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隔壁班 · 分享会实录

《生长着的打工博物馆》- 占有兵分享会实录

分享会配图

海报设计:二姑娘

图文整理:无尘

‍‍

蚂蚁隔壁班--占有兵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音频整理:玫瑰之上

蚂蚁摄影群的各位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占有兵,目前在广东东莞。感谢令胡歌老师的邀请,前面我们蚂蚁摄影群已经有非常多的摄影前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主题分享,我也是其中的听众,今天晚上的分享,对于从2002年开始拿相机的我来说,也是一次对自己进行系统梳理的机会。

刚刚令胡歌老师已经把我今天晚上的五个主题发上去了,我就一个主题一个主题的说。第一个主题就是密集的打工生活,最近呢,我应工人出版社邀请写了两本书,其中有一些段落是描写工厂密集打工生活的,我就把其中的一些段落读一下,也算是对于没有对珠三角来料加工企业进行过观察和深入其中的人,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

满车间都是人,流水线上全是人。到车间拍照时,我总是在想,人呢,活生生的人在哪儿呢?青春被标价,每小时一元,无数的人涌来,正像卖青春,那是找工作难的年代。只要是人,坐到工位上,就能成为流水线上的配件,支持流水线不断的吞食配件,屙出产品,工序细分,才有流水线。

挂在拉头的流动卡控制着人,从进入车间的那一刻,人被定位,车间进入静默,只干活不讲话。干活时闹肚子,先举手,等助拉过来顶位,到拉头拿流动卡,登记好时间才能去上厕所,必须在十分钟之后返回。否则,就是消极怠工。

流水线上员工的数量由工序的数量决定,工厂几乎没有安排弹性余量。流水线上的员工请假、迟到、早退会影响生产线的整体运行,员工遇到私事要处理,请假十分困难,车间外的茶杯架上,永远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药盒儿。

来料加工企业,主要采用计时制考勤,工资的多寡,与工作时间相关,正常工作时间之外再上班就是加班。打工者喜欢加班,加班时间多,工资才多,每天在流水线上工作12个小时,心里才踏实。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基本工资不够当月的开销。

1995年,我刚到广东打工,我的妹妹在一个玩具厂工作,他们从每天早上工作到凌晨一点,有时赶货,货柜车就停在厂里,连续24小时不间断的工作,有时甚至36小时。货柜车装满后他们才下班,睡觉八小时后又上班。那时没有节假日,也没有周末,每天都是工作日。

你没有上过“飞机拉”,没有经过直落,没有走路时吃早餐,没有上厕所抢位,没有倒头就睡,就不知道什么是工业区速度。

“飞机拉”就是流水线上的运作像飞机一样快,直落就是机器不停,人轮换吃饭。飞机拉常有,直落常在。流水线不停,手不停,脚不停,嘴巴停。生产持续进行中,上班、加班,赶货,没完没了。运货跑步,上厕所跑步,去食堂跑步,回宿舍跑步,洗澡神速,没有让人放松的时刻。流水线快到让你没时间喝水,没时间上厕所,没时间走神,离开流水线,打工者的节奏不可能缓下来。生活的每一个环节,快仍然是主旋律,快餐、快递、快车、快捡、快手、快洗、熟食面。

入职表上的证件照,锁定了打工人的青春;员工档案上的简历,固化了打工人曾经的过往。一张张厂牌,是岁月被限定在工厂的印痕;一张张的暂住证、居住证,是城乡镇到工业区迁徙的历史。

头上的白发是岁月流逝的证据,案卷上的工伤是流水线吞噬肉体的记载。

在集体生活中,每天人山人海,每天排队,每天争抢。只见人群,不见人;没有自我,没有情感,只是流水线上的配件,只是完成订单的人。做不好滚蛋,机器要转。钱肯定要赚。

忘不了,绿皮火车上的拥挤,买火车票的艰难,被人潮拥挤着向前的兴奋。忘不掉,只有招熟手、男工不要,年纪太大了,找工作真难。

怎能忘,天刚亮进厂,天黑了还得加班,暴雨也不能迟到,一份炒粉就是犒赏自己。

总记起,签到表上的罚款、公告栏上的厂规。过节加餐时的鸡腿,裁员时的慌张。

闻过刺鼻的气味,听过轰鸣的噪音,做过永不停息的货,看过管理者的咆哮,睡过硬板床,喂过广东的蚊子,吃过食堂的糙食,被上班的闹钟惊醒,下班的电铃带来短暂的开心,从人群中挤到更衣室,挤下楼梯,挤过打卡机,呼吸室外的空气,才感觉自己是人。

打工人,打工行,打工成为人上人。

一双鞋,造就了工业区的繁荣。鞋面、鞋底、鞋材,针车、皮料、布料、织绣、鞋模、刀模、打磨、加胶,UV光加热、包装,物流,货柜车从白天拉到黑夜,从晴天拉到雨天,工厂急速扩张,买地盖楼,招人培训,上岗加班,早会出操,季度评比,年底抽奖,尾牙、春茗、圣诞、晚会、上班、加班,如潮水一样的人,涌向工厂,涌出工厂,涌进宿舍,涌进食堂,上班时再涌回去。工厂热热闹闹,前途一片大好。

一块表,增加了工业区的繁盛,表壳、表针、表盘、机芯、电镀,机加工,打磨,手表出厂,废水留下,扬尘落地,计件的打工人相互比拼,做的多,就是挣的多,钱、钱、钱,不是上班,就是加班,钱寄回老家,孩子有钱上学,老人有钱就医,化肥种子、农药,请收割机,有钱就好使。

