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隔壁班 · 分享会实录

《从新博物学出发》-李朝晖分享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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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李朝晖在线分享会声音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文字整理:钱丹

各位蚂蚁的朋友、影友大家好,今天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些关于我创作方面的事情,我觉得非常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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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就是来跟大家聊一下我到底在干些啥,因为我的作品蛮多的,我的作品一般都是体量比较大的作品。所谓的“大”,就是每一个作品都能够达到一本书的体量,而且书还比较厚,就是这样的一个体量的作品。很多人对我的作品觉得好像看不大懂,不知道你这些作品都要说什么?做成这样到底为什么?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一层窗户纸。我今天稍微跟大家聊一下我的思路,可能大家很快就都明白了,原来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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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识背景,就是我过去念书的时候学的东西,以及后来毕业以后从事的工作,都是跟科学相关的。所以说我在创作上面也是延续了这种思路。我老说一个人做作品不是凭空来的,他都是从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自己本身有些想法,和外界的现实,发生一些碰撞,就自然的发酵,然后它就溢出来。一般好的创作者都是这样来创作的,绝对不会说是为了创作而创作。

因为我学的是生物学,我从事很长时间的生物学的研究,以及生物学相关的工作,所以说我开始做艺术创作,就一直延续了这种思路,就会让这种思路自然而然的体现在我的创作思路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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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跟大家说一下什么是博物学。我的创作前期大部分的作品的思路或者叫创作逻辑就是来自于博物学。这张照片是在我工作室里面的,1880年的一本书拆下来的一页,我是在一个欧洲的集市里面买回来的,这就是典型的博物学的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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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学给我们人类带来的最伟大思想成果就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博物学为基础的艺术创作上面,比较有名的一个作品,大家可能也比较熟悉这个作品,就是新加坡的艺术家赵仁辉的这个系列作品,体现了他的博物学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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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学其实是一个古老的学问,是博物学家通过观察和收集各种生物、矿物质等等自然物质,对它们的特征、分布、演化等方面进行研究,最后经过分析,得出自然界的一些本质和规律。刚才提到的达尔文就是通过考察这些生物,然后得出了这个叫做“生物演化”的一些结论。他的这些结论都是通过他对自然界的观察得出的。而我的思路就是延续了这种博物学的思路。总结为新博物学,因为我是通过观察和收集各种人造物,不是去观察和收集自然物,对它们的特征、来源、变化等方面进行研究,以便了解新世界的根源、本质和规律,以及对未来世界的预测和展望。我的主要观察对象就是当今的所谓高科技产物,然后试图对这些东西进行观察和分析,试图对我们现代世界的一些规律提出我自己的分析结论,以及对未来世界的预测和期许。我经常说摄影不重要,重要的是摄影面对的这个世界。如果说严格的话,很多摄影专业的人,可能对我的这种工作方法或者创作方法会觉得不行,不专业。我自己也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优秀的摄影师,更像一个研究者,就是对现实社会的一个研究者、一个观察者。下面就跟大家说一说,聊聊我的具体的一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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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先从我的创作序列里面,第二个作品说起,因为它可能最具备博物学的样貌。我在这个作品的创作过程当中,拍摄了五个物种,三个动物,两个植物,这五个物种的肖像,包括它们的野生型,就是所谓的没有被转基因的个体以及转了不同的基因变成各种各样不同样貌的个体。

