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陈有为在线分享会声音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文字整理:钱丹
蚂蚁的朋友,大家晚上好,我是陈有为,很高兴令胡歌邀请我在蚂蚁群做分享,让我有机会谈论一下自己的摄影创作。
在很多人眼里,我好像是一个图片编辑、影像评论、策展人。我在中国摄影报开影像评论专栏,也在打理一个影像主题的公众号“冻土层”,所以会给大家这样一个角色印象。实际上,我也是一个摄影师,头尾算起来大概也有差不多30年“工龄”了。我的作品在一些国际国内摄影节上展示过,在一些报刊杂志上发表,但我很少谈论自己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一边做摄影批评,去评论别人,然后一边展示自己的作品,总感觉不太合适。有些策展人总会在自己策展的展览里安排了自己的作品展览,我觉得这本身就特别不合适,也很不专业。另外一个,也是眼高手低的原因,觉得自己的作品不是特别好。但是我相信每一个摄影师在拿出自己作品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羞涩感。所以我要感谢令胡歌,让我有次机会来集中地谈一次自己这30年的摄影创作。
前段时间我好像听到网上有人在讨论评论家要不要会拍照,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但我觉得做摄影评论的人会拍照,有拍照的经历,有来自于影像创作的经验,在看作品的时候,跟不会拍照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就好比同样一篇文章,给有写作经验的人和不写作的人看,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你拍照片,所以你看摄影师的作品,你就会知道难易的问题,有时候作品完成难度也是衡量作品特别重要的维度。而且你有了拍照的经验,你在看作品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摄影师对题材的敏锐性,他的思考力。比如说有一些摄影师耍小聪明,故弄玄虚,那你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今天我想在蚂蚁群分享我创作的几个作品,也谈一谈我对摄影师建构自己创作脉络的问题。摄影与文字一样,都是我们表达的一种语言,都是为自己表达情感、表达观点来服务的。
大概在90年代初期,我开始拍照,跟很多人一样,我们也去乡下采风,也拍蓝天白云村庄、鸡鸭鹅、村姑和老妪,那个时候,我们背着相机到郊外,想拍一个村姑,村姑会特别配合,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我们对过去的时间都有一种美好的印象——觉得那个年代真是特别的淳朴和美好。

俯瞰小镇

这就是我30年前生活的小镇,我到郊外玩,爬到高高的山上。这张图片是我最开始从事摄影的那个阶段。现在回头看去乡下拍鸡鸭鹅,让我完成了对摄影作为一种技艺的最初训练。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到更农村、更荒野的地方去,我不知道小镇是不是比农村更高一级的社会形态,一般都是从高到低,你很少听到一个乡下人会去拍城市,首先他也不了解,而且我在城里生活了30年,我觉得我对乡村的理解可能比城市还要再多一点。
《乡村剧团》
昨天在找老照片的时候,找到了几张我拍摄乡村剧团的照片。我生活的小镇原本是有一个剧团的,后来就解散了。所以我听说有个草台班子在乡下巡演,我就找人跟团长讲,我要跟着你们拍摄,那是一次特别难忘的经历。


这两张照片的色彩不太对,也没有调整过,但是我找不到一整套拍摄乡村剧团的作品,我相信这也是很多摄影师碰到的共同问题,数据量大了之后,存储和检索图片,是很大的问题。
所谓草台班子,就是有演出的时候,他们才放下手里的农具,然后就跟着团长到处去演出。当时我拍摄这个剧团的时候,给我印象特别深刻是,台前台后不分,多重角色叠加的状况。这两张照片拍摄的是同一个人,演员在台上演厅堂上的小姐,下来就给孩子喂奶,当时我看到这样的画面,给我的冲击特别大。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心理,小时候去看演出的时候,总喜欢去后台,看演员台上台下的这种差异,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我也属于这样的孩子,就是喜欢钻后台,那次的拍摄满足了我的一个愿望。我现在回头去想,那个时候为什么拍乡村剧团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可能跟我那时候20出头,对社会有一种猎奇心有关系。
这个女演员,是剧团里边一个长相猥琐的鼓手的媳妇,这个孩子跟他爸有点像。我跟着他们大概十天时间,也混的很熟了。最后一张抱孩子的照片,是我要离开的时候,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拍摄完成之后,我要离开了,团长非常感谢我,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我想当一回状元,然后他就把戏服给我穿上,这是我20出头的样子。
这个草台班子在演出的时候,吃住在一个宗祠里面,在宗祠里边演出。我也和他们同吃同住,生活条件很艰苦,但也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比如说宗祠到了晚上,蛙声阵阵,天上的月亮是红色的。我也是人生第一次看到红色的月亮。
这次的拍摄可以说是一种沉浸式的拍摄,现在纪实摄影师,很少有人能够像我30多年前做的那样跟对象长时间的接触交往,我对这样的摄影师,是非常的崇敬。当然我这组作品也没有拍好,也没有去做展览。
《水的剧场》
第二组作品最初的名称叫《在水边》,后来展览和发表的时候,改成《水的剧场》。这个作品在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展出过,在丽水和西双版纳也展出过。我对剧场这个概念还是比较偏好的,实际上就是一种空间的叙事。我觉得所有的空间,一定因为人的存在,才是成立的,才是有价值的,是一个能够真实感受到的,有情感的空间。这组作品大概在2011年之前,因为展览是在2011年。