密集是工业区的特征,厂房密集、宿舍密集、食堂密集、生产线上产品密集、打工人密集、茶杯密集、开关密集、钥匙柜密集、出租屋的水表密集、电表密集、窗口密集、空调密集,密集提高了资本的利用效率。

机器24小时不停,打工人两班轮换,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做货、出货,一切为了生产。万人大厂,在工业区随处可见。

密密麻麻的厂房竖立在工业区,密密麻麻的招工牌放在厂门口,密密麻麻的指示牌上是密密麻麻的厂名,工厂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出租屋楼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吃店、杂货店,工业区域外的商业广场,服装摊、化妆店、手机店、照相馆、五金店、一元店、十元住宿,密密麻麻。那是工业区曾经荣耀的时光。现在的工业区,厂房外的私人小车密密麻麻,晚上的地摊儿密密麻麻,夜晚的厂房黑灯瞎火,让人怀念厂房里黑夜如白昼的过往。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这些照片就是我曾经拍摄的工业区,一些密集的人的生活状态和物的状态。

第一个环节我们暂时说到这儿,下面先说一下我自己的打工经历,我是1995年从武警四川总队退伍后到广东打工,先后在深圳、东莞两座城市工作过,我工作的地方包括酒店、玩具厂、印刷厂、电子厂、电镀厂、五金厂。在这么多工厂之间进行打工的时候,最短的地方只做了三个月,最长的地方做了一年。

2000年,到了东莞长安一个大型的电子厂,做了12年。这其中让我学会了拍照,拿起相机。我打工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学会拍照是从2002年开始的,当时我到了东莞一家大型电子厂,工厂有几千个人,工厂内部办有厂报,厂报的编辑经常让我帮着拍照,慢慢的就喜欢上了摄影。

如果说从2002年我自己通过二手市场,买下第一部尼康F601相机开始,那么到现在为止,我整整拍照21年。这21年,从一个摄影的发烧友,到一个跟随潮流拍照的家伙,一直到今天开始对摄影有一些初步的认识,决定了记录自己和工友们的打工生活。

下面我先发两张照片,然后我想从这两张照片讲起。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这是摄影史上非常有名的谢海龙老师作品,但是进入由内奥米.罗森布拉姆编写的《世界摄影史》的,并不是“大眼睛”,而是“全校师生”。当我读这本《世界摄影史》的时候,已经是2013年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大眼睛”在中国那么有名,而《世界摄影史》不选用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什么是摄影?什么是真正的摄影?什么是可以留得住的摄影?

我刚开始自学摄影的时候,是学习《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教材》,那个时候摄影教材就告诉我三个基本的判断标准,第一个就是有一个主题,第二个画面简洁,第三个吸引人。那围绕着这三条原则拍摄了,刚开始像所有的发烧友一样去拍风光,拍日出日落,拍美好的河山,拍模特儿。但拍摄了这么多之后,当时也是摄影论坛比较盛行的时候,就把它放到论坛上,可是老法师们拍的那么好,我这一个摄影初级发烧友,照片放上去的时候,也碰不到任何的回响,那时候总是让自己非常的沮丧。

我是一个在工厂打工的人,买不起越野车,也没有盘缠,更没有充裕的时间到处走动,我不可能像别人一样,去祖国的大好河山,去世界的各地进行大量的创作,那我能做什么?2002年我买相机的时候,是因为我当时在这个工厂的时候办有内部的厂报,我们的厂刊编辑先拿一部相机给我,让我帮他拍照。拍了照片之后,他把照片经过裁剪、调整,就用到了我们的厂报上。这样一个小小的外部激励,也让我觉得拍照也不是那么难,就尝试着拍照。因为我们的上面还有集团公司,把我拍摄的照片发给集团公司刊物的时候也能够用,然后当时镇上也有一个报纸,发到上面的时候也能够采用,还有当时也是都市报的黄金时代,我把它发到《南方都市报》这样的媒体的时候,也能够获得一些采用。这些外部的激励,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更好。

与此同时,也是博客正在兴起的时代,在这个博客兴起的时代的时候,然后我就经常把自己拍摄的照片,再写上几个简短的文字,发到各种各样的论坛上,这些论坛中,有非常多知名的专家学者,他们会给我各种各样的指导意见。在他们的这些指导意见中间,我发现我们有2亿多人在工业区打工,我们的生活是被遮蔽的。

以前我们所有人知道的打工生活,都是来自于媒体对打工人群中间出现的一些异常态的报道,也就是新闻报道。而没有从我们人群内部,对我们自身进行的一些观察,我当时身在其中,我就在想能不能拍摄一些我们自己的生活。因为当时我在外面打工,我家里的人都还在湖北老家,像我的丈母娘,她年纪也比较大,也没有出过远门儿,以前我们回去有时候讲在这边的打工生活给她听的时候,她又没读多少书,也不明白我在这里讲的是什么,那我说这个还比较容易,以后回家的时候拍些照片给你看,你就很快就明白了。另外一个方面,因为我当时在外面打工,经常不是被老板炒鱿鱼,就是自己炒了老板鱿鱼,工作总是变动。

我就是一个在工业区的浮萍,随时被任何一个风浪就可以吹打到自己不知道流向何处,那我需要有一些东西能让自己安定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尝试是写作。

在20多年的打工经历中间,我做过保安员,做过总务,做过保安队长,做过行政主管,做过高级主管,后来阴差阳错到了镇里面的一个媒体里,做图片编辑、做文字记者、做摄影记者直到今天。

在每一个过程中间,我总是对自己的过去进行怀疑,总是觉得过去做的不够好,希望明天更好一点,没有敢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在我在工厂里打工的时代,其他的工友都在娱乐的时候,我找到一些管理学的教材,用一些笔记本,把其中的要点抄下来,抄了一本又一本。