像这个物种的名字叫拟南芥,是一种模式植物,就是生物学家研究这个植物时经常会用到的一个物种作为研究对象,就像植物界里的小白鼠一样。

那么你现在看到的这一部分,是五个物种中的一个,每一个物种我都把它做成一个标本框一样。最上面这个标本框里面就有这么多个体的肖像,那么最上面的这个就是野生型,下面的那些就是分别转了不同的基因以后变成的不同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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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是野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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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是转基因的,名字在下面。转基因以后,这个植物变得跟你看野生型完全不一样了,它们其实是同一个物种,它只是动了一个基因,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它就变成了完全不同样貌。转了这个基因以后,它就变成不育株,不开花,也不结果了。左边是这个基因被发现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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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转了另外一个基因的拟南芥,这一株拟南芥因为转了这个基因以后,枝干上分支很多,所以它会出现这些变化,微小的基因改变就会让植物出现很大很多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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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分别是多叶或卷叶,还有倒伏枝等等,就是转了不同基因以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会觉得好像这真是一个奇迹,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人类太牛了,能把它们变成稀奇古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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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水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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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小鼠要专门讲一下,这只小鼠是转了糖尿病基因给它,然后这只小鼠就变得肥胖,而且是正常小鼠三倍的体重。这只糖尿病小鼠,在我的工作室里面,被养了一年,因为它寿命只有一年,糖尿病的症状全部都有,它吃的多,拉的多,然后喝水多,撒尿多,糖尿病消渴的症状。这些仅仅是源于一个基因或者两个基因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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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斑马鱼,斑马鱼转基因以后,变得透明了,可以看见它的心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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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线虫,是一种很微小的动物。

大家看一下这个视频是线虫,左边的是野生型的,右边的是转基因的,这种基因改变了线虫的运动模式。正常的线虫是直线运动的,转这种基因以后,线虫变得绕着圈圈运动。

以上五个转基因的物种,我刚开始看到是非常惊奇,然后是对现代科技的一种佩服。紧接着,慢慢就觉得是一种害怕。我把它拍下来的时候,这种呈现把现代化给我们带来的一些不可控性或者是让我们觉得很害怕的因素给我们看到。

这是这个作品的一部分,我总共分了三块,第二板块是这些实验室的样貌和实验室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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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图片是在温室里面种的植物,因为植物的光合作用,只接受两种波长的光,其他颜色对植物来讲都是浪费的,所以科学家就用了只发出这两种波长光的灯,可以节约能源,这是植物能吸收的人造光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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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部分,试图客观的呈现所谓的改造场,人类对自然生物是如何改造的?在什么地方改造?通过什么手段来改造的?

这个作品还有第三部分,通过办展览,在公共场合征集人们对转基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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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现在转基因在社会上,是大家分歧非常大的一件事,要通过征集这些东西来看看人们分歧到底有多大,直观的呈现分歧。具体的做法就是对转基因植物、动物的形象的基础之上,去请求观众对转基因表态。用不同的颜色去按指印,因为按指印是含义非常重要的,指印是身份的表达。

利用不同的颜色,红色表明反对,绿色表示支持,黄色表示中立。其实每张图都提了不同的问题,我也分了不同的人群,回答也会不一样。比方说我针对这幅照片提问,你们是支持还是反对,关于转基因的基础研究。人们的回答可能是一种,那么我提另外的问题,你是支持还是反对对转基因技术用在主粮的生产上面,可能人们的回答又是不一样的。我会挑选不同的人群,回答也可能是不一样的,那么我就做了一系列这种征集答案,征集人们对转基因的态度。不同人群回答也是不一样的,比方说科学家,相对来讲就会更加的绿色。可能年纪大的人,呈现红色的会多一些,我征集了非常多,用了将近100个转基因肖像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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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科学家人群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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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是是否支持转基因技术用于主粮生产的回答,红色会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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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被问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是特别的剧烈,有时候会用整个手掌去反对或支持,去表达他的态度,这个绿色的手掌是相对的,还有一张是红色手掌的人,他们两个人在我的现场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反对的人用整个手掌去表示反对,然后这个人就用整个手掌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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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作品做的也是很有趣的。在不停的给人家呈现的时候,很多人都会问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对转基因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很多人是好奇,也有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就是调侃我。

