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特别鸣谢: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大家晚上好,我现在在加拿大蒙特利尔跟大家聊天,我跟国内有12个小时的时差,我这里现在是早上八点。谢谢蚂蚁摄影的邀请,有机会跟大家分享《二零二零视觉日记》这个项目,也谢谢蚂蚁班同学们的兴趣。在我准备这个分享会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借这个机会从头到尾梳理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创作过程,这个过程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回顾和总结,所以再次感谢蚂蚁摄影。
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我想先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以及我和摄影的渊源。
先聊一下我和摄影的故事。我是2007年登陆到加拿大温哥华的。2007年之前,我在国内从事设计和创意的工作,也是比较早开始接触互联网的一批人。有些同学们应该听说过一个当年还比较红的文学网站叫“榕树下”。我当时在“榕树下”担任设计和创意总监,和“榕树下”出来的最早的一批网红比如宁财神和安妮宝贝都曾经同事过。互联网刚刚兴起的那几年,“榕树下”里至少有一半的员工都能算得上是第一批网红,那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我自己当时在设计圈里也有一些粉丝,工作收入也还不错,那是一个在别人眼里令人羡慕的工作。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自然也很得意,以为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
但是没过多久,生活经历了很大的变故。我在接下来连续五年的时间里目睹了很多死亡。其中包括我最亲爱的人,我的家人。连续五年时间的磨难对于二十多岁的我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打击。面对的不仅仅是生活的变故,失去亲人的痛苦,更重要的是目睹过许多死亡后,我开始对现有的价值观产生了巨大的质疑。原本的普世价值观以及祖祖辈辈生活的惯性让年轻人不假思索地觉得生活似乎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好读书,毕业后好好工作,然后成家,生子,买房,买车……但是年轻的我在癌症医院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后,认识到在命运面前所有的这些价值观,其中所激励我们向前的东西——比如功名、比如成就、比如财富——都在我们肉眼不可见的癌细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在癌症面前,再富有或有名望的人,都无法阻止鲜活的生命一天一天的凋零。我深刻地体验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助。
这段持续了五年的经历,对于刚展开人生不久的我来说,相当于剧情刚开始,就突如其来地迎来了它的大结局——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残忍和无助的结局。它让我产生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死亡把世人正在追求的那些个普世价值贬得毫无意义。我意识到功名,成就,和财富都不是生命的意义。
那段时间我变得非常的迷失,目睹了人生的无助和终结以后,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完全没有了意义,没有了奔头。我也失去了方向。因为我亲眼目睹的那些人,那些在癌症医院慢慢离开的人,他们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可能是我们身边的很多人。我也在慢慢的变成他们其中的一员。沿着这样的轨迹,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最后在命运面前无助的离去——我开始思考,这就是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的全部的意义吗?说起来也有一些可笑,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的人生都已经二十出头好几年了,才第一次去严肃地思考这个早就该思考的问题。
在这唯一一次的地球的旅行中,我们该怎样度过,才能勉强给我们的生命赋予一点所谓的意义?这个问题从当年一直陪伴我到今天,从2001年起我就在找这个答案了。巨大的迷失和痛苦,导致我特别想出去走走,这一走就一个人走了老远。
我是一个人背着包开始徒步旅行的,先后去过云南、到过内蒙、网约小伙伴徒步过三峡、从武汉徒步到重庆……走过的这些路,一直陪着我的,是一个尼康的单反相机。我带着我的疑问,带着我的好奇心,通过镜头,开始观察别人的生活——别人是如何生活的?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相机和镜头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观看的借口,它更是一个观看的掩护,它使得赤裸裸的观看变得不那么唐突。躲在镜头后面的观看使我有一种安全感。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那么多的旅途中,相机是一位特别忠诚的伙伴。从上海到内蒙,然后从中国到加拿大,一直都有一台相机在我身边。就是因为有了它,我变得不那么孤独。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在陌生的街头散步也好、流浪也好,当有一个相机握在手里的时候,就突然好像有了某种使命感,有某些任务需要你去完成。摄影带给我的一层意义,它就像是我的第三只眼睛,通过它,我学会观察周边可以观察的一切。我在观察的过程中继续寻找我的答案。
2007年,我的生活再次遭遇了变故。婚姻和爱情,另一个信仰的崩塌,把我逼到了一个地步。在那个境地里,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说如果剩下的人生你只能做一件事情,你想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下定决心放下国内的一切出去学习摄影。确实是某种冲动,但是冲动的好处是——它可以让你行动。
2007年底,我登陆在加拿大,温哥华。
我在温哥华看着天上的云发呆,那是国内南方见不到的,一大坨一大坨的,从太平洋飘过来的巨大云朵——是在西方经典油画上很常见的那种云朵。在国内生活的几十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云朵。当时我就意识到地理风景对艺术风格的影响。
我给大家发几张图片,是我去年夏天在这边拍的一些云。