当我在酒店打工的时候,酒店里面住的有航空公司维修飞机的国外技师,那些技术人员,他们每天没有事就跟我聊天,因为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学过一些英语,也跟他们学一些英语。当我在一家工厂做保安的时候,因为工厂对这个总务老板不满意,就把他辞退了,就把我提拔为总务。

总务就是负责全厂的人事和行政工作。那时候工厂从台湾搬过来没有多久,工厂的各个方面都需要不断的完善,我接手了总务之后,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就完善了工厂里的一些制度,完善制度的过程中也是我写作开始的过程。后来,我到长安这一家大型电子厂的时候,工厂是1998年成立的,经过两年多,制度也还不是那么完善,因为我当时是负责的保安方面的相关工作,作为工厂内的保安,相关的制度不完善,特别是新入职的保安没有相应的培训教材,然后我就尝试自己动手,写了一些保安培训教材,完善了一些岗位职责。再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些都写完了,还可以有什么作为?

2000年左右的时候,也还是全国的发展速度非常快的时候,大量的企业在工业区兴办,每个工厂都招有很多的保安,那我就在想,我写一本能适合于全行业,所有的保安都能够借鉴的教材,那岂不是更好?

我对这个行业了解的比较深,于是就动手写了《保安管理实务》,从动手到写作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大概有26万字,后来寄给了深圳海天出版社,当时的出版社编辑给我亲笔写了回信,大概的意思是说,目前全部的全中国的保安管理还没有统一的条例,各个省有自己的单行条例,然后你这个书如果出版了之后,它的销量非常少的,所以说你这个暂时保留,就退回给了我。

在这种不断的写作过程中间,也就让我觉得手里面有非常多的资料,需要各种各样的分类,每一种资料进行不同的分类之后,我才有办法让巨量的资料容易找到,这也与我后来的拍摄和编辑图片也有关系。

前面说了,我是2002年开始拍摄图片,刚开始只是拍摄工厂里面的员工,举办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客人来访、开会等。但是这些东西拍一年、两年,拍到第三年的时候,就觉得非常的烦腻了,这个工厂到底有没有一些新奇的东西可以看?

那个时代,我身在万人大厂,我周围随时可以看到万人大厂,处处是汹涌的人头,每个周末我们到镇上的时候,可以看到那个叫长青路的大街上,全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内心是非常受震撼的。我就在想,如果用相机把这些拍摄下来又会是什么样?在博客兴起的时候,我就这样做了,然后把其中的一些发到博客上,并准备以《工业区》作一个专题的名字。对工业区进行各种各样的拍摄,然后写上一些自己对工业区的认识的文字。

其实在博客兴起的时代,那是专家学者和我这样初级的摄影发烧友混在一起的时代,但是专家学者们也非常开明,当他们看到我拍摄的工业区影像,是他们平常极少接触到的影像,他们就在上面给我提各种各样的意见,让我大量的拍摄,然后大量的给我留言、点评,也建立了我的信心,我就开始大量的拍摄。

从2002年到现在为止,我拍摄的影像大概有160万张左右,其中和打工相关的有110万左右,那么这么巨大的影像,我也在想怎么样才能把它弄出来?

如果自己没有一个好的分类方法,这100多万这样照片就会把自己压垮。幸好在我以前写作的时候,我使用的资料比较多,然后对这些资料和我当时的工作文件都进行了各种各样尝试分类的办法。

我高中毕业去当兵,三年都没有学过电脑,我学电脑实际上是一个文曲星(电子词典)开始的,在那个小小的键盘上面,我背诵了五笔打字法,然后一个一个的学会了输入文字。

2000年到了这个大型电子厂之后,工厂里有电脑,然后我就对着电脑培训教材,学会了Windows操作系统,学会了office应用系统。然后当我学习拍照,特别是2006年买了第一部数码相机尼康D70S的时候,这也是一部二手的相机,然后又在电脑上开始学习Photoshop这样的应用软件。

当我会了这些软件之后,就尝试将拍摄到的影像进行各种各样的分类,刚开始建立文件夹的名称都是以比较感性的认识,比如说工厂里的大门、工厂内的员工活动、工厂内的员工上班下班、购物、乘车等等这些目录夹。

后来又不断的完善这些目录夹,就形成了比较系列的一个知识。特别是当我学习摄影到了2009年的时候,我在想,以前我读过的纽约摄影学院教材对我是永远使用吗?如果不是,那我自己能不能有自己建立一个对影像的判断标准?如果我没有自己的判断标准,那我每天读到的不同的图片,我在摄影展上看到不同图片,我在不同的杂志、报纸上看到图片,怎么样分清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哪些是看不懂?哪些是我暂时看不懂的,但它是具有价值的,我总是想给自己立定一个标准。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我终于给自己初步拟定了一个自己对影像的判断标准。我认为有了这些判断标准之后,我在任何场合下观看影像,就不会被别人所糊弄。我自己的判断标准就是摄影技术是一个基础,文献、美学、情感、知识就是一个评价因素,最终一个重要的决定因素是文化,它也是摄影评价的根本。然后自己掌握这些标准之后,我再对各类的影展、影赛和各种各样的杂志、报纸、网络上的图片进行观看时候,能够进行自己的独立判断。

因为审美它也是比较奇特的东西,我们刚开始学习的时候,都是一种生物性的审美,每个人都有对身边的事情进行发言权,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就是我们的生物性审美。但是我们学习了摄影技术,掌握了一些相机镜头的知识之后,就进入到技术审美的阶段,比如说对一些控制景深、构图的东西,进行技术性审美,然后又会过渡到我们掌握了这一套审美体系之后,过渡到一种经验审美,当我们来看任何影像的时候。首先用我们的经验审美来进行审判,看这些是不是符合我们的经验,如果不符合的,我们就认为这不是好东西,如果它符合我们经验的,我们就认为它是一个好东西。

