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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回的北游》张伟仁分享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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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仁出生的小兴安岭的国营林场,半年都是冬季。在中国工业化起步的关键时期,这些林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优质木材,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经济建设的车轮滚滚向前。然而,长期的高强度采伐,生态警报终于在世纪之交拉响。为了可持续发展,天然林保护工程落地,数万名林业工人“挂锯停斧”,掀开了东北林区艰难转型的序幕。面对人口、环境、资源之间的矛盾,大部分人选择了离开,而选择继续扎根在这片土地的人们,慢慢接受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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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我是张伟仁,平时我都是跟几个朋友之间聊摄影的相关内容,很荣幸今晚在一个近万人的公开场合进行摄影的相关汇报和分享,再次感谢令胡歌老师和四川摄影协会的大力支持。

今天的主要内容有三个部分:分别是背景介绍,看图环节,和总结展望。今天我分享的主题《今回的北游》——是拍摄东北三部曲的一个总的概括,当然了,今天主要分享的是第一部分《针叶林》,《针叶林》不仅是一组照片,更像是一段成长、一场告别、一次对家园、对时代以及自我身份的凝视,接下来一小时,我想跟大家慢慢聊这片林场的前世今生,也聊摄影,对于我而言最珍贵的意义就是如果通过镜头找回自己。

首先我想先带大家回到这个故事的起点,一个小兴安岭的偏远的林场,小兴安岭这里的多数林场是兴建于上个世纪50年代,那会就是中国工业化起步的关键时期,我们那里漫山遍野的优质的木材,都顺着铁轨,顺着那个山路源源不断的输送出去,成为国家建设的脊梁,在推动着国家的经济车轮滚滚向前,我的祖辈、父辈都是这片林场的工人,他们把自己的青春、汗水,甚至一辈子,都跟这片针叶林和这个伐木声还有铁轨的轰鸣声捆绑在了一起。

但是时代的车轮总会留下转折的痕迹,长期高强度的对木材的采伐,让生态在这个世纪之初就拉响了警报,为了可持续发展,国家也是出台了天然林保护工程,随着政策落地,数万名林业工人就开始了停锯挂斧的生活,东北林区也开始了艰难的转型,人口、环境、资源这个三者之间矛盾非常很强烈,有很大一部分人就开始收拾行囊,去南方打拼生活,而留下的人就是守着日渐清冷的山林,守着以前的日子继续过着简单的生活。

我就是出生在这样一座偏远的林场,距离最近的县城,当时的公路来说,要坐六个小时,但是我的家门口有一条五分轨制的铁轨,它是横穿整个林场,那个铁轨是曾经运输木材的生命线,在我的童年留下很深刻的记忆,新世纪后,林场生产任务逐年缩减,家里曾经有两年多没领到工资,我熟悉的那条铁轨也在某天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就像没有出现过,后来了解到,就是很多人生活确实遇到困难,就把这个铁轨偷偷的拿去卖掉了。

在2002年,我们林场终于通了电,为了给我更好的教育,父母决定把我送出了大山,离开林场之后,我走到了城市,我发现我迎来的不仅是新的生活体验,更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身份割裂,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羞于承认自己的出身,在同学面前,我很不愿意提起,我们那个冬天长达半年交通闭塞,甚至曾经不通电的林场,也不愿意提起自己是林业工人子弟的这个身份,在那个时代就感觉他意味着落后、贫穷和边缘。

在我的大学期间,也就是11年到15年左右,网络上当时发酵了几起东北人不好的事件,比如他们在海南偷菜,还有租车公司的一些相关不好的报道,这也更使我羞于承认自己这个身份,导致我很少回东北,就刻意疏远那些记忆,就仿佛只要我不回去,不再提这个东西,我就不是一个东北人,在青春期这段时候,我就特别的挣扎与迷茫。

那时候的我,就是把故土当成了需要隐藏的过去,把自己的根当成了自己自卑的来源,现在我稍微成熟了一些,就知道了,就是如果我个人否定自己的来处,也就是丢失了一半的自己,这种身份的悬空感,伴随我接近差不多20年左右。直到2020年春节的前夕,也就疫情前,我的外婆被诊断为肺癌晚期,然后我回到了东北,是本着想见外婆最后一面。

待我回到家之后,我的母亲跟我说,等她退休之后,也打算去南方生活,就那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可能再没有回来的理由了,所以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我打算就用摄影的方式,想跟林场认真的道个别。当我回到林场的时候,我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击中,因为这里的一切就仿佛都停留在我小时候的记忆,基本没什么变化,路边的木屋,林间的积雪,还有更重要的是遇到的每一位长辈,他们就基本一眼认出了我,就喊出了我的小名。

现在在林场生活的这些人,他们没有因为我离开多年而感到陌生,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在雪地里玩,在铁轨边奔跑的孩子,就那一刻,我觉得就所有的疏离、自卑、逃避都烟消云散了,我突然明白我试图隐藏摆脱的身份,就是我最珍贵无法割裂的底色,东北这片寒冷、沉默、坚韧的黑土地,早就刻进我的骨血里了,现在的林场常住人口基本上是很少了,冬季里只有几户人家,也许几十年之后,这里可能就没有人居住了,全被森林所覆盖,彻底消失。