这是在中国摄影报上发的一组的关于《水的剧场》的一个作品,其实我的拍摄思路,是把水作为人类活动的背景,把水边当做一个剧场,人们在水边交谈、倾诉,好像水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似的。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组的作品,实际上就是把水边作为一个人类活动的舞台,或者说叫剧场。人类以水为生活和生存的背景。我认为所有的水都是连在一起的,小溪的水慢慢汇流到大海里去。水是真正的世界性的、全球化的。当然这跟我的生活经验也有关系,我从故乡的小镇走到城市,从小溪小河到大江大海,最后到国外,看到更大的大洋的过程。海洋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原始,也最永恒的东西,所以我看到杉本博司拍摄的没有被打扰的海洋,它的画面深深的触动着我,我觉得那就是永恒。然后我觉得所有的艺术作品都应该碰触到一点永恒的东西。
去年夏天,我们一家人到澳洲,我们出海看到了南太平洋,有一种卑微之感。在面对亘古不变的、原始、洪荒事物,会有一种卑微的感觉,感觉大海,它有一种傲慢的自信。


水边的图片其实不仅仅到2011年,在完成一次展览之后就停止了,这个项目一直在拍。对摄影师来讲,感兴趣的题材,其实可以拍一辈子。有一张图片,几个人坐在竹筏上,是我的家人,坐在后排的是我妈妈,但我妈妈在2017年就去世了,所以有时候看照片,摄影会给我们深深的怀念。时间会赋予更多的记忆的元素、情感的元素。
《旅程》
这是第三个展出过的作品,叫《旅程》。记录的是一段恋爱的旅程,我相信在每一个人的情感生活里边,相机肯定是一个重要的角色。这组作品是在展出的时候,我跟这里边拍摄的人物(也就是我后来的妻子)分手了,所以策展人在展出的时候就挑选人物隐去面孔的部分。后来,好多朋友跟我讲说,这组图片看不懂,但有意思。其实,就是把面孔的部分去掉。所以一组作品,遮蔽掉一部分,它的神秘感,它的多义性就诞生了,所以我觉得大家在拍摄或者编辑图片的时候,要适当的遮蔽掉一点东西。我说过什么是艺术,艺术就让一部分清晰,让一部分模糊的。
《温州移民区》

下面我讲2010年之后,我拍的一个长期的项目叫《温州移民区》。当时在拍的时候并不叫这个名字,叫《新泽》或者《新泽一带》,这组图片曾经在某一年获得过新浪图片的摄影创作基金。后来这组图片也被收入浙江纪实摄影大展。
这组图片拍的是温州西部的一个住宅区,叫新泽。当时政府想在城市的西边,泽雅地方,建设一个水库,叫泽雅水库——你看“泽雅”这个两个字是不是特别好?我们出去玩的时候,经常会在一些山野小路上,一个荒郊的小镇上看到一些特别好的名字。这些名字,是千百年来,时间和所有智慧的人,不断挑选留下来的——要建泽雅水库,政府就必须把泽雅的山民给迁走,所以政府就把泽雅的山民迁到市区来,在城市西部建设了一个住宅区,安置泽雅山民,这个住宅区就叫做新泽,所谓是新的泽雅。我觉得这样的套路,也是现在很多地方政府的一个手法,这类的做法有点类似于把老虎迁入动物园,然后在墙上画了一个虚假的森林。当然这个比喻不恰当,反正就是政府建了一个新的住宅区来弥补。泽雅的村民们离开了山林,失去了土地,在城市里边生活。为了增加收入,有些人把房子加高,或者把房子隔成一个个的小间,然后租赁给附近工厂打工的外地人。
这组作品也跟那几年温州的经济大发展有关系,温州的鞋服企业在国内很兴盛,在新泽的周边就有一大片的鞋厂,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民工。这些民工就是因为看重新泽比较低廉的租金。所以,新泽是一个双重的移民区,一部分是从泽雅的山上迁下来的,泽雅的山民,还有更大部分是全国各地来温州打工的人,我拍的就是他们聚居的地方。