博物学的思路不就是要去做研究吗?不就是要得出答案吗?延续博物学的思路也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对现代化的成果,对它进行博物学观察以后,我们肯定要得出我们自己的结论,这才是博物学研究。原则上,我是应该有结论的,但是艺术创作有时候是靠作品来说话的。所以我不会专门把自己的观点点透,不会说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支持和反对都在作品里面了。关于这个作品,是非常典型的一个博物学思路用在当今这个现代化现实进行观察,试图呈现研究结果,对现代化的一种态度,这是非常典型的思路,完整思路的作品。几乎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延续的这种思路。首先,底层逻辑就是博物学,方法学就是博物学,要达到的目的就是对我们的现实社会进行解剖,进行观察,进行分析。首先是表达我自己个人对现代化的看法,促使观众去思考,促使观众得出自己的结论。所以说像我这样的创作,可以说不是纯粹的摄影创作,不是以审美为目的,而是对现实的观察,以及对现实的表态,呈现我的价值观,以这个为目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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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看看从我的序列里面第一个作品,刚才转基因是第二个作品。这个作品可能很多人会比较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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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作品叫《大体:标尺下的人体器官》,这个作品更像一个摄影作品。它是用大画幅胶片拍摄的,原作是用刷铂金印出来的。作品看上去非常的漂亮,我经常会很佩服自己,说我怎么会拍出这么漂亮的摄影照片。但是我仍然认为这个摄影作品不重要,就是这样一个作品,呈现出摄影的审美气质这么完美,仍然它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它想说什么,这个作品的创作思路同样是跟转基因作品是一样的,同样是对生命体的观察。试图得出结论对现实的一些态度。因为这些标本都是摘除出来的病体标本。表面上看它是一个科学摄影,很多人说你放根尺子是科学摄影,貌似科学的作品,但它其实不是的,这个尺子不是科学的丈量,这个尺子是有隐喻的成分在里面的。我觉得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讲,没有必要去点明,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观众可以去感受是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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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给大家分享的是最近两年比较新的创作作品。这个作品是一个驻地邀请创作,分了两部分,第一部是西双版纳摄影节对我的一个驻地创作邀请,随我的意去选题,当时给我这个指令的时候,我正好稍微比较空闲,我也想到西双版纳玩一玩,顺便搞搞创作。但我们肯定还是想把作品做的更好一点,人家邀请你了,不能随便应付,丢自己的脸,对不起人家的邀请。

下面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工作方法。这种方法很像科学家在做科研时候的方法。当你被一件事情打动的时候,这个是火花,你真正要达到大的一些爆破,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当你被一个课题打动的时候,你第一步就是要去做背景研究,对课题要做综述。那么你对方向做什么研究,以及有些什么结果等等,把这些东西找出来,掌握这些背景知识的基础之上,你才能知道从哪里入手,你要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可以干出什么。经常有些课题,可能经过研究以后,干不下去了,可能人家都已经干过,你想说的话,人家都已经说过了,那么你就不要干了。如果碰见恰恰你很感兴趣的话题,这个人家说的不咋地,你觉得你还有发挥的余地,那么这就是你捡到好的创作题材。你有着力的地方了,我们经常说工作方法就是这样的,就是先要做大量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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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拍西双版纳,我就要对西双版纳做一些研究,研究的具体过程我不说了,肯定要收集很多资料来做,但是这个作品的研究,这种题材选择的研究,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典型的研究,因为这是非常早期的选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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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西双版纳做了这些研究以后,我最后选择的对象是人的食物。本来有很多课题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比方说外来入侵物种、优势顶替物种啦,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但是我最后选择的是食物。我也算比较鸡贼,这个驻地创作邀请,虽然给了一点经费,但时间很仓促,不超过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做不了很多事,食物这个选题的材料得到比较容易,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方向,可以短时间完成。最开始还是想着完成项目,没有特别喜欢这个项目。当时选生物学概念叫做食物链,是复合的东西,创作思路是要试图呈现复合的东西。我们讲食物链的概念不仅关乎我们的生存,还加入了民族,因为西双版纳是一个多民族的地区,城市非常小,可是它有16个世居民族,民族非常多,所以我就试图去挖掘食物跟民族性的关系,因为每个民族的食物会不同。这是我当时的认识,我是凭空想象的,因为我当时有个概念。我觉得食物影响了民族性,我当时在我脑海里面,浮现的是欧洲人,他们吃肉比较多,所以他们长的高高大大,思想简单,就什么事情都想来硬的,就直接干,我们亚洲人吃植物比较多,是杂食性的,所以我们亚洲人呢,就比较柔和,脑子就动的更多一些,这个就是给我的这种概念,就是好像我们吃的食物就决定了我们的民族性格。我把这种概念带到创作当中去。我认为可能各个民族吃的东西不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不同的民族的性格。那么16个民族,也不能个个都拍,个个都去观察,我肯定还是要有选择,所以我当时选了三个民族。一个是傣族,西双版纳人口最多的民族。另一个是基诺族,人口最少的民族。还有一个拉祜族,为什么选择拉祜族呢?是因为拉祜族和我本人有一点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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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基因检测祖源分析的结果,我有2.2%的拉祜族的血统。所以就选择了三个民族作为我的观察对象,其中有拉祜族。