所以,留给我的时间真的很紧迫,如果再不记录的话,可能我小时候的记忆就随着我就一起消失了。就在我拍摄这几年的过程中,也陆陆续续拍了一些长辈,可能我今年给他们拍了一些照片,我觉得不满意,当我第二年再去试图找他们的时候,有的人就已经去世了,就感到很可惜,没有把这些照片拍的很好,就感觉对不起他们,这个就是我创作《针叶林》的核心动机,不仅是为了留住林场,更是为了找回我自己,完成自己的身份认同。

下面就进入《针叶林》看照片的环节,这几年,我因为工作很忙,基本上是利用每年的年休,一次次的往返东北,虽然路途很遥远很辛苦,但是每次拍摄到好的照片,总会让我感觉到很欣慰,每一次去摁快门,都是在重新认识这片土地,也是重新的认识自己,我会提前联系拍摄的人物对象,也会在路上遇到一些偶遇的人,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就外来的旁观者,而更像一个回归者,稍后我会给大家分享一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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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张照片拍摄于一个叫西北河的林场,这里有我的一些亲戚,我去林场的瞭望塔上,拍摄了一张全景的森林照片。第2张是在牡丹江的一个林场,一个山坡上,一个松树被大风所吹倒的一个景象。第3张是一个去林场的公路上,正好这个公路在扩宽这个道路,它扩宽需要把两边的树木所砍掉,这个老大哥用自己的斧子将这个所砍掉的树木的枝丫给卡下来,他需要这些枝丫,做柴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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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东北天气寒冷,冬天必须得烧柴或者烧煤取暖,在林场肯定是木材获取更方便一些,在路上我就遇到一个奶奶,用爬犁(雪橇)拉着一些山上拾捡的干柴回家当做柴火,下一张民居,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基本上是已经破败的残垣,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第3张是当地的一个木材加工厂,因为林业的衰弱,木材加工厂也在逐渐的倒闭,废弃的木材堆的哪里都是,很荒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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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业的发展受制于国家政策影响,为了提高当地的收入,政府也开始弄一些经济作物,但很多是失败的,比如图中的这个种蔬菜的大棚,它里面却长满了荒草。后面两张是比较有关联的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废弃的提示牌,提示道路光滑,事故多发就是请慢速行驶,然后接着下一张,就是一辆车因为道路光滑而开到了河中心,碰撞也造成了汽车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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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张照片的森林,看着光秃秃的,它其实是被一场森林火灾所毁灭的。第2张,是在当地的县城,一个公园里,他们是在那个湖面上,一群林场职工在那里很不自在的跳着舞,旁边有音响放着音乐,但是他们都感觉到不自在,没法放开了去展示自己。第3张,是我的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他就是蛮想振兴东北的,小孩子比较有理想,所以我给他了一个帽子,帽子上的英文写的就是振兴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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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去给曾祖父母上坟祭拜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乡,但是牛的价格好像不是很乐观,她满脸愁容的。第2张是一个姑姑家里拍摄的,后面会提到这个姑姑家的房子,她为什么要放这么一个被冻干的衣服在上面呢?就是因为冬天林场,基本没有人居住,一些野生动物就会过来骚扰人的生活,她们将这个衣服湿透之后直接放外面冻干了,这个衣服变得很坚硬,就插在雪地里,起到稻草人的作用。第3张照片,这些其实是动物的膝盖骨,就我们当地方言叫嘎拉哈,会玩这么一种游戏,就将这些膝盖骨掂起来,手心手背儿这么掂起来,最后用手抓起来看能抓到几个,就是大概这么一个游戏;包括下面的大花被,还有报纸的内容,都是我在隐晦的传达一些,我老家所面临的一些情况。上述的几张照片,都能感觉到当前林场的一个生存状况,留下的人的一个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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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张图拍摄于当地的森林职工医院,所有病房都是空置的。第2张图是姑姑家,冰天雪地中很温馨。第3张图是我的堂姐,她结过2次婚,离过2次婚,对生活对感情不再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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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天的时候,林场是可以获取到一些收入的,这位大哥,他可以上树上采摘松塔,但是因为这个还是比较危险的,往往每年都有摔死的人,他们有的是靠那种徒手去爬上去,有的是靠以前电工爬电线杆的那个工具,脚蹬子爬上去,我看这两年还有更大规模的用热气球爬上去摘松塔。第2张图是我拾集的一些小的松塔,跟上面这张图能够产生呼应,这些小的松塔其实就象征着我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后面这些涂鸦,是我县城家里面,房子后面一条不远处的一个下穿隧道里面,这个隧道满满的都是涂鸦,都是一些年轻的学生,他们在这里写他们的感言,我觉得像一个青春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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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第1张照片其实就田间地头,路边上莫名出现了一堆木材,也没人去处理这些东西,冬天的大雪一到,它们就被覆盖了。第2张是前面提到的那个铁路,火车是内燃机,它需要用这个煤作为动力,后来因为铁路已经停止运营了,这些存的煤矿在当地的还有不少。第3张是我的一个堂哥,我是想等傍晚给他拍一张,但是发现傍晚它的身形轮廓不是很清晰,正好新年临近,就顺了一条led灯带给他绑上,就让他这个轮廓更清晰,也好像在说他被这个土地所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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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张图是很清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不久,我起床也是闲逛,发现小学同学的母亲,在出来买东西,因为林场人很少,她也没好好的拾掇自己,我就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第2张其实是我林场家的邻居,兄弟四个都是聋哑人,他身上还有一些大面积的胎记,他这一辈子有很多不幸,正好民间有这个说法,就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我当时想给他拍了一张肖像,就是在他那个左眼上贴了一张小纸片,意思让他避免灾祸。东北的冬天比较寒冷,玻璃肯定是要上霜和结冰的,这些结冰的窗户,小孩子就会经常在上面画画,或者把自己的手掌印给印上,这次回去的时候,我也这么玩一下,我是在家里的玻璃上画了三棵松树,就代表着这个针叶林,也想回忆一下儿时的记忆,我其实想用这张图作为《针叶林》的一个结尾。