在我自己的认知中间,我认为只有这种经验、技术和依靠我们生物的本能进行审美,它还是不够的。我觉得应该还具有一些知识性的东西。我又通过各种各样的阅读,阅读一些摄影史、摄影理论、摄影家访谈,观看了很多影像,也看了一些人类学,社会学方面的知识,也听到复旦大学的王德峰教授讲一些哲学的问题,也听到北京大学戴锦华教授讲的一些电影知识,通过这些知识,再加上我有一些文学方面的阅读,通过这些知识,在进行审美的判断的时候,好像就没有那么无力了,就有自己的大体的方向了。

我觉得如果再进一步的话,再吸收一些文化的因素,进行一个文化的审美的话,那我的影像就应该确立了自己的审判标准,这样在我自己对社会生活进行观察、拍摄,在我参观一些摄影展,在我看一些网络影像的时候,我就会建立自己的一个比较感官的认识。

我自己拍摄100多万张照片,也用坏了很多部相机,但是这些也是一年一年的积累。

我自己的拍摄规律,是每天早上起床先骑自行车到周围逛一逛,然后到单位上班,上班完成采访之后,中午吃完午饭,然后有时候先去拍摄,有时候先睡一会儿午觉,然后再去拍摄,下午又继续工作,到了下午吃完晚饭之后,再到工业区各地方去反复的拍摄。

如果说在工业区拍摄,就是我对当下的一种观察,那么,我觉得在一条路上走一次叫走马观花,走10次叫重复,走100次叫观察,走1000次可能才是真正的观看。我就是反复的骑着我的自行车,从一个工业区到另一个工业区,从一条路到另一条路,不知疲倦的就走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过程中间,也看到了工厂的起起落落,也看到了打工人的分分合合,也看到了工业区巨大的变化,也看到了曾经劳动性密集时代的消失。

那拍摄这些影像,我为什么可以拍下那么多?我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干的有价值?但我自己日常拍摄的时候,有一个小的习惯,就是手机上有记事簿,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的时候,就把它写到记事簿上,然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把这个想法再扩大补充,就反复的完善它,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对我拍摄的工业区进行一个反复的、审慎的审视,在这些审视过程中,我理出来我是从常态生活开始的拍摄,未来当我们开始历史回望的时候,人们一定会看这些常态的瞬间。

我在日常的拍摄过程中间,基本上保持一种只观看、不干扰现场的拍摄,在这些拍摄的时候,我对一些地方感兴趣了之后,会特别在一个短时间内反复的去多次,在这样一些观看的过程中间,我发现每一次去都有不同的收获。有的时候是拍的比原来更好一点,有的时候遇到的场景比原来更让自己感动一点。每一次正是用相机不厌其烦的对着工业区的各个角落、各个地方、各种各样的工友进行反复的一些拍摄。

我认为常态的生活,它才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今天平常的影像,未来才有可能成为历史的永恒。在我们今天各种各样的影赛遍地的时候,我们以很功利的目的去拍摄这些影像的时候,才发现这些获奖的影像,未来它反而不会再翻出来。

我想是不是这些没有功利目的的影像,它才是长久的影像。在我日常的拍摄中间,我尽力让自己做到不要先有目的性,然后用自己的未知去探索现场的未知,从一个未知到另外一个未知,拍摄一些影像,从刚开始对着一个固定的物品拍摄,想拍到一张获奖的照片,到现在到达每一个现场,总是想忠实的记录现场,也是我摄影过程中间发生的一些转换。

如果说刚开始学习摄影的时候,是用激情和冲劲在完成摄影,那时候的摄影充满着技巧,那时候的影像也很花俏,但是那些影像都昙花一现。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

这是我刚开始学习摄影的时候拍摄的一些夜晚的灯光,用了不同的办法,然后让这些灯光变得很炫酷,也在一些摄影媒体上刊登过。但我认为这些东西能留下来的机会太少了,特别是今天再回看这些影像的时候,充满了技巧,让我感觉到羞愧。这些影像,它只符合一种生物审美的标准,让我们觉得新,让我们觉得形式感强,但是它交代的信息是极其的有限的。我认为类似于这样的影像,注定是昙花一现,我想我自己如果拍摄的照片能够未来被人们反复的观看,照片活的寿命比我自己的寿命还长的时候,那应该是我用知识和毅力完成的摄影。只有用知识和毅力去拍摄,然后才能注定着未来的影像,才会比我肉体的生命更加永恒。

如果说,刚开始拍摄的时候是围绕着一个人、一个固定的物体反复的拍摄,拍着拍着也就腻烦了,觉得枯竭了,拍不动了。但是,经过后来自己不断的学习,就觉得离开物体,围绕着一些观念进行一些拍摄的时候,就会产生非常多的想法,会产生不同的影像,因为每一个图片的背后,它就是知识和阅历的一个积淀。当我进入到每一个现场的时候,我发现都是习惯首先左右自己的认知,这些习惯让我们下意识的又去复制原来的经验。但是当我们能够进入到这个现场的时候,让自己放松,让自己没有功利,让眼睛打开,耳朵聆听。让身体感受现场的每一个状态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投入了一种状态,这个时候我觉得拍摄的照片应该不太会短命。