我给大家分享一下当时是怎么创作的,先研究选择食物跟民族性这个方向,然后准备对三个民族的食物进行观察,在出发之前,因为我是在湖北,我要去西双版纳去观察,在出发之前我就做好一些技术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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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工作室里面,用我种的花作为标本,我先对用光、背景、设备,我们叫技术路线要走通。出发之前就把这些设备拆卸打包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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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邀请我的朋友做我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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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的工作过程还是比较愉快的。每次采集来的食物拍完以后就可以交给隔壁餐馆制作来食用。当时选择食物,其实也跟我是个吃货有关系。然后云南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食物的多样性,特别多的食物是我们外地人从来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很新奇。摄影经常是一个有猎奇成分在里面,当然摄影绝对不是为了猎奇,如果仅仅是猎奇,你就麻烦了,但是它有猎奇的成分在里面,所以这些云南的食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也是动了这个念头去拍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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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大概十天,一口气就拍了200多种。我的摄影技术能力,都是在实战中逐渐培养起来的。需要干什么的时候,我就去学,包括转基因、大体,作品拍的时候都是现学的技术,我有很好的朋友是做商业摄影的,深圳的杨俊波,他干商业摄影的,很牛,每次我遇到用光或者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我都向他请教,让他帮我分析我的用光有没有问题等等。你看我最后拍出来东西还是很漂亮的。前年这个作品在德国展览,当时带了两幅单个物种的肖像,最早卖出去的就是这两张,说明很多人喜欢这种。我现在看这些东西,也觉得很美,像这些果子、烟叶、薯,都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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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出来是第一步,比较难的是对它们做生物学,或者叫博物学观察。博物学观察就得照着博物学的规矩来,首先要采集到这个影像,第二,我要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自己是学生物学,但是很可惜,我对这些物种一个都叫不出来名字。特别是又没见过的,所以我要求助这方面的专家。当然我也有这方面的资源,因为我的同学很多在这方面,都是中国最顶尖的专家。我找到三个中国植物学最顶尖的专家,包括北大的教授,中科院的教授,还有一个是云南本地号称植物王的退休老教授,给我的创作带来一些便利。那么大家看在照片上写字的这个,号称云南植物王的老教授,他已经快七十多岁了,他给我做这些事儿,基本不用电脑,我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然后寄给他,他用笔一个个把拉丁文的名字写出来。我是非常佩服他。最终有这些博物学的标签,才完成真正标本的拍摄。但是仅仅是拍标本肯定是不够的,还有民族学的想法,要呈现出来。我在做这个课题之前就有了一些想法的思路,就是食物跟民族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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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三个民族作为我的观察对象,男性跟女性各选了一个,三个民族总共六个人。拍了他们的肖像。我自己有跟拉祜族相关,所以拉祜族的男性就由我本人来承担。还因为在云南的时候,当时拍到最后,因为时间就是不够,拍到最后的时候,我找的拉祜族的代表,他没有他的民族的衣服,我没法拍,最后我只好拍自己,这些是背后的一些趣事。拍完以后,我就要把食物跟民族要联系起来,我就要请当地的民族学专家,或者说民俗专家,让他去把这些植物,这些食物,根据不同的民族来分类,你这个民族喜欢吃的是哪些食物,那个民族喜欢吃的是哪些食物,平时经常吃的是哪些食物,我把这三个民族对应的,对这些食物做了一个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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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基本上是我最后的呈现,最左边那张是不是和我最开始给大家看到那张老书上那些鱼的图片的非常像,这就是传统的博物学图式。后面两个把这个民族吃的食物拼成了人像,源于我要说的吃什么变什么,也就是我这个作品最主要的一个立意,就是你吃什么,你就造成了你是什么。这个食物拼人刚开始做出来的时候,有人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他看到这个图的时候,就对我提出一些意见,说有摄影师做过,你这个跟人家是一样。我说不仅是摄影师做过,400年前,人家欧洲的画家就已经画过。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做什么,你想说什么。我的思路跟一般的艺术家的思路不一样,我觉得是什么艺术样貌根本不重要,是不是摄影,或者是不是好的摄影,我觉得根本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是你想通过作品说什么,传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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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语言上,形式上你也要稍微有一点点跟人家不同,要有创新,后面我把它做成了装置,试图跟别人稍微有一点区隔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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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作品到了第二年,又收到景迈山的驻地创作邀请。