刚刚登陆到加拿大的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英语也是完全还给老师的水平。在温哥华补了差不多一年的英语。2008年9月,我开始在温哥华的Emily Carr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读摄影本科。
31岁的我,说起来有些可笑,同我一起上本科的是18、19岁的年轻人。四年的本科学习,我是摄影系里唯一的一位亚裔。2012年我获得了本科学位,我的毕业作品赢得了当年毕业展“佳能摄影奖”的一等奖,他们奖励了我一台无敌兔 Canon 5D Mark II。同年我还获得了温哥华市长奖,视觉艺术类。这是我到加拿大四年后取得的一点小成绩。因为年龄的压力,本科毕业后我直奔蒙特利尔 Concordia University 继续 Studio Arts 研究生的学习。2015 年底完成学业之后,我在校留教一年,教彩色暗房和艺术史理论。
2016年之后,我没有继续教学。因为教学是一份全职的工作,它使得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做自己的作品。在读了七八年的艺术之后,我的目的并不是成为一名教师,即使这是一份我喜欢、并且有固定收入的工作。2017 年开始,我选择了一种比较“不安全”的生活方式——我开始做独立艺术家——这就意味着未来的日子没有固定的收入。
从 2007 年登陆加拿大,到 2017 年决定做独立艺术家。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因为摄影,我完成了一次转型,也褪了一层皮。从之前的朝九晚五令人羡慕的设计师,变成了一位视觉艺术家。之所以想成为艺术家,是因为内心有东西想要表达,那个疑问,它一直在前面拉扯着我。那个疑问促使我想要表达。有东西要说,我就想要去做作品。2017 年到现在主要的工作是搞创作、做驻留、办展览、申请创作基金。艺术家在这里属于“自雇”,通俗点说就是“个体户”,基本就是自己管理自己的事业发展。
下面我给大家分享一些图片,是我在这几年里,在加拿大这边做的一些展览。








2017 年我的作品被蒙特利尔美术馆永久收藏。2018 年我获得了蒙特利尔艺术基金会最新设置的一个多元艺术视觉文化奖。很荣幸,他们把第一届的这个奖项颁给了我。然后 2019 年我在冰岛做驻留,那一年前前后后也办了五六个展览。再接下来就进入了历史性的 2020 年。接着就开始要说到我们今天的主题——《2020视觉日记》项目。
2020 年年初,疫情首先在国内爆发。我当时也是很焦虑地关注着疫情,通过各种媒体渠道。我想这些大家都经历过,我也不用做太多的叙述。但是人在海外,担心和焦虑就会因为距离被放得很大。我在上海的妹妹说,我比她在国内更焦虑。
到了三月份以后,疫情开始蔓延到蒙特利尔。那个时候,在海外的华人面对疫情多多少少已经有一些心理建设了。但是疫情到这里最初的时候,本地人还是需要一个缓冲期,好多人还是像读新闻一样的读着别人家的故事。本地人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心理建设,待他们真正意识到疫情已经在身边的时候,还是蛮恐慌的。疫情在这边开始真正蔓延的时候,国内的疫情开始逐渐得到了控制。
我也天真的以为在国内能够三个月控制得了的疫情,在这边估计也差不多——大不了我们用六个月、九个月。以中国为例,我的态度还是相对积极一些的。因为我看到了一些希望,所以我当时还在鼓励身边的非华裔朋友。我说,几个月就会过去的,不用太担心。但是因为国情的不同,这边对疫情的控制和国内的差距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一年多过去了,我们还处在疫情中,处在第三波疫情的尾期。现在疫苗的跟进情况有所好转,但是还没有彻底解封。
2020 年三月,疫情在这边刚开始的时候,我和朋友决定去乡下住一段时间,避开城里的人流。三月在我们这里正好是一切开始复苏的时候,乡下的自然景色开始变得怡人。在蒙特利尔几乎有半年的冬天,从十一月份开始到四月份,都能算作是冬天。
三月始,初春,树木开始抽芽的时候,就让人变得喜悦——因为冬天实在是太漫长了。躲在乡下,我们方圆几里也没有什么人,感觉跟隐居一样,也没有太多城里人的焦虑。相对于大部分人,我那时在大自然的环境里待着,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比较放松的。大自然是有一种非常舒适的治愈作用的。但是同时又因为社交媒体,各种关于疫情的信息几乎是狂轰滥炸似的无孔不入。各种消息,真的、假的,不断地、重复地涌进来。它们不仅仅把事实放大,同时也把各种负面情绪无限放大。