我自己的判断标准是,当我们进入到拍摄现场的时候,现场有除了被拍摄对象以外的更多的因素都在影响着我们,类似于现场的声音、他者的围观、现场的气味、现场的每一个震动,传递给你身体的一个感受,都会左右着你。但是当我们自己很放松的时候,对这个观念进行一个认真的阐释的时候,自己越真诚,照片也会越真诚的回馈于我们。

曾经有很多的朋友问我,那为什么大家那么多人都去过工业区,也看过工业区,也有2亿多人都在工业区,为什么没有人像你一样的拍摄?我记起中山大学原来的邓启耀教授到我所在的地方来观看的时候,他带着他的研究生进行田野调查。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超级深刻,他说:“当我们进行田野调查的时候,就忘掉知识,把自己变成一个兴致勃勃的傻瓜,大胆的去问、去探索,不要怕别人耻笑你。在把自己变成一个傻瓜的过程中,我们才能够充分的发挥自身所有的感受力,来获取现场各种各样的知识,而不是被既有的经验所包围。”

总是在工业区行走,总是骑行在工业区的马路上,我也觉得会不会有自己对工业区熟视无睹,其实正是总担心,因为熟视无睹,错过了很多东西,所以说我就尽力的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对曾经拍过这个过的照片进行一些分类,建立一些文件夹,通过建立这些文件夹之后,我都会把一些缺少的进行一些补拍,把一些比较多的拍得更精,这样就让自己每一次在进入工业区的时候,就不会太盲目。

如果说曾经对工业区熟视无睹,是因为我们认为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明天还可以看到,后天当然也还可以看到,就认为都不重要,所以说就忽略了这些。当我对工业区进行认真的拍照,并把拍摄的照片进行一些分类的时候,才发现很多过去看到过,但是没有看见。我就要用医院的医生用CT对人进行扫描的那种逐行扫描的方式,对工业区也进行一些逐行的扫描,从工厂的大门开始,到工厂里的招工栏,到工厂门前的神像,到工厂里的招工广告,到工厂员工上下班的一些状态,到工业区附近的小吃摊,到工业区的夜市,到工业区打工人乘坐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到打工人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到打工人随意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空间,类似于网吧、卡拉OK厅,都希望有自己的影像能留下。当尝试这样做的时候,文件夹的目录越做越多,从最初的1个、10个、100个,到现在为止600多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主题。

现在对所做的这些进行一些反思的话,为什么曾经有过熟视无睹。想起来那应该是在生活中间没有反差,是因为我们既有的生活和我们的经验,跟今天的生活是完全融为一体的,我们既没有运用知识对现在的生活进行一个审视,也没有曾经移居或者说外地的生活经验来对工业区进行一个反观,只有通过不断的阅读,不断的看他者对工业区观看的一些经验才开始反思,工业区我这么熟悉,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东西漏掉?

学习是为了寻找自我参照,当我们的参照物越多的时候,其实自己越迷茫,当我们理性的寻找自己参照物的时候,我们的关注点才能够聚焦。但是我们的知识越来越宽广的时候,我们未知的边界越来越多,这个时候人会越来越谦卑。

我们要建立自己坐标,知道自己在何处的时候,我们才能够反观工业区,这样才能够变熟视无睹为有睹,才能够变成用类型学的方法进行逐个的解剖。

是先拍照还是先学习?这就好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同样的道理,我觉得两个并不矛盾,一边学习的时候就要一边的拍摄。今天拍的歪歪斜斜,未来通过知识的不断的丰富,一定可以拍的端端正正。我觉得拍照它就是一个行动的艺术,只有不断的拍摄才知道自己的缺陷,只有通过一次一次的失误,才能够不断的让自己做的更好一点,每一天都比昨天好一点,然后自己的拍照也越来越靠谱,也越来也具有一种思想和系统性,也未来才具有知识的条理。

如果我们拍摄的时候总是想着等我全部都构思好了,然后再去进行的时候,那我们总是会认为有很多的不完美,当世界已经不是今天的这个样子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世界都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世界了,我们还是没有进行拍摄。就好像苏格拉底说,人不可能同时两次踏进同一个河流,那我们既然今天在工业区拍照。我就首先是拍下,争取再拍好,这就是我自己可以做的。

2022年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2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说,全国的农民工数量是2.95亿,这么多的打工人在工业区生活,那他们具体的常态生活是什么样的?

直到今天,大家在网络上看到的,用打工和打工相关的名词进行一些检索的时候,就会发现打工有各种各样的表述的。从90年代开始,我们这一代打工人到了工业区,20多年之后,我还在工业区,那我就觉得应该系统的把工业区的打工人,把我们曾经的存在,把我们今天的存在,把我们的未来存在,有系统性的记录下来。如果说正是因为这2亿多的人离开了农村,来到工业区,在流水线上不停的劳作,我们让中国制造闻名全球,但是我们自己却作为打工人默默无闻,就好像人们在森林中间一样,可以看到大象,看到狮子,却不能够看到森林中间的蚂蚁,我们农民工就是时代的蚂蚁,正在流水线上忙忙碌碌。

时代在变,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跟着时代在变,他都一直在向前走。但是时代的潮流也在变,这种潮流是人为操纵的一个潮流,是人可以主动远离的。在这个巨变的浮躁时代,我想让自己做一个安静的拍摄者,在人们追逐潮流的时候,我愿意做一个逆行的傻瓜,去做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做一个坦然的照相佬,不断的进入到工业区,反复的进行观察。

我认为今天我们离时代的潮流越远,未来才有机会引领潮流,今天我们越是追逐潮流,我们才会让自己感到自卑、陷入到恐慌。所以说我每天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今天的日子过的舒服吗?为什么会舒服,继续舒服又会是会怎么样?我总是把当天日子过的很舒服当做罪恶,把充实的过日子当作一个标准,因为我的成长经历里面,小时候生活在鄂西北的一个山区县。从小的时候,家里的物质都是极其匮乏的,住的房子是漏风漏雨的,穿的衣服是有补丁的,吃饭只有玉米糊糊可以吃饱,一年到头也很少吃到肉,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我极其希望拥有更多的物质。但是当我出来打工之后,发现我们不一定有机会能够获取那么多的物质,哪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自己的内心更加安宁?