我随便发一些图片,大家感受一下。拍摄泽雅的时候,触动我的是泽雅这个地方汹涌的人气。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但是他们在这么一个小地方,群居、聚居在一起,亲如一家人。从我的体验来讲,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在一起,充满着暖烘烘的人间气息,浓郁的生活气息,生命气息,或者说人的气息。在城市普遍冷漠的环境下,你看到新泽这样的地方,会有些感动,就会觉得这个地方才是有人气的,这样的人间多么美好。
刚好那段时间就住在城市的西边,离新泽也不远,我一有空就会去新泽在街上走一走。在一个时期温州人还是比较排外的,外地人会戴有色眼镜看温州人,我想避免拍摄的不方便,所以我就带着一个朋友,当作我的助理,我们平时都两个人结伴而行。
新泽的这组图片,大部分应该类似于今天的街拍,我觉得街拍不是一个坏东西,是一个特别好的摄影训练方式。严师傅在做“街拍中国”,我觉得会出一批技术特别精湛的摄影师,当然也会出一批特别好的作品。其实你仔细分析,有好多作品,把它拆解到每一个单张,会发现很多作品都是以一种街拍的方式所形成的。
你从大街上走过,从住宅区里走过,向你涌过来的信息是瞬息万变,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一个带着相机的摄影师,经过这样的大街的时候,你看到鲜活的人物,动人的细节,你能不能拍摄下来,我觉得这很考验摄影人的敏锐度,处理信息的能力,以及使用相机来表达的能力。史蒂芬·肖尔说摄影是一种“决断”,在这么庞杂的信息场中走过,我们如何去决断,拍下我们想要的图片。有时候街拍会让人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我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
其次,街拍就是直接摄影,能够很好的保留摄影的鲜活感,生活的野性。特别是这几年,因为各种技术的发展,很多人放弃了直接摄影,我觉得特别可惜。被各种各样的艺术策略所规训,慢慢的放弃了直接摄影。这也导致了,最初我们认为的这种鲜活感,这种影像的野性就慢慢的消失了。但是街拍跟形成作品,本身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街拍哪怕都是即兴的,但是差别很大,这个人对题材的理解,对世界的理解,对人性的理解,以及趣味,都可以从街拍作品中感受到。我刚才说过,所有的艺术都应该去适当的触碰一下永恒的东西,比如水的剧场,比如新泽,这样作品才会更耐看一些。


这些照片看起来都是很随机的,很随意的,但我觉得都是我对人性的一种感受。你看这几张图片,特别是两个姑娘搭着肩站在街边——有时候我们会莫名其妙地对照片中人物的长相、表情产生联想——这两个姑娘,在我经过的时候,若无所事的站在街边。还有穿蓝色裤子的女人,她从新泽里面走出来,她的眼神我都琢磨了这么多年,我还没有琢磨清楚。