当时社会上有人开始把人按工种分门排列成“必需”或者“非必需”,“有用”或者“无用”。大家看这个图,这是我从网上截下来的一张图,“Top five non/essential jobs”。在疫情期间,排列最高的五个最重要的工作:医生、护士、清洁工、小贩还有快递,这是 Top Five 必需的。然后大家看右边排名,头五个最不被需要的工作。第一个就是艺术家。我就成了疫情期间最无用的人之首。
当然,艺术圈里也有反对的声音。他们就开始质疑,说大部分人因为封锁被关在家里的时候是怎么打发时间的?要不要追剧、要不要看书、需不需要听音乐?然后这些所有的娱乐项目,哪一个跟艺术没有关系?你追剧追的不仅仅是表演艺术,这里面有视觉、有听觉、有摄影、有编剧、有服装、有道具……哪一个跟艺术没有关系?读书读的是文学创作,那音乐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所有让人们心灵放松的内容都直接间接地跟艺术有关。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艺术家在疫情期间成了“最无用”的职业呢?
到了21世纪了,我们的精神生活和精神健康还排在生理需求之下。所以作为艺术家,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我就在想,我能做些什么?我就觉得那个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种潜在的使命感。
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能做些什么?那时候我在国内的妹妹,她在上海就去做志愿者。但是像我们这样的文化工作者,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能有什么用?
然后就回到刚才讲的,通过被媒体无限放大的各种负面情绪,周围人的各种焦虑。对比当时躲在乡下的我,我自己相对放松的那种状态,得益于初春时节大自然对我心灵的安抚和治愈。接着,一个很简单的想法就冒出来了,就想把自己这样一个不那么焦虑的状态传递出去,把大自然里治愈的能量散播出去——通过拍摄,通过社交媒体。这就形成了《二零二零视觉日记》最初的想法。
我用的三个社交媒体是Facebook 、Instagram 和微信。Facebook 针对的是我这边当地的朋友圈,微信是为了跟国内保持联系。Instagram 的社交圈相对专业一些,有很多搞摄影,搞艺术,搞视觉的朋友都在那里。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促使我拍摄自然是因为我自己对大自然有着巨大的热爱。我喜欢观察,我喜欢看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看它们是怎样一点一点张开的——嫩芽最初长出来的时候,就像关闭的扇子一样,然后慢慢一点点打开,颜色由黄变绿——就是这样简单的观察,都会让我开心好一会儿。
所以总结一下来说,最初对这个项目的想法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它没有特别抽象的观念,也没有特别深刻的哲思什么的。因为当你身处一个事件的中心的时候,你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感来做深刻的反思的。我当初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这些照片能够“起作用”,希望它们能够缓解焦虑,希望它们能够带给大家一些希望和抚慰。
很即兴的一个想法,也没有多想,然后就开始了。三月十六号我们这边开始封城。封城后的第二天,三月十八号,我就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发了第一个帖。我把这段文字贴出来给大家看一下,然后给大家稍微翻译一下。
3.18 号,我的第一篇视觉日记。
Start a new project, just trying to keep productive at this special period, temporarily titled "2020 March", photos of indoor and outdoor, maybe some other related stuff .... at this moment, spring is on the way, ice is melting, birds are flying back, the wind is getting warmer and warmer, nature never fails to remain its routine, we are part of it, observe it, meditate it, it has tremendous wisdom that is revealing to us, take this energy, follow the flow ... a special ongoing project that I will keep update on Facebook and Instagram, which only has one purpose - to share with you, with a hope to bring some positive energy to everyone ... stay safe and love each other. Art should play a role at this moment.
我说,“我开启了一个新的项目,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想保持创作。我暂时给这个项目命名 《二零二零三月》。因为最初对这个项目的设想并没有大胆到要持续一年的拍摄。所以最初的这个标题的时间限定还是比较小心的。我觉得“三月”它是这个疫情爆发的时间点,这个时间点有一个特殊的意义。然后我说“现在春天正在到来,冰雪开始融化,鸟儿们开始往回飞,吹在脸上的风变得越来越温和,大自然从来就不会停止他的四季轮回,我们是其中的一员,观察他,然后冥想他,他有巨大的智慧展示给我们“。然后我说”我会持续更新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更新,这个项目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跟大家分享大自然的美,给大家带来正能量。”

这张照片是我三月十八号发的第一张照片,视觉日记的第一个帖。因为我最初的设计面对的受众是这边当地的朋友圈,所以文字内容都是英文的。随后公众号里的中文内容都是项目结束以后,慢慢翻译的。
因为这个《视觉日记》持续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拍摄,我在这里没有办法跟大家一天一天地分享。所以我选一些比较有意义的节点,一些图文,来跟大家做分享。