从写作开始是一种尝试,想让自己在打工的过程中不被时代所甩掉,但是写作,自己写的并不好,阅读量也不够。小时候全家没有一本书,我的每一本教材,拿回去的课本儿都是读的全部卷边,每一个东西都可以背诵。因为在小山村里面是没有书读的,找不到一本小说,找不到一个杂志,甚至报纸也极少能够看到,家庭物质条件又极其匮乏,就没有找到可以阅读的对象。后来当兵到四川武警总队之后,在我们中队里面有很多缩写本的文学名著,观看这些文学名著,也就是我阅读的开始。

阅读这些缩写本的文学原著,它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把故事全部摘录出来了,但其中原来作家的那种语言特点都没有。我出来打工的时候,我觉得不能够只是一个保安,不能够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我应该学一点技术,或者说成为一个管理者,我就学了一些管理学的教材,但我看这些管理学教材的时候,我又是运用了学习缩写本名著的办法,只摘录这些管理知识的要点,而不去理解这个管理知识的精髓,这让我当时的学习它处于一种,只拿取一种骨骼,而没有血肉的一种状态。

当我进行《保安管理培训教材》和《保安管理实务》这样综合的一本书写作的时候,我才发现需要非常多的细节来支撑,才能让这本书更完整。我从一个提纲,从一个题目开始,到列一个提纲,再细化一个目录,然后再根据这些目录准备一些素材,就可以完成一些写作。

我照片拍摄的时候,从拍摄一张照片到两张照片,到一百、一万、十万到五十万,这些照片的时候,我觉得也是一个目录夹不断完善的过程,也是一个大的构思不断完善的过程。

如果说我曾经看到工业区的工友们在流水线上经过千百次的重复,他们成为某一个工序的熟手,那我自己在工业区反复的骑行,反复的拍摄,也让我成为工业区拍摄的熟手,也成为深度的观察者,那我对社会所有的认知,在工业区我都能够找到注脚。当我骑着自行车拍摄的时候,我手机的记事本儿存下的事项越来越多的时候,我觉得对世界的理解会越来越丰富。

今天晚上这张海报的照片,它是一个工间休息的照片,是2009年拍摄的,这个照片也是目前我所有的照片中间传播最广的一个照片。从这个照片出发,我觉得可以产生更多的东西,于是我就进行了相关的一些探索,围绕着这个穿工衣的工友们这个状态,我自己也穿着工衣,到了工友们曾经生活的各个状态,到了工厂厂房拆除以后,回到乡村,回到我观察打工人出发的这些地方之后,用它进行了一系列的拍摄。我把这些拍摄命名为《无所适从》,是因为我们90年代出来的时候,虽然很难找到工作,但处处的工厂都在新建。到了今天之后,有一些工厂已经搬走了,有一些厂房也拆除了,它进行了新的商业楼盘的建设。我们这些打工人离开了工厂,离开了熟悉的流水线会怎么样呢?我给自己取名为《无所适从》,进行了这样的一系列的探索,现在发几张图片。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如果说只拿相机记录工友们在工业区各种各样的生存状态,记录工厂的各种各样的状态,它是不是能完整呢?但是我又会进行的怎么样呢?我觉得巨量的拍摄,它应该有一个可以组织的东西。经过反复的思考,经过多年的完善,我给自己拟出了几条主线,它支撑我对工业区进行更加长期、更持久的一些探索,来更加关注于工友们不同状态下的生活,来看看当我们青春消失以后,我们该向何处?当经济在不停的发展变化之后,工业区将走向何处?

我给自己拟定的这一个主线就是:“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以生命周期为纲,以资本对工业区的影响为轴,正向、横向、斜向、反向进行一些反复的观察。”

我有巨量的图片,通过对这些图片反复的整理编辑,也通过用手工书的方式让这些照片进行了完整的集合,目前手工书也做了100多本,这每一本手工书的主题都不同,这是对我阶段性的,已经完成的拍摄进行一个梳理的过程,只有通过这样反复的不断的梳理,才能够让自己下一步去做的时候有更加明确的目的性。现在我发一点手工书的照片和目录给大家看一下。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这个《南方周末》曾经也发过这个关于手工书的一些介绍,大家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

那我们做一个拿相机拍照的人,我们是不是只拍摄影像,只在照片中间找到打工者完整的记忆呢?但是我自己不是这样想的,我认为我是打工人,我在这其中观察自己和工友们的日常生活,我应该用任何可以对工业区进行观察的方式进行一些观看和表达,所以说我的拍摄的时候,除了记录类的影像,也拍摄一些观念性的影像,也做一些相关的尝试。如果说最初拍摄这种记录性的影像,是对工业区和流水线进行一些详细的记录,另外一些观念性的影像从另外一个侧面,对打工进行一个反复的、多方面的阐释,然后让不同的观者来更加理解打工生活,了解打工人。

10月16号到22号,我在浙江傅拥军老师的泥美术馆进行了一场展览,这个展览其实它就是我用从一个鞋厂关闭之后,拿到的员工档案,把这些员工档案上面的证件照翻拍下来,然后再把他们档案上面的信息做成一个一个的新的证件照。然后这些证件照,在泥美术馆这个空间里面进行了呈现,我用的题目叫《重聚》,是因为鞋厂解散之后,这些人也就四散于各地,各自寻找工作的出路去了。通过这次的展览,我把这3000多个工友重新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再以艺术的方式、在艺术的现场进行了重聚,所以说我用的《重聚》这个名字。

在2014年的时候,我们也在长安本地,在工厂的围墙上,展出过我当年为工友们拍摄的证件肖像的一些影像,但是有了这些展出之后,我就在想能不能产生二次创作,我和这些展出的肖像又有什么关系,当时又创作出了《我和工友》,现在发一些照片给大家看一下。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前面我们说到过,我们在互联网上检索“打工”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图片,那其实我进行了这样的检索的时候,我就在想它和我正在进行的打工相关的观察和拍摄,有什么样的关系?