在新泽拍摄这么多年,我跟我的助理陈绍伟,会找拍摄的对象聊天,有一些对象就会带着我们去他们的工厂。后来我去他们的工厂拍摄。
关于街拍,好多人面临一个问题,就是要不要跟拍摄对象交流,但我觉得这问题也没有固定的答案。你看有些摄影师说我的拍摄方法就是按下快门赶紧跑开。著名的某街拍摄影师,他是这种方法,但是我是两种方法都有些,你聊的来了,你就聊,交流有它的好处。但有些摄影师不愿意去交流,也有它的好处,碰到某一个场景,或刚好碰到一个人,你会有一种拍照的冲动。这个时候你就果断地按下快门,把这个人物的神秘感,所感受到的悬念,张力,都在你按下快门的时候,全部一次性地封存在你的照片。我的这组温州移民区里面也有这样的照片,而这照片就特别耐看。
说实在的,摄影没有什么值得细细说的,我在讲作品的时候,包括我在评论其他艺术家作品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去解释一张照片。很多的评论家在评论别人作品的时候会用多余的文字去描述某一张照的结构、元素,我通常不愿去这样去做。我觉得摄影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些摄影师就愿意讲,我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按下了快门的,把这个事情讲的清清楚楚。其实你把这个画面讲清楚的时候,摄影的这种神秘感也就无从谈起了。艺术一半是神秘感,是陌生化,这个话也不好说,我相信大家慢慢的去琢磨,会有心得。所以,摄影师,少去谈论你自己的照片。
因为要做这一次分享,所以我昨天又很认真地把这个文件包打开,实在太多了,但是我发现十多年过去了,如果我现在来选择新泽的图片,我就不会原来这么选择。后来我看一下,哪一些图片被我喜欢呢,可能就是更平淡一些的,可能更少一些视觉趣味的,少一些戏剧性的图片,我现在反倒喜欢。有时候我们看别人的图片也是一样,哪怕显得平淡,甚至有一些缺陷的照片,你反倒觉得这些缺陷就像打开个口子,让你看到更多的关于人,关于世界的秘密。
我现在回头那段拍摄的经历,我觉得新泽的生活是充满鲜活的生活气息的,浓郁的人的气息,所以我当时拍摄的时候,就希望自己能够保留住新泽的这种气息。新泽的这组图片,看起来好像是混乱的,是含糊不清的,甚至是很混沌的,不管从新泽的规划格局,人员构成,还是生活状态。有时候去街上拍摄,你会发现他们在打群架,在斗殴,在辱骂,这是一段含糊不清的生活,就是属于一种混沌的状况。

我后来想想,我们去拍摄这种混沌的东西,反倒觉得它特别的真实。你们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也是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其实我们的生活还是很混沌的,这样的例子是非常非常多的,就像我刚才在《乡村剧团》这组作品里面所展现的这种台上台下杂糅的状况,错位的状况,这种混沌的状况,这不就是我们今天的生活吗?
大概在几年前,新泽被拆掉了。新泽因为危房的问题,就被圈起来,然后慢慢的拆掉了。等他开始拆的时候,我离开了这边区域,住到城市东边来了。所以说,我们拍摄什么东西都有一种机缘,我在西部住的这几年,我拍摄了新泽这样一个选题,新泽如今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这张图片只是它已经开始拆的状况,包括新泽,包括炉田。炉田这个地方,原来是一大片的居民区。前几天我把照片发给我还住在西边的朋友,他们跟我说,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了。新泽已经完全被拆光的照片没找到,我大概去年还是前年还去了,还拍了一张照片。反正我过去拍摄的这些地方都已经是荡然无存。所以我跟朋友说,我很庆幸,谢谢你当时帮助我,我说终于留下了新泽和炉田,温州城市西部的这段历史。
我们说摄影就时间的艺术,但顺带把空间给拉进来,既是时间的艺术,也是空间的艺术,所以我们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们拍摄对象死亡的瞬间,这个瞬间已经过去了,已经死了,每一张图片都可以被称为时间的遗址。比如说现在荡然无存的新泽、荡然无存的炉田,看到照片的时候,会觉得特别感慨。当年热气腾腾的新泽,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整个新泽已经是面目全非。而活在我这组作品里边的那些人,也都烟消云散。
长久的关注拍摄的对象,比如说新泽,我每次只要开车经过那个地方,都会拐进去看一看,就像看望一个老朋友一样。如果我们拍的多了,那么这个城市也就魂牵梦绕,或者就像是你的老朋友一样。
以上就是我公开发表过的作品,下面简单的说一下我目前还在做的几个项目。
《岛屿的消失》
第一个叫《岛屿的消失》,这个项目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瓯江中的岛》。外地的朋友可能不太了解瓯江,瓯江是一条流淌千年的河流,大卫给我拍的视频里面,我也描述过瓯江,而我现在,就住在瓯江中间的一个岛,叫七都岛。还是有这样的机缘,你看我现在拍瓯江中的岛,而我自己就住在瓯江中的岛上面,所以每一个我们拍的项目,其实跟我们的生命过程都是有关系的。
瓯江也是温州人的第一条母亲河,温州有两条母亲河,一条叫瓯江,一条叫温瑞塘河,这是一个人工的河流。八百里瓯江,从丽水流经温州,然后东流入海,应该说温州人是在瓯江边长大的。所以我要拍一拍瓯江,我觉得一个摄影师去拍他的城市,拍流经城市的河流,都是份内事。
那么我选择的一个角度,就是拍摄瓯江中的岛屿。瓯江中到底有多少个岛屿,我相信十个温州人里边七八个是不知道的,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从人文地理的普及,还是我个人的艺术表达,我觉得都需要去做这样的事情。这个项目我已经拍了将近两年多了,当然不是连续的,是断断续续的。
那为什么我把这个选题叫做《岛屿的消逝》,这里有两个层面意思,第一层意思就是说瓯江实际上也是一条马上就要枯萎的河流。我把这个进程说的有些夸张了,反正就在过去的两三年的时间里边,瓯江的一些支流已经开始干旱缺水,河床抬升,瓯江中的很多岛屿就慢慢的跟两边的岸连上了,这是一种岛屿的消逝。这从自然地理的意义上说。