这些照片就是在三月份拍的。
因为我是三月十八号开始的,很快就进入了四月份,到了四月一号我就开始想这个项目是不是还叫《二零二零三月》,四月一号,我发了一个视频。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视频,它是一个放慢了速度的钟,钟摆在那里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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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视觉日记》靳华线上分享会实录(143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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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四月一号的这段文字贴出来给大家看一下。
2020MarchProject: March 32
Does it matter if it is April or March? Does it matter if today is Sunday or Tuesday? Time prolongs itself and becomes a chunk of a whole, today is the continuation of yesterday, yesterday is the continuation of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 As a matter of fact, time has always been like this, but maybe only till now do we realize it….So I decide March continues, and today is March 32nd, whether you read it as a joke of April Fool or a brilliant idea of my project, the 2020MarchProject continues …. until the uncertain when…
简单翻译一下:现在是四月还是三月有关系吗?今天周日还是周二有关系吗?时间把自己拉长了,变成了一整块儿,今天是昨天的延续,昨天是前天的延续。事实上,时间一直都是这样延续的,或许直到现在我们才意识到。因为隔离,我们的生活方式变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也相应的变了。当没有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才开始意识到时间它真正的存在方式其实是没有节奏,没有分割的。
所以我就在四月一号决定《二零二零三月》的这个标题继续用下去。然后我就在四月一号那天,把日期小标题写成了三月三十二号。我半开玩笑地说,你把这个理解成愚人节的一个笑话也好,一个很棒的观念也好,我决定《二零二零三月》这个项目继续下去,直到未知的那一天。因为当时大家都不知道疫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这些是四月份拍的一些照片,然后就到了五月份。
我先聊一下五月底的一些照片,五月三十一号。我在乡下住了一段时间后,因为一些事情要回城里来。我是一个“重症”的室内植物爱好者。但是因为疫情,我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回我城里的公寓。回来后就发现大部分的植物都干枯了。我曾经有一棵非常漂亮的芙蓉,我回来的时候它干成雕塑一样的了。这一组照片是我拍的芙蓉花,干枯的花、干枯的叶子。就是一片一片捡起来,在室内临时搭了一个小的拍摄区域,然后就把它们一片一片很认真地拍摄下来。






这些照片非常自然地让人联想到生命和死亡。在疫情的大背景下,仔细观察这些死亡的状态,这些细节,它们的干枯的纹理还是蛮漂亮的。然后就感觉这样的一个拍摄过程,就好像是一个仪式一样,将我特别心爱的一棵棵的室内植物,通过这种仪式,在艺术里复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几张是五月的照片,五月我们这边光线开始变得特别美好。
大家看到照片里有一只小鸟,这只小鸟有一个故事。他从三月底开始,每天早上用它的喙敲我卧室的窗,大概五六点的时候就开始敲窗。真的是每天早上,不夸张,每天早上的敲窗声把我叫醒。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要讲的话会比较长。
我先接下来讲六月份,这个项目决定持续拍摄一年,是因为六月份发生的一件事情。六月五号这一天我写的比较多。那天我通过 Facebook 收到一个朋友的给我的留言。她说你的照片很美好,带给我很多平静和希望。因为上周,她的母亲去世了……我就非常惊讶,因为我知道我最初的设计确实是通过我的拍摄给大家带去一些希望,缓解一些焦虑。但是我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持续的拍摄,其实当时也没多久,从三月到五月,甚至两个月都不到,就会给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带来这么大的精神安慰。我当时特别感动。然后她甚至还说我的一些照片能够让她回忆起他的母亲。我就最后写了句话,我说 “What a greatest honour that an artist could ever receive, that your work could help someone to remember her mother. ”“一个艺术家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莫过于其作品能够帮助一个女儿怀念她逝去的母亲。”我觉得这是作为一位艺术家来说最大的荣幸了。
然后就在这一天,我决定这个项目要持续下去。我决定这个项目我要把它持续拍一年。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看,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天起,这个项目它起作用了。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艺术家能干什么?然后我好像就找到了答案——艺术家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这些是六月份的一些照片。
接下来就到了七月份,七月份我给大家找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七月份的一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日落时我逆光拍的。

大家把这张照片放大,可以看到很多小飞虫,六七月份在河边有很多很多的小飞虫在那里飞。我拍了这么一个场景,然后那天我正好读到一段文字是哥伦比亚的一个哲学家说的,他叫Nicolás Gómez Dávila 他说 “Civilizations are the summer noise of insects between two winters.” “文明是两个冬天之间,许多小虫子在夏季的噪音。“ 后面我就开玩笑似的跟了一句说“我拍到了文明的样子。”
这是七月份的一些照片。




然后我接下来发一些八月份的照片,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就不详细解释了。





九月份拍的一些照片,有一些是跟死亡有关的。大家都知道911 ,911那天我贴了这么一张照片,是一个黑白的风景照,前景是虚焦的一棵树。背景的天空上我加了一颗黑色的太阳。我那天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2020 Visual Diary - 09-11
History of today, the sun was covered by dust and ashes.
历史上的今天,太阳被灰烬遮蔽了。

九月十一号的头一天我发了这么两张照片,两张黑白照片,两棵非常年轻的小树,上面布满了小虫子结的网。我开始对死亡有反思,其实仔细看,仔细想,小树还有昆虫,他们都是生命,生命的不同形式。当两个不同的生命形式相遇时,死亡就会发生。在疫情期间,人不自主地会考虑生命和死亡。
2020 Visual Diary - 09-10
When two different forms of life encounter, death may occur.