现在大家所看到《针叶林》的每张照片,其实是林场人的日常,也是我对于身份的一个重新梳理,在目前的林场,其实很难见到年轻人,曾经那些林业职工都已经老去了,他们白天做一些杂活,晚上守着新闻联播、天气预报,喝着散白酒,吃点花生米,日子平淡却很安稳,我去拍摄的时候,他们都蛮热情善良的,很愿意我去拍摄,他们对我这个拍摄内容充满好奇,会跟我聊一些相机,聊胶片,聊过去,还有聊国家的一些时政要闻。

《针叶林》的摄影叙事语言,我其实受到很多人的影响,有游莉、骆丹、陈亮、木格、张克纯等前辈,还有俄罗斯的画家弗拉基米尔的影响,他们的作品都比较细腻,都淡淡的讲故事,很勇敢的直视自己的内心,诚实的去表达。我就是要很真诚的表达我对故土的一个复杂的情感,不能再去像以前逃避身份的认同,所以我现在也越来越自信。

从2012年的暑假购买第一台相机,我记得是宾得K10D,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有两个尚可,第一个是对美感的追求,第二个是真诚的表达。美感上,我觉得照片还是要画面上看的过去,不能说这照片我看着很平庸,那我觉得这个对摄影艺术来说,它其实是不合适的,我们还是要追求一些有美感的东西在的。对于真诚,就是当你举起相机镜头的时候,一定要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能去欺骗自己,更不能去欺骗看照片的这些观众和影友。

目前我所进行的项目有两个,第一个是我将镜头对准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东北人,他们像我一样,就像候鸟一样向南迁徙,我们都经历过相同身份的挣扎,既渴望在这个异乡扎根,又割不断血脉里的基因,有的人会像我一样,就羞于提及故土,然后又在岁月里慢慢的回望,我们这群人在地域文化的一个迁徙中逐渐消融,也在重生,我们的身份在离开和回归之间,也会变得更加的丰富坚定,这一组,我是用的6*6的相机去拍摄的,已经前期开始拍摄了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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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这一组目前拍摄的并不多,第1张是在烟台的海边上遇到一个阜新的老大哥,他也是刚入职,作为一个潜水员去潜到海下面,去捞一些经济作物,什么珍珠、贝壳之类的。第2张是来自伊春的一个小伙子,他是一个美妆博主,有个几百万的粉丝,他会把自己打扮的很精致,正好他的右肩膀上纹了一只小鸟。后续我还会拍很多这样的,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东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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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组目前拍摄和构思的项目是《冻土》,这组有更加宏大的框架,我就再次把视角回到东北,我将会采用4*5大画幅相机去拍摄,在这里也是感谢林远兵、彭宣、孙笑涵三位老哥哥帮我挑选相机,我是想用《针叶林》《候鸟》《冻土》,这三组作品分别用不同的画幅比例去拍摄,侧重点各有不同,也是为了避免进入相同的一种视觉语言。

我的分享基本上结束了,最后我还是想回到今天的一个核心:身份与乡愁。《针叶林》对于我而言,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救赎,它让我否定自身出身,到正视自己的故土,再到身份认同,到现在我与自己和解,就是想说:不要逃避自己的过去,不要否定自己的身份,我们要学会拥抱自己的来处,学会与自己的根和解,我们才能找到内心的真正的安定,才能拍出有温度、有灵魂、有力量的这些作品。也是感谢群里的每一位影友,不耐其烦的听我去絮叨这些东西,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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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个人搭建的一个小网站,因为我不是学计算机相关专业的,这个网站做的还是比较简陋,如果各位影友感兴趣的话,希望大家可以给我提一些宝贵的意见或者批评,我喜欢听不好的话,这样对我的一个成长很有帮助,后面,我看着前几期的惯例,都是把自己的小红书分享出来,一会儿我也分享一下,希望不会吵到大家,今天的分享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最后还是感谢令胡歌老师,再次感谢四川省摄影协会的支持和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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