比如说这张图片,就是我拍摄的温州主城区鹿城区西边的一个岛,叫西洲岛,这个西洲岛一边的岸已经差不多跟陆地连上了。
那我说的岛屿的消逝,另外一层的意思,就是说,随着瓯江两岸城市化的进程,人类对土地的渴求是无止境的,所以一边在填海造地。当然,瓯江里边的岛屿也不会被遗漏掉。随着桥梁贯通,交通的便利,原本属于岛屿的生态在逐渐消失,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岛屿的消逝。


大滩岛
这个岛屿叫大滩岛,是在丽水境内的一个岛屿,这个岛屿通过渡船跟两岸联系。大滩岛有一些很简易的游乐设施,成为了温溪一带外来打工者的度假之地。你看这一帮年轻人正在大滩岛上,露营、野餐。这个姑娘,你看她脸上的伤痕,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江心屿

温州大桥

七都岛
更多的岛屿在不断的建设。温州也有很多摄影师在拍瓯江,我说你去拍,不要因为我在拍,你们不拍,其实我们拍的,肯定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哪怕是同样一个题材,只要摄影师对题材足够的诚恳,足够的真挚,而我们是不同的人,我们看待同样一个题材,其实会有不同的视角,不同的认识,我们的作品原创性,都会是有的。每个人拍的作品也不会雷同。我鼓励很多人去拍同样一个题材。
有时候看很多给我投稿的摄影师作品,作者在处理这个题材的时候,他是不是很诚恳,从作品里边是能够感受到的。我觉得只要我们足够的诚恳,我们要拍摄的对象,我们拍摄的题材,给我们的回馈都是不一样的。
《朋友,天际线》
另外一个项目是《朋友,天际线》,也叫做《屋顶计划》,这个项目是和我拍摄身边的朋友,以及有关天际线的讨论延伸而来的项目。

拍摄身边的朋友,但又不想把他跟以前的拍摄雷同。比如说回到人物很自如的一个环境,他的办公室啊,或者他的家庭,他特别熟悉的一个环境,那么这样的拍摄难度可想而知,所以我希望能够提高一下拍摄难度,让我的朋友们陪我一起去探索他的屋顶。通过这次拍摄,好多朋友跟我讲,自己从来没有上过自己家的屋顶,在屋顶看到的景象,他都惊呆了。海报上说,“屋顶在当代是一个奇特、隐蔽,也被忽视的一个现场”。
那么,我把拍摄的对象带到屋顶去拍摄,这本身也有哲学角度的思考。就是把在大地上的身份,或者说把我们在这人世间的身份、地位、财富,统统都放下,我们走到屋顶,在屋顶拍摄。当然屋顶是拍摄对象他自己选择的。所以我说立于屋顶,就人站在屋顶,是天地之间,人和城市或者乡村,就人跟环境,人跟自我之间的平衡点。有些人跳楼嘛,就是人跟自我不平衡,所以就跳下去了。我赋予这个屋顶空间一个意义。
另外,我希望这次拍摄有别于自然主义的拍摄,希望在现实与虚构,实体与感知之间探索更多的这种可能性。所谓的现实与虚构,希望画面看起来有一些虚构的表象,但是落实到拍摄对象本身,他又无比的真实,我希望追求这样的一个效果。其实把人从他熟悉的环境带到一个他相对陌生的屋顶,这本身就是超现实。就有一些虚构的模样。