接着到了十月份,十月中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是我们这边最漂亮的季节。大家都知道加拿大的枫叶是很美的,我给大家贴几张秋天的照片。





十月八号我贴了这样一张照片。那几天,正好赶上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得奖的是女诗人Louise Glück。我那天引用了她的一首诗,我把这首诗全篇发给大家,我就不读了。因为时间的关系,我请大家关注一下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话。
2020 Visual Diary - 10-08
“Nostos” – Louise Glück
There was an apple tree in the yard —
this would have been
forty years ago — behind,
only meadows. Drifts
of crocus in the damp grass.
I stood at that window:
late April. Spring
flowers in the neighbor’s yard.
How many times, really, did the tree
flower on my birthday,
the exact day, not
before, not after? Substitution
of the immutable
for the shifting, the evolving.
Substitution of the image
for relentless earth. What
do I know of this place,
the role of the tree for decades
taken by a bonsai, voices
rising from the tennis courts —
Fields. Smell of the tall grass, new cut.
As one expects of a lyric poet.
We look at the world once, in childhood.
The rest is memory.
她写道 “We look at the world once, in childhood. The rest is memory. ”我们只在童年,看过世界一眼,余生不过是回忆浮现。
我之所以贴这首诗、强调这句话,是因为我觉得这句话跟我们的摄影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他牵涉到如何观察,这个项目其实也是我头一次有意识地观察大自然——三百六十五天观察大自然,观察它二十四小时的变化,光线的变化,气温的变化,风的变化,树木的生死,等等。我觉得大部分的时候,我们的“观看”其实是属于无意识的。只有在我们孩童的时候,我们充满了好奇心,对人、对这个世界,我们观察的任何的事情都是非常 exciting 、让人兴奋的。因为当时我们有那么多的好奇心,我们发现一个小虫子,我们发现一朵小花,我们都是无比的喜悦的。
所以这个项目对于我自己来说,它也类似于回到孩童时代的一个状态,就是充满好奇心的去发现这些变化。这个观察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年了。现在是五月份,我发现我自己对自然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就是,五月份的季节,我知道天气大概会是怎么样的,我知道大概六月份的时候什么花会开。这些是经过过去一整年的观察,我对自己的一个丰富。
十一月下旬是最难拍的,十月份最美的枫叶落光了,十二月份的雪还没有来,就特别萧瑟。所以我拍了很多黑白照片。这段时间是一年中最“暗无天日”的日子。下午三四点天就黑了,灰灰的,很影响心情。





接下来就到12月份,12月份我跟大家聊一些什么呢?12月份终于开始下雪了,我们这里的雪景也是非常迷人的。圣诞节那一天,我发了这样一张图。圣诞节我们这里是一个雨天,我写了很短的三句话。
2020 Visual Diary - 12-25
A wet Christmas,
with the first drops of rain landing,
the first sound of the jingle bells ring.
一个湿漉漉的圣诞节。
当第一滴雨降落在地上的时候,
第一声 Jingle bell 响起。

接下来就到了一月份,一月份继续是下大雪,就拍了很多雪景。因为疫情的关系取消了很多活动,我有大量的时间就读了很多很多书,也读了很多很多的诗歌。然后我自己也开始尝试着写一些小东西,很短的一些诗歌。一月十八号那天,我发的图应该是这一张。

然后我自己尝试着写了这么一段:
2021 Visual Diary - 01-18
As I was walking
a snowball was blown down from above hit my head
when I passed a big tree
a very big tree
I looked up
against the blue sky, the tree
is shaking his branches
such a big trunk
must be over a hundred years old
and still so naughty
I murmured
if it is not because you are so tall
I murmured
It is not a fair game!
大概翻译一下,就是:当我从一棵大树下经过的时候,有一个雪球从上面正好砸到我的头上。我抬头看,是一棵非常高大的树,那棵树正在蓝天下朝我挥舞着他的枝干。我喃喃道,这么粗的树干,大概都有一百多岁了吧,这么老了,还这么顽皮。我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么高,这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这里我说的就是一个扔雪球的游戏。





二月份是新年,我记得初一的时候,我发了这么一张照片,这个是我救活的一个室内绿植。我虚焦拍了一个细节,就想带给大家一点绿色,给大家一个新春欣欣向荣的念想。因为是牛年,我记得我写的好像是“春天的希望在牛角上。”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然后就到了三月份,刚才提到,我是去年3月份开启的这个项目。然后到了今年的三月份就是地球转了一圈——这个项目也快结束了。三月份我故意拍了一些光线非常明亮,非常有希望的一些照片。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快要结束了,这个项目的目的是给大家带来希望。而且当时大家也都看到了隧道尽头的那束光。所以三月份我的一些片子就是刻意的有光的感觉在那里。