经过两年左右的时间,我制作了一本《打工词典》,《打工词典》它是从“打工”这个关键词出发,找到了10个核心关键词,再通过这10个核心关键词,放到百度学术上去进行检索,就找到了322个关键词。我把这322个关键词,全部放到百度图片里面去检索,把每检索的第一屏截屏下来,就成了《打工词典》。这一本《打工词典》它非常当代,但是它正是我们的网络对打工这件事情的一个整体理解,这也是网络中间的打工事件。

就像我给工厂的工友们拍证件照开始,到我想到我收集了大量的证件照,这些证件照在我手里又会有怎么样的一些组合,目前我正在进行一些尝试。

类似于离职员工档案,就是把这些证件照翻拍出来,把员工离职时候相关的信息复合到这上面,它成为一种这样的一种方式,然后我通过一些途径,获得了十多万张手表厂各种各样的表的图纸,然后把这些图像又和我已经拍摄的图片进行了组合,我把它命名为《流水线上的中国时间》,下面发《流水线上的中国时间》给大家看一下。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如果说给同事们可以拍证件照,可以拍肖像,那是不是这些工友们用过的其他物品都可以拍摄肖像呢?沿着这种思路我就拍摄了工厂大门、工厂的招聘栏、工厂的楼顶、工厂的神台、工厂的露天变压器、打工人穿过的衣服、打工人的鞋,工厂打工人用过的日常生活用品,工厂打工人的各种证件,工厂打工人的各种文件,从现场的拍摄到观念的表达,我又通过两种图片组合在一起的方式,制作了更多相关的图片集。这些图片集包括《流水线上的中国时间》《爱到永久》《打工锈忆》《无所适从》《布景中的打工者》等等。

当手里也有巨量的图片的时候,我就想这些图片怎么样才能够更大的发挥价值,我就有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摄影博物馆的一个想法,当然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是不可能挣到足够的钱来建一个博物馆。但是我对自己的认识是,通过我的拍摄,通过我对工业区的系统观察,我应该可以完整的做博物馆内容这方面的一些构想,并且付诸于实施。

如果说刚开始只是拍摄照片,到后来我准备进行写作,把我们打工人的经历和我拍摄的照片结合在一起,然后我就开始了对工友们进行访谈,同时也拍摄了一些录像,也有一些录音,也收集工友们在他们的QQ空间,在各个现场留下的一些文字。特别是当我看到工业区有一些工厂关掉之后,一些曾经工厂里面的各种各样管理的规章制度、产品的制作流程,原来工厂内部人拍摄的一些图片,还有工厂内的很多弃物都丢弃在现场,当挖掘机和钩机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很快的就要进入到废墟,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收集一些实物,让打工人在工业区曾经的存在,未来都成为历史的文物。

我就像一个垃圾佬,在工业区的废墟里面,捡拾各种各样的物品,在垃圾桶里面捡拾工业区各种各样的废物,也在工厂里的宿舍里面垃圾桶,捡拾工厂里的员工丢弃的各种各样的器物,我认为这些都是我们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我需要用这些巨量的图片加上实物,才能够展现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光有图片实物我觉得还是不够的,所以说我又构思了一些纪录片的想法。目前有十个纪录片同时在进行,它其中很多的是交叉的,主要是在大量的拍摄过程中,还没有开始剪辑。

同时,我也想把这么多年对工业区的观察写出来,变成文字,和我的图片结合在一起,它未来能以更系统的方式进行一个呈现。恰好也有中国工人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进行了约稿,2014年就出版了《我是农民工》,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目前中国工人出版社有两本,然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有一本,这些都是图文结合的版本,都基本上完成了写作,两本已经交给了中国工人出版社,一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正在校稿之中,应该下个月就会交给出版社,进行后面的编辑流程。

我手里面有了大量的收藏之后,觉得作为流水线上和工业区的打工人,还是不被社会所知,现在自媒体发达的时候,人们总是各种各样的表演性的存在,我认为今天的生活仍旧值得被深度的记录下来。

我就以这样的设想,每天在进行一些反复的拍摄。在这个拍摄的时候,我不但只在工业区拍摄,也回到打工人出发地进行一些拍摄,也在打工人离开的工业区,在工业区以外的生活空间进行了一些拍摄。

在日常的拍摄中间,我把自己的很多的想法就逐渐的完善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大的摄影相关的专题,叫“社会纪实摄影专题的一些随想”,共有40篇,其中包括了《我们从未知到未知》《皮相到深入》《记录和生活》《技术与思想》,《思维的质量》《用影像对抗时间的流失》《解剖视而不见》《入场出场》等等的一些方面,那通过这40篇写作,自己就理清了这个摄影与工业区是什么关系?与自己所在进行的这个观察是什么样的关系?