张立侠

刘春

林海燕
这组图片,我从来没有展示过,这次我也只是打开之后截个图,也不是作品原来的样子,也没有精心的调整过色彩。也不一定是我最后要选择的那张。有黑白也有彩色,因为都没有调过,反正大家看一下,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意思。就是说能够在现实与虚构之间有一种平衡,实体与感知之间有更多的可能性。
“实体与感知”,我们所看到的世界的样子,其实就是我们感知到的样子。但是我们感知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并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所以对于创作来讲,我们感知到的世界才是有价值的。其实我在拍摄朋友的时候,我是在拍摄我所感知到的这个人的样子。

小刀

阿海

张延银

老潘

陈冶
到目前我还没有汇总过,我大概拍了几十位朋友吧,就这组图片,我在拍摄的时候,其实我还是蛮讲究的,也不讲究。在任何季节,白天黑夜我都能拍,我不挑光线,不挑时间,所以有时候天气比较暗的时候,我就打开手机的电筒,我尽量地让自己不用闪光灯。其实我这样做的意图就是希望能够保留当时我跟这个朋友相遇的那个场景的信息,灯光是亮也好,暗也好。有些图片因为光线比较差,所以它的清晰度会有一些问题,但我觉得这不要紧,一个图片的清晰度,像素有多少,不是判断一个作品是否好的一个标准。一味的追求图片的清晰度,我觉得这是一件特别乏味的事情。有时候我们翻开一本摄影作品集,你看到里面所有的图片都是中规中矩,都很清晰,你觉得会有一种这种单调感。所以有些作品集里面,会适当有一些虚焦的部分,空镜头的部分。
摄影不是射击,必须得精准,它是一种感受,是一种接纳。我们去摄影的时候,不是我们的眼睛发出的光芒去照射到这个事物,而是这个事物的反光刚好被我们相机之眼接收到,被我们感受到,这是摄影。其实这也是符合我们的观看的。我们很感动的时候,泪眼朦胧的时候,你看到的景色是不清晰的;还有比如你被太阳光照射的时候,你看东西也是不清。我们的视觉观看,我们的感知,是有这样的规律,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是清晰的。光线不好的时候,你看物体,就是模糊的。我周边有个朋友专门拍弱光的摄影,我觉得特别珍贵。
我刚才也说过,摄影要拍我们感知到的事情。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绿太阳,我大概什么时候感受到,比如有时候我们在草地上晒太阳,太阳光直射你的眼睛,等你把眼睛闭上之后,留在你的视网膜里面,你所感知到的太阳是绿色的。大家可以去感受一下,比如说绿色的太阳。这就是我们感知到的一个世界。我希望我的这个作品能够拍摄我感知到的东西。我也要求这些模特带上一个道具备用,但我一般到屋顶之后就即兴发挥。
这个项目大概拍摄了已经有一两年时间了,我本来计划是两年时间把它拍完,后来我觉得我的想象,我的方法,好像还没用完。但拍朋友也碰到一个特别难处理的问题,就是没办法完全放下他的身份,比如说这个人物是个官员,那有时候你拍摄的,不能完全是你感知到的那个真实的朋友,还是得顾及到一些他的身份,因为这些作品如果以后要展览,要出版,他都会有一些艺术之外的考虑。
我身边有些朋友,我还想拍,还没拍完,我觉得可以把这个时间无限的拉长。摄影创作,它不仅仅是创作,应该也是我们的生活,也是我们跟朋友交往的一个部分。我有时候拍摄就随缘,碰到之后能拍就拍,不能拍我就不拍,下次有缘遇见再拍。我希望能够通过屋顶计划的拍摄,不仅仅这些朋友选择的屋顶,能够跟着拍摄对象构成一个故事,然后作为这个拍摄行为所隐含的摄影师跟拍摄对象又有故事。然后,我也希望尽可能多地拍摄我身边的朋友,让所有的屋顶能够构成这个城市的故事,而站在屋顶的人构成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反正这个项目一直进行中。
《温州》《有一天,宝宝》