我时间控制得还蛮好,正好用了50分钟,就把这一年粗粗给大家讲了一下。摄影人“丘”在我这篇公众号里留了一个言,他说“带给人扑面而来的希望。” 就这几个短短的文字,我就突然一下子觉得有人读懂了。这个项目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这整整一年它不仅仅是“单向”的——我给别人带来希望,它不仅仅是向前的、它也是向后的——它对我,创作者本人,也带来一种很大的内心的富足。整个拍摄的过程,我自己从观察中获得的智慧,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滋养。通过在社交媒体上和人们的互动,一股正能量就开始流动起来了。
回到我最初提到过的那段经历,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面对生活的困境和巨大的困惑,我独自旅行,带着我的相机。这一次,Again, 再一次的,我的相机和我的摄影,在疫情期间,陪我度过了艰难的一年。整个疫情期间都是非常艰难的,相机始终是一个非常忠诚的陪伴,陪我度过艰难的时光。摄影是一个非常具有治愈能力的媒介。
最后给大家分享一下我的 Instagram 还有我的个人网站
Instagram: Hua_Jin
huajinart.com
然后我自己也有一个公众号叫:“半只无花果”,就是更新的不是特别勤快的那种。
我出来比较久了,算起来也有十四、十五年了,我其实也是特别希望能跟国内的朋友圈艺术圈保持联系,受令胡歌同学的邀请,能有这样的机会跟国内的朋友交流就感到特别荣幸。再次感谢蚂蚁摄影,谢谢大家。希望有回国办展览的机会,能够跟大家面对面的交流。下面大家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来回答一下。
问: 在我看来这些很美的照片是在记录一种情绪,应该算不上日记吧?
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对日记的定义。我个人对日记的定义还是很广泛的。我觉得坚持记录的都能算是日记。但是首先大家要知道这个项目是以拍摄为主,是以照片为主、文字为辅的一个视觉日记。我猜想这个朋友的提问对日记的定义大概是指事件型的,就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什么等等。我们最初对日记的认识应该是从语文课上开始的,就是寒暑假里往往会有日记和周记的作业。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作业往往都是在暑假最后几天憋出来两个月的内容。因为作业有它的针对性,你知道你的写作针对的读者是老师。其实这个拍摄项目它也是有针对性的,它有针对性、它有目的性——它的目的是分享,然后它针对的是默认的大量的观众。所以相对日记的私密性,它更多的是公开性。因为它预设了观众,而且预设的观众其实是越多越好,这样就能够把希望和正能量传播得越来越广,所以它在内容上是有选择性的,比如就没有任何负能量的东西。但是,在实际生活里,是不太可能一个人天天都高高兴兴、朝气蓬勃的。它是一个“设计”,这个项目的预设有某种潜在的使命感。然后这个使命感推动着这个项目一天一天地走下去。所以它和传统意义上的日记是有区别的。
问:那你的照片一看就是女性拍摄的,类似的照片好像也大都是女性拍的,男性是不是很难适应这个题材?
关于性别和摄影,我作为一个体,作为一个个体的女性摄影师,我没有办法代表全部的女性摄影。所以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大,我不太好回答。然后问题的后半部男性是不是很难适应这个题材?我觉得根据提问者关于男性女性的认识,貌似这个问题应该由男性摄影师来回答才更为精确一点。其实摄影圈男性比例比女性高,艺术圈也同样,但是,我个人觉得题材不限定性别、性别也不限定题材,很多拍时尚的摄影师把女性拍得很美的都是男性。
然后我来阅读一下你这个提问。其实我觉得你问的不关乎男性,也不关乎女性,更不关乎题材。我翻译一下你的问题,你貌似是在问 “什么样的题材适合我,我适合拍什么样的题材”,然后你又说“一看就是女性拍摄的”。我暂且理解为这一明显的特征是一种美学语言,其实每个人他都有自己擅长的语言,自己说话的表达方式,美学语言也是一种语言。所以关于题材,每个人也都有自己擅长的题材,就是让你激动的感兴趣的拍摄内容。这些都是很个人的东西,它无关男女,它也无关题材,它跟个体的生命经验有关。所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就是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语言,找到能让你燃起激情的拍摄内容,然后不要用别人的语言讲别人的故事。
问:你好像很喜欢文学?有哪位作家对你影响比较大吗?你提到曾经在“榕树下”的工作经历,这个经历对你有很大影响吗?
我很高兴有人问这个问题,文学确实是我一个爱好。我当初到“榕树下”工作也是出于对文学的爱好,我喜欢阅读。但是你问哪位作家对我的影响比较大,我觉得影响是阶段性的。就是每一个人的思想、情感和价值观都是在演化过程中的。比如,十八二十多岁的阅读,那个时候,你的价值观正在形成的过程中,你会受到阅读的影响。那时候我读三毛,我读她的爱情,她的远方,流浪以及沙漠。对那样年纪的我是一个浪漫的遐想,她会产生一个影响。她对我之后一个人徒步去云南,去内蒙、去三峡都是一种影响。
但是,在我现在这个年纪——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都四十出头了,就是价值观基本形成的差不多的时候,影响这个词就比较大了。所以我现在的阅读更多的是寻找一种共鸣,或者是享受文字和语言的美。然后期待从阅读中受到启发,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所以这些是我目前阅读从中享受到的东西。
榕树下是我有限的工作年份中最愉快的几年,大家都比较放开自我,每个人都有个性,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的工作环境。没有“办公室”,也不压抑,更不会有朝九晚五地去工作的焦虑。相反,会有一种让你迫不及待地要去上班的那种感觉。那段时间的那段经历我估计应该是找不回来了。所以,它是一个很美好的回忆。