景迈山当时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去年底已经拿到了世界文化遗产。作为申遗子项目,我就参与到一些工作当中去,当然我这是属于外围的,我们是做艺术创作来给助力的。我上了景迈山以后,给我的要求就是按照我在西双版纳的思路,在景迈山再来一下。结果我上了景迈山以后,我就认识到,其实食物跟民族性的关系这个思路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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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迈山会暴露的更充分一点,什么问题呢?就景迈山这个地方很小,它在这个山上,有四个世居民族,他们吃的东西几乎一样,跟民族性没有关系。最终我认识到,其实是地理环境,决定了食物的形态,也决定了地理环境是民族性的最重要决定因素,而不是食物本身。这也说明了,过去大家交通很不便的时候,可能各个民族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因为他们吃的东西都不一样,他们的地理环境不一样,但是在当今,地球整个成为一个所谓的地球村,大家吃的东西也都差不多了。正是景迈山好像一个小地球,它是小区域里面民族融合的模型。这个作品就延伸到了个体,而不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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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个作品是到了最后一步,才让我对它特别的喜欢。当时在我提出展览计划的时候,景迈山申遗项目的策展人,中国最早的艺术乡建倡导者和践行者,左靖老师,把这个展览方案给否了,逼着我要去思考,怎么样把创作的思路再往前推一步。幸亏他逼了我一下,最后我推了这一步,让我这个作品连我自己都特别的喜欢。我不再延续西双版纳的思路,而是形成新的概念,把另外一个概念引进来了,叫做“种植与采集”,就是对所谓的人类获取食物的方式的观察,把这个概念引入来。根据我的观察,云南人吃东西,表面上是跟我们吃的种类不同,云南食物的多样性比我们更加丰富,但实质上,是他们获取食物的方式与我们有所不同。人类获取食物的方式,远古时代是靠狩猎与采集,从自然界中获取。到了现代化的当今,获取食物的方式是大规模的农业种植,现代化农业,所以说这是人类获取食物方式演变的两个极端。一个远古,一个现代。云南,特别是滇南地区,他们获取食物方式是演变的中间状态,也就是说他们一半的食物是采集来的,一半的食物是种植来的。云南人的生产方式,或者食物获取方式,他们的生产方式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我对这个项目特别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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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讲讲种茶,杭州是重要的茶产地,三峡地区也是重要的茶产地。我们种茶都是先要所谓的开荒,把所有的野生的植物全部铲平,然后再种上茶树,还要管理,喷农药。单一性植物会更容易遭受虫害,需要精心养护去制作这种茶。云南人不一样,景迈山的茶不一样,景迈山是在大树下面种茶,在原始森林里面种茶。你看景迈山茶叶的生产方式,那么它的食物也是一样的。当时我进景迈山的时候,有一个向导,她带我进山的路途当中,不停的采摘,正好那个时候开的白花,她去摘白花,我还以为这个人比较浪漫,后来我才知道,她采集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观赏或带回去装饰,而是因为这些是她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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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半的食物都来自于自然中生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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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说说现代农业。现代农业表面上生产效率很高,但它的弊端已经非常明显。大家都知道毒土壤、农药、化肥的过量使用、生物多样性的破坏等等。这些弊端已经到了必须要改变的程度了,很多物种已经消亡,无法挽回。而云南人的生产方式,就是一种与自然和谐、可持续的生产方式。听到现在,你对我在云南观察食物所得出的结论满意吗?这就是博物学的思考方式,即通过对自然的观察和分析,得出个人的认识结果、态度和价值观。这是博物学的工作方式。那么,我通过对云南食物以及云南食物获取方式的观察,是不是得到了非常重要的价值观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不应该冲得太快,我们应该对现代化进行一些反思,要看一下我们是否能够杜绝现代化给我们带来的弊端。我们不要认为自己是世界的老大,我们还要尊重这个世界,我们才能够跟世界和平相处,才能够持续的生存下去。否则,会得到世界的报复,也许人类就此被世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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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了景迈山,最后这个作品就变成了“种植与采集:滇南食物影像考察”。在作品中融入了新的概念,一个是食物的多样性,一个是食物获取方式的可持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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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采集的食物来拼成女性,用种植的食物来拼成男性。因为在我眼里,母性代表着有希望的未来,这其中蕴含了我的一些思考。对采集食物的观察是一种对人类食物获取方式的反思。只有有了这种反思才能够给我们人类的未来带来希望。作品完成后,世界文化遗产的大佬也通过了,展览方案也通过了,我自己对这个作品也变得特别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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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的创作有了一个新的思路,叫做“生物体的人格化叙事”。在这个思路下,我用了很多生物体的形象来做表演,以它们为角色,用拟人化的方式讲述一些寓言故事,呈现了一些价值观。给大家看几个作品,《草本》系列。我拍了大概将近二十个。当时我在工作室里面放了五台相机,设置了五个工作台,我在这些工作台上去种植一些植物,然后用相机去拍它们,每十分钟拍一张,最后做成视频,也就是延时摄影。