另外在日常的交流过程中,也有不同的人说:“在我们的日常工作中间,我们是看不到,感觉到没什么东西好拍。”然后我又有了一些想法,觉得摄影和生活它是一个紧密相关的,又写了摄影和生活相关的专题文章,包括我们开车啊,钓鱼啊,看图啊,广场舞啊,这个厨师啊,马拉松等等的和这些摄影之间的关系,这些都在我的公众号“社会纪实摄影专案”里面可以查找得到,通过这些写作的时候,就使我自己对摄影也做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对于很多我曾经没有注意过的盲点,就慢慢的把它变成了可见之处。

下面发一组打工生活几张图片给大家看一下。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这些图片都是日常常态生活中间的截取,特别是第二张照片,那个是2013年的长安汽车站,那时候长安汽车站每日在春运的高峰期,有六万人的客运量,而2022年的时候,这个客运站已经彻底的关闭了。目前东莞的很多个镇,包括东莞汽车总站都已经关闭了。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面,通过每一个细节,都能够在较长的时间轴里面,比如说10年、20年这么进行一个观察,就会发现社会的变化是非常的巨大的。但是我们以一个很短的时间轴,比如说昨天和今天这么一种方式进行观察,就发现工业区几乎没什么变化,这就是我们的眼光有多么长远,然后我们可以做的深度就有多么大。

身为打工人,我们在过去自媒体不发达的时候,是很少的被人关注到我们的存在,当世界都没有人关注到我们的时候,只有自己站出来,才能够让世界看到我们。

当世界的人们全部都处于急躁的心态的时候,怎么样可以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我认为只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全身心的投入中间,并且在这些投入了之后,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与你发生了深刻的密切联系的时候,你的内心也慢慢的就会安宁下来。当我们不再追寻世界的潮流的时候,我们就有可能引领潮流,当我们拍摄一个观念的时候,我们才能够打开一个更大的世界。

这么多年打工生活,从一个工业区到另外一个工业区,从一个工厂到另外一个工厂,到今天,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工业区进行反复的拍摄,因为这些影像才让记忆变得深刻起来,才把自己对物质的欲望降到最低。

正是因为物质的欲望不强烈,才有充足的精力做自己所喜欢的事。如果在打工生活中间不被生活打败,那我们就要打败生活。虽然物质条件的贫困限制了我们的双脚,但它也丰富了我们的思想。

在日常自己的拍摄过程中间,它其实是用未知去探索未知的过程,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求知,也是用未知探索未知。如果我们用已知去探索未知的时候,它就是一种投射,因为有了投射的时候,我们觉得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每个人的打工经历,每个工厂的存在,都有深深的印痕,并且这些印痕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以不同的方式告诉未来,告诉“中国制造”扬名全球背后的故事。

我骑着自行车在工业区游荡拍照,一天过去,一年过去,骑过10年,骑过15年,从拍照到捡拾打工物品,我看到资本在工业区赚钱的速度就是工业区增长的速度,新资本对未来看好的性质就是工业区更新的速度。

旧厂房拆除,新大厦建立,两三年之间几百亩和上千亩的土地,就完成了一次重大的更新,资本赚钱速度下降的时候就会撤手,这也是工业区衰败的速度。

我只是一个工业区的现代考古者,在废弃的厂房,在工业区的垃圾堆,在收废站,在垃圾桶中,在建筑废墟中,寻找打工人留下的痕迹,寻找老板们留下的痕迹,寻找工厂运作的痕迹。

我这个现代考古者,只是跟收废品的人比拼速度,把那些散落在旧厂房里面的证件、文件、工艺、生活用品、办公用品都捡拾起来。如果不捡拾,就会送往废品站,成为再生资源,如果不捡拾起来,就会深埋于地下。我这个现代考古者,以这个建筑工地上的钩机比拼速度。

墙上的字迹,车间的公告,墙上的污垢,宿舍的墙纸,管理规定,床位分配表,都可以拍下来,未来成为打工人打工的印记。这些打工印记就构出了打工人在工业区生存的历史片段,在这些历史印记中间,也看到我自己的过去,工友们的曾经,其实也是大家的历史。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就像这些老板们曾经宠爱的神,当老板们关掉工厂之后,这些神都留在了废墟中。我带着这些捡来的神,在工业区的各个地方为他们留下一个肖像,这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刚刚我们前面说到了谢海龙老师那几张照片,“大眼睛”为什么没留在《世界摄影史》上,而“全校师生”那张照片留在了《世界摄影史》上。用我今天的观看,因为全校师生带来的信息量是最大的,而记录类的影像他需要的是信息,而“大眼睛”那张照片,它只是一种象征性更强的照片,对于记录类照片来说,它反而是有损信息的,就是他把现场的信息减到最小的程度,它只能是一张好的肖像作品,而不能是一个好的社会记录类的作品。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正是因为有了我自己对影像判断标准的反复揣摩,有了我自己对工业区一些反复的观察,我才会把一些想法慢慢的去变为现实。

这是我使用存储文件的硬盘,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这里面存在了100多万张以下。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分享会配图

这是我自己在过去做手工书的一些瞬间,也有我自己收藏里这些打工物品的仓库的一些瞬间,我尝试将这些东西组织起来,变成一个《生长中的打工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我自己不一定能够建立,我想未来它在某个时期可能由某种方式进行一个建立,但是我可以为这个打工博物馆十年甚至20年不断提供新的展览,让更多的人观看这个时代,记住我们这些打工人,记住让中国制造闻名全球的打工人,这也就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我今天的分享就到这儿吧,说了很多,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最后我发一个我自己做的打工式的文档分享,我也希望对大家日常正在进行的拍摄工作可以借鉴,当然也欢迎大家批评,给我提出一些宝贵的意见。今天到此为止,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