这位同学问的问题比较大了:找到我人生的意义了吗?
说得比较残酷一点,其实很多哲学家都说过,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包括叔本华。我最近刚读完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其实尼采他对人生的观点,他的底调就是人生其实是无意义的。接下来要问的就是在人生无意义的前提下,“你”该怎么活的一个问题。尼采给到的答案是做“超人”就是超越自己——通过很强大的意志力不断地超越自己。我找到我的人生意义了吗?还没有,因为我觉得寻找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意义。
我先回答后面一部分,就是对生死观的看法。我其实也没有很大的想法,我觉得通过观察自然你会对生死有一种比较豁达的理解。因为在自然里,你看到每一个生命,每一个植物,从一个小草到一棵大树,它都是从生到死的一个过程。它就是一个自然的规矩,你观察的越多,你就会有一种更豁达的认识,就不会太执着、不会太去钻牛角尖。
问:从贴出的照片看,竖幅较多。关于画幅的选择上,靳老师是有考虑手机传播的特点吗?
确实我有考虑手机传播,而且我有考虑 Instagram 和 Facebook 的传播,这些社交媒介它给你设计的一个预览的方式,它就是竖幅的。所以我在拍摄和编辑的过程中都有刻意地考虑到这些传播的排版方式。
问:艺术创作都会有一个所谓的沉寂期很难突破自己,这个时候据说很多艺术工作者都很孤独也很苦恼,你有没有经历过这个时期?你是怎么扛过去的呢?
创作的低潮期都有,每个人都有,我也有。包括这整个一年的拍摄,我也不是每天都很激动,很兴奋地去发表内容的,我也有憋不出来的时候。这个视觉日记,在文字上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挑战。因为我不是文字工作者,而且每天的文字不长,都是两三句话。但是要在这两三句话里面给他一点点意思、一点点亮点还是很难的。所以我去年读了很多很多书,我是刻意地在做这个准备工作。有的时候我会憋一两个小时,憋不出两句话来。这个时候,读书是会有一些帮助的。
还有一个我觉得可以聊的就是很多大艺术家、大评论家都说过:其实没有原创。我们都2020年了,几千年的人类文明,什么故事没有发生过,什么内容没有被书写过,什么情绪没有被表达过?我们只不过是在一代又一代地重复。没有原创,有的是什么呢?有的是 re-mix,就是重新组合——重新打乱秩序、重新整装。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有一个老师跟我说,你们不是要写作,你们是要做一盘色拉,你可以放进去什么水果、蔬菜、鸡肉,鱼肉的,关键是你怎样把你自己的这盆色拉组合得更好一些。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创作低潮期,或者比较憋不出来的时候,最好的一个办法就是吸取更多的养料——不停地阅读、不停地看别人的东西、不停地给你的色拉盘里添加“资源”。当你有很多资源的时候,你的大脑就会在各个“资源”之间建立一个新的联系。
问:你选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局部,你认为大场景比较难控制,还是比较难表达单一情绪?
回答那个照片局部的问题,其实我觉得我这一整个系列对于照片来说每一张都是完整的,它并不是局部的。但是对于我的拍摄对象,对于大自然来说,任何一张照片它都是局部的,没有一张照片——哪怕用再广的镜头——没有一张照片能拍出来它的全部。所以我觉得你指的局部大概是对焦距的选择。确实这一系列用的相对长焦距一些,因为他牵扯到一个拍摄场景问题。这整个一年都是在疫情下拍摄的——城市封锁、交通封锁,禁止旅行。我们又要保持社交距离。所以很简单,选择一个长焦,他就能够把远的场景拉近。这是一个摄影技术上的选择。然后您说的大场景,我们现实条件也没有大场景给你拍摄,说通俗一点就是你“带着脚镣跳舞”,你就没有办法。
问:您最喜欢哪个摄影师?
这个问题令胡歌同学昨天就发给我了,然后我想了一整天,我没有想出一个名字来。说来也挺有意思的,因为我学的是艺术,是在艺术系,然后我对摄影的理解就是在艺术系里以摄影为媒介的创作。所以我接触的艺术家或许就是你说的“摄影师”的观念,我就答非所问,给大家一个名字,herman de vries——这是一位荷兰的艺术家,他的创作跟自然有很密切的关系,但是他不是摄影师。这里我就不展开了。大家有兴趣的话,自己回头做做功课。