我发三个作品给大家看一下,后面两个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是《一棵桑树》,用蚕和桑树来讲述我心目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最后这个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作品,叫《向上生长》,我在工作室里面种了一棵豌豆苗,从发芽开始,我在上面盖了一个玻璃罩,留了一个小孔,这个豌豆苗会去找这个出口,找到出口以后,我就会给它再盖上第二个玻璃罩,这个洞留在另外一边,它就去往那边寻找出口,等刚刚出来,我在上面又盖第三个玻璃罩,又回到这边来开口,它会回来找这个出口。前后总共盖了九个玻璃罩,直到它死亡。这个植物在我的工作室里面生长了八个月,我拍了它八个月,大家可以看一下,体会一下它的心路历程,我是把它当角色,它来扮演,讲述我想讲的东西。用它来拟人讲述寓言故事,这是一个思路。大家看过这几个作品以后慢慢来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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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再和大家分享一个作品《大风吹》 。

《大风吹》总共有六个章节。第一个章节叫“长江边的24棵柏树”,也是一个对自然的观察,柏树在长江边上,被风吹的歪七扭八的,这些树长期的被风吹拂,它们就会屈服于自然风的压力,变得会弯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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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章节叫“大风吹”,我在我的工作室里面模拟自然的力量,去扮演大风的角色,我对我工作室里的这些植物用蟠扎的方法进行造型。造型前后各拍一张肖像,过一年以后再拍一张肖像。去观察在这个外力作用下,这些植物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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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塑造的最大的一棵植物是大概30米左右的一棵大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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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章节叫作“向上生长的草本”,也就是刚才提到的豌豆苗。在创作里面,每个作品之间都可能存在关联,我可能会把上一个作品的某一个章节或某一个小点,挪到这个作品中来,作为这个作品的一个章节,由此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创作自始至终都是在一个脉络上面的。