然后再多说几句,除了目前在做的这两个项目之外,其实我也在拍摄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温州,我觉得每一个摄影师都应该拍一拍你生活的城市。我有时候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要跟一个城市,相处多久,相处、相交、相爱多久,才可以去讲述它。很多人到一个城市旅游之后,就对这个城市评论,我觉得这是不可靠的。我跟温州这个城市相处了二十几年了,我应该是有资格去讲述它。
大概两年前,我从政府机关调到一个高校去工作,也就是说从这个城市的中心到达它的边缘地带。我觉得这也是我去回望这个城市的时候,去讲述这个城市的时候,必要的距离感。
我想到的是,我们在拍摄我们生活的城市的时候,需要沉浸式的拍摄,但是有时候也是需要距离,这个距离感的意思就是说有了一定的距离之后,你可能对这个事物会有一种新的看法。现在我们身边的政府提的口号一般叫做“立足本地,走向世界”,大家都很想走向世界,但我觉得立足本地走向世界,通常是到达不了世界。而是应该反过来,应该“立足世界,放眼本地”,我这个想法是从我特别喜欢的乐队,五条人乐队而来,他们有个说法叫“立足世界,放眼海陆丰”,因为他们是海陆丰出来的,我觉得这个特别好。
因为兼顾摄影师和摄影评论人的角色,除了自己的作品之外,我刚才也讲了一些其他的相关话题。比如说摄影师拍摄本土。我现在就联想到一个话题叫“在地性创作”,在地性或者说在地创作,这两年非常热门,特别是一些文旅的项目都会吸引一些艺术家做一些在地创作。一方面,让艺术跟地方能够建立某种联系,当然是好事情。另一方面,这不可避免的,也会有双向的利益的勾兑。
讲到“在地性”,摄影它本身就有天然的在地性,你不在地,那你怎么拍照片?还有些人说现在AI出来了,AI制图那根本就不叫摄影。很多人说AI出来之后,对直接摄影有什么威胁,我觉得一点威胁都没有,恰恰是直接摄影所获取的影像为AI提供营养,如果没有更多的直接摄影为AI提供庞大的数据库,AI就是无源之水。我一点都不担心直接摄影,或者说AI会对艺术家的创作构成什么威胁。
除了拍摄城市,我也在拍摄我的女儿,《有一天,宝宝》。我在构思的时候,是一种未来式的视角,我们拍照当然是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拍下来的,但是等到我的女儿成年时候,她翻开这个相册的时候,她会讲,哦,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
我刚才说的这两个项目,我觉得摄影师朋友大家都可以尝试着去做,有好多艺术家的朋友或摄影师在拍了很长时间之后就很迷茫。我为什么摄影?我觉得我刚才说的两个例子就是很好的回答。摄影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摄影?我们掌握了摄影的工具,那你就拍拍你的城市,拍拍你的亲人朋友,这不是很好吗?你就永远也不会迷惘。
每一个城市都需要它的记录者,特别是在一个急剧变幻的时代,特别需要记录。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讲,在构建时代的影像历史中,我们是有责任和使命的。就算你我今天拍下的这些照片,保留着我们个体的记忆,个体的情感,个体的意识,但我觉得在未来它可能会成为集体的记忆,集体的意识。所以我觉得特别是当代的摄影师,特别要关注我们当代的生活。
我记得有一年在我评述无锡摄影师钱海峰作品的时候,我写过一篇短文,《别扯什么当代,记录就很当代》。你发现没有,身边的好多摄影人和艺术爱好者讲作品“很当代”,有些评论家可能觉得解释“当代”很费劲,所以也应和着说,这个作品“很当代”,但我觉得什么是当代,很多人把它理解成当代作品的某种形式、某种技法、某种图式,觉得这就“当代”,我觉得根本就没有摸到“当代性”,没有摸到“当代”的边。好多的培训机构也是这样教他的学员,因为它好上手。
关于我的作品,已经展出的,包括正在进行的,我都已经讲的差不多了,下面就跟大家做个广告吧,介绍一下我的公众号“冻土层”。大概很短的时间我把冻土层这个名称改成“瓯江美术馆”。后来我又把它改回来了,因为有些朋友跟我讲,说冻土层是一个伟大的公众号的名字,所以我也不愿意舍弃。这也是我第一次介绍公众号,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