问:在我们看来疫情期间的风景和平时没什么太大不同,你觉得疫情对于这个主题的影响体现在哪儿?
疫情对大自然是有影响的。当人们都被“关”起来的时候,大自然就显得非常茂盛了。但是其实我的拍摄,我的观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对比,因为我之前没有像现在这样细致地观察过自然,我个人没有这个“之前”和“之后”的对比,我的拍摄,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我第一次有意识的观察。一年四季我没有对比,所以我不知道这些不同在哪里。然后疫情对这个主题的影响体现在哪里?我觉得最明显最直接的一个影响就是他给我提供了一个创作的时间和空间。如果没有疫情的话,没有人会花一整年的时间去仔细观察大自然。
问:上面这些作品中有彩色和黑白混搭,您是如何决定作品选用的色彩?或者依据什么原则来决定作品的色彩?
我觉得“拍摄”,它是摄影师和现实世界的一个互动。它并不是单向性的摄影师面对着拍摄的对象按快门。外部世界是活的,摄影师也是活的。所以在按快门前的观察,就是某种聆听,聆听这个场景本身。或者说,你拍摄完以后,编辑照片的时候,照片自己会有一种声音告诉你它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你可能需要仔细聆听。
大家学摄影的可能都比较熟悉的一个摄影人必读的一个小册子,就是罗兰巴特的《Camera Lucida》,国内翻译叫《明室》。他在那本小册子里提到一个观念,就是说每一张照片,它都有一个“刺点”,英文叫punctum,跟它相关的一个词叫 Puncture, Puncture,就是刺痛的意思。比方说针灸,针灸它的英文就是 Acupuncture,它就是“用针刺”。他的意思就是说,一个好的照片对一个观众的影响是在某一个点上、某一个内容、某一个细节他能刺到你,刺到你的感受、刺到你的心灵。我这里提到罗兰巴特,他的这个观念就是说你在拍摄的时候也好,你在后期编辑的时候也好,你作为一个摄影师,你要能够感知到那个刺点。这个刺点你感知到了以后,就很明显,一张照片它自己就会说,这个肯定是黑白的比彩色的好,或者彩色比黑白的好,就是用心和拍摄的对象交流,你会找到这个答案。

问:有很多人经历过你描述的类似情况(你说到的在国内那5年发生的事),但多数人并没有进行你这种思考,你觉得产生这种差别的原因是什么?
那五年经历确实是蛮痛苦的,但是很多人没有进行这种思考,这个问题好像我没有办法替很多人回答,因为他们为什么没有进行思考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有一种思考的惰性或者思考的惯性在那里。就是在我们成长的一个大环境里,很多事情该如何做,我们是被告知的。父母告诉你应该怎样,老师告诉你应该怎样,然后整个社会它会有一个无形的压力,告诉你应该怎样。就是这整个大环境它没有给你提供一个自主思考的机会。思考的惰性和生活的惯性就推着你一直朝着别人告诉你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了。我觉得我是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就是我内心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样生活下去似乎是有某些地方是不对的,something is wrong. 然后就要停下来,思考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问:我对每天来敲你窗的小鸟的故事比较感兴趣,能分享一下吗?
发几个小鸟的视频给大家(大家可以去我 Instagram 里看视频),这个小鸟它其实是“愤怒的小鸟”的原型,叫“红衣主教鸟”。给大家看几张照片。他们每天来敲窗是因为它们的窝(一个雌鸟,一个雄鸟)就在我每天卧室对面的大树上。他们敲窗是因为他们通过窗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窗子里的反射被它们当成了其他的鸟类,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它们每天早上看到窗子里的自己,就会定点来“敲窗”叫醒我。就是在五六月份开始生小鸟的时候。
再次感谢蚂蚁摄影。嗯。最后给大家一段我喜欢的文字。
“After you have exhausted what there is in business, politics, conviviality, and so on - have found that none of these finally satisfy, or permanently wear - what remains? Nature remains; to bring out from their torpid recesses, the affinities of a man or woman with the open air, the trees, fields, the changes of seasons — the sun by day and the stars of heaven by night.” ― Walt Whitman
下面是《2020视觉日记》展览现场的一些照片。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