第四个章节叫做“美丽的盆景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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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盆景植物的观察,这也有博物学的影子。传统博物学是对自然的观察,因为我是对人造物的观察,不是对自然物的观察,所以我称它为新博物学。当然我也做了改造,呈现上面做了改造,所有的这些植物上面盘扎的丝,原先都不是这样的,我呈现的时候,把装置的语言加上去了。这些是我做好照片后,再加上真的金属丝。但思路还是源于对人造物的观察。你可以看到非常极端的改造,就是人在对自然这种改造的上面是非常极端的,有时候让人瞠目结舌。你看前面有一棵松树,它几乎被金属丝缠满了,非常的粗暴。

第五个章节叫“锔活儿”,锔活儿是修瓷器的传统工艺。这源于我前面的这些工作体会,包括我在工作室里对这些植物的摆弄,让我产生一种幻觉,觉得好像我很强大,我可以弯任何东西,所以我在工作室里甚至觉得我想弯世界上所有一切东西,我可以弯,我也有这个能力弯世界上所有一切东西,产生了这种幻觉和弄弯这些东西以后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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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时间最长的是这100支铅笔。首先把它锯断,用锔钉再把它重新造型,把它缝合固定。我用这种手段去弯曲了很多东西,有的很大,有的很小,这100支铅笔花了我整整两个月时间。那时候正好是疫情,待在工作间,反正也不能出门,就天天玩这些东西,一个朋友聊天的时候还说这个有点像喇嘛做坛城,他说聚精会神的做一些简单事情的时候,就像在修行,玩这些的时候,对我来讲也有点像是在修行。花了大概一两年的时间来玩儿这些东西,要是没有这些玩意儿的,那疫情天天封在家里,那真要把人搞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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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章节叫做“长江上的12座塔”。我原先是想弯所有的塔,后来我去研究了一下,仅仅重庆都有几百座塔,实在是工作量太大,所以我选择长江边上的12座塔,有代表性的塔去弯它,当然这个弯是用了数字手段。我们搞摄影的人觉得数字手段好像稀松平常,但其实数字手段在人类历史长河当中,是最近才有的。它在我眼里是一种现代化的手段,这种现代化的技术可以让人类干几乎任何事情,干任何你想干的事情。为什么我要去用这样技术来做这样的作品,其实它不是简简单单摄影人看到的这么简单,它其实是一个代表,是一个现代化技术的代表,对现实的一种改造。人类走到现在,变得无所不能,但其实也是非常危险,这就是我们讲的现代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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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花点时间分享一下我的最近的一个作品“鹿角图”。我一直对生物体充满兴趣,特别是热衷于观察生命。有一次,我在一个地方看到很多养鹿场,道路两边有几十家养鹿场,我立刻产生了兴趣,进去观看并拍摄。然而,我进去后才发现,所有的鹿都没有角。鹿角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非常重要的元素,鹿被视为瑞兽,在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而鹿角更是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含义。我们的龙角、麒麟角等等,都是受到鹿角启发的。但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由于鹿茸是贵重的中药材,人们为了鹿茸而养鹿,鹿角全部都被锯了。在这个作品中,我用自己的方式将鹿角展现出来。早期,我用水彩、丙烯等手绘去描绘鹿角;现在,我用装置来呈现,我将镀金的金属角安装在这张照片上。表面上看,我只是在呈现一个角、一个器官而已,但这个器官却承载着重要的文化含义。其实,我不仅是在展现鹿角这一器官,更是在展现它所承载的文化精神。当然,具体有什么精神、有什么含义,大家可以去体会。由于时间关系,我今天就不多说了。今天通过我的作品,大家大概可以看到我的创作思路。谢谢大家花这么多时间来听我分享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