我把它做成一个艺术家、摄影师朋友发表作品的平台,其实我也是希望通过这样的一个平台,能够突破地域的限制、时间的限制、视角的限制,能够通过艺术家、摄影师朋友的镜头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我每次看艺术家朋友给我发过来的他的作品,对我来讲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我每次看艺术家作品的时候,还是有做功课的,也是要检视一下他艺术创作脉络是否清晰。
这个公众号,以前做过好多影像的征集,我在这里就不说了。目前,也有两个征集在进行,还没完成,一个就是“用一组的图片来告别2023年”。作品已经截止了,但是我现在手头还有好多我觉得挺不错的作品还没有发布出去,我去年的预感,我可能需要半年时间来告别2023。我争取在六月份之前,把投稿的作品发好。另外一个就是叫“七都之春”的征集,我居住的这个岛屿叫七都岛,我有一种想法要建立它的季节影像,从春天开始。
《摄影与脉络》
以上是广告部分,最后我再回过头来讲一下我们今天的这个话题叫《摄影与脉络》,我相信“脉络”这两个字大家都应该知道。生命有脉络,艺术有脉络,创作也会有脉络,万物都有脉络,但是脉络不一定是因果关系。我们人,恰恰是一个因果的动物,我们总希望在不同的事件之间,不同的事物之间找到它的因果关系,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坏事。我觉得我们在审视自己的艺术创作、摄影创作的时候是可以梳理一下它的脉络,找一找两个作品之间的因果关系。两件看似完全无关的作品,只要他的创作者是同一个人,总会找到内在隐秘的联系,所谓现在很流行的一个词语“底层逻辑”。
这样做它有什么好处呢?你把这个因果关系理顺之后,其实也就增进了我们对自身创作的一个认识,就让我们对自己的创作,以及对世界的认识能够进一步的加深。我觉得创作的脉络对一个艺术家,对一个摄影师是非常重要的。我刚才展示的这几组作品,其实是深深的扎根于我真实的生活经历,也扎根于我的情感和记忆的。它也是不断的在增强我对摄影,对生活的这个城市的认识。
下面还有几点作为一个摄影师构建自己的创作脉络的建议。这也是有一次我在一个文化驿站做分享时候说的。
一要扎根真实履历。就是建议摄影师,要拍摄有相关性,相近性,相知性的题材。跟你完全没有关系的题材你不要瞎拍,现在短视频上有一句特别热门的话,就每个人只能赚你认知之内的钱。好多短视频特别讨厌,就老喜欢讲这一句话,但我觉得他说的道理没错。
二要聚焦现实问题。现在官方很喜欢说问题导向,其实我们拍摄也是要有问题导向。我们的世界总是充满问题,我们的世界由问题组成的,这没有什么要回避的。问题意识就会诞生价值。
三是时代性地理感。这个是时间性,大家很好理解,我们沿着时间线拍摄,所以现在好多的摄影赛事都有什么样的一个单元,长期关注,这就是时间性,你长期关注一个事物,一件事情,一个现象,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会给你的作品无穷的馈赠。这个时间线,赋予作品时代性,另外一个就是更讨巧的办法,沿着地理线拍摄,国内的很多摄影师都已经做好了。沿着地理线拍摄,什么叫地理线?比如说大江大河,比如说国境线,也都有人拍过了,也包括很多的交通线,比如长江,黄河,318,都拍过了。我建议很多摄影人拍一条线叫胡焕庸线,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国内没有拍得特别好的。大江大河是地理线,那我们家乡的小河沟也是地理线,你上学的那段路也是地理线,我觉得大家可以好好的研究研究。
四要不断学习探索。我觉得认知是一种更重要的脉络,它是我们不断更新知识结构,强化认知的一个脉络。所有的艺术创作,都需要不断地学习。当然,有一些人一直沉浸在某一种千篇一律的画意摄影,他们的工作,在我看来,是静止的,是一种刻舟求剑的方式,也是死亡的艺术。
今天把我这么多年做的一些摄影作品,包括我现在正在做的,以及观察和思考的东西跟大家做一个分享,不当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我今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我说我过去经常批评别人的作品,所以今天要开展自我批评。不当之处,请朋友们多多批评。然后,有好的作品可以投稿给冻土层,也欢迎大家关注冻土层,有新的一些征集的活动,也会在冻土层上发布。7000多只的小蚂蚁们,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