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隔壁班 · 分享会实录

用影像去发掘一个城市的历史-陈华分享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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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陈华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图文整理:溪沐

各位朋友,大家好!很荣幸令胡歌老师来邀请我给大家做这个分享,简单地介绍一下我之前摄影上的一些创作。接到这个邀请其实让我有点紧张。因为我不太擅长讲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敢讲自己的东西呢?因为需要用一个相对理性的、客观的、理智的立场跳出来去看自己、去审视自己,这让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或者我可能也无法描述清楚。

有一次吃饭,一个朋友读我写的诗,这让我觉得紧张,感觉自己的内衣被扒开了一样。所以我觉得创作,无论是拍照片、画画、写诗、写小说,肯定是把自己比较隐秘的个人的触动很深的情感锁在这个作品里。所以这让我觉得很难用一个理性的语言去精准地定位它。

摄影,它不是用语言描述的,它是一个超越语言和思维的一个东西。影像,是文字抵达不了的一个远方。尽管是这样,我还是试着去描述一下我之前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在我现在看来都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其实还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同时也回顾一下自己过去怎么样去接触到的摄影。因为在听分享会的应该都是一些热爱拍照的朋友。

我之前学习的专业,包括之前的教育背景其实跟摄影毫无关系。我出生在赤峰,高中学的理科,大学的是机械工程力学,在杭州的浙江大学。那个时候就喜欢文学,喜欢电影,喜欢听古典音乐,喜欢一些文艺相关的东西。

从我初中时候就开始了,喜欢写诗,喜欢写一些自己的小东西,算是文艺青年吧。我现在回忆起来,这都是二十年前了,但那个时候文学、艺术对我的触动还是蛮直接的。

在大二转系去了中文系。那个时候喜欢看电影,松木场那块有几家碟店,去那里淘淘影碟,天天看电影。特别喜欢看老电影,黑白的那些老片子,像英格玛波格曼、费里尼、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安东尼奥尼那种的,我看了很多很多那样的片子,就是闷的特别想让人想睡觉的,但是我看的津津有味。

后来研究生考的北京电影学院,我学的专业是电影史论,这个专业就是看电影。喜欢那些老片子,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把四九年之前的中国这些老电影默片,能找到的全看完了,看了大概有一两百部。

现在让我说我最喜欢的女演员,我认为是阮玲玉,特别喜欢看她的《新女性》、《桃花泣血记》、《神女》那些默片,2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的《大都会》,茂瑙、弗里斯朗格的、雷诺阿的、格里菲斯的,好多片子看了不止一遍。

迷恋老的黑白的影像,我一个舍友是学图片摄影的,大概是零七年,那时候胶片相机就已经全部淘汰了。当时大家都买那个佳能5d2,在北电我们一块拍短片作业用这个新出的数字的,方便且效果已经非常好了。可是,我就问我那个朋友,拍什么东西能拍的像老电影一样?拍成一百年前的东西。那种老的黑白的影像,怎么样去把它给弄出来?

然后摄影学院跟我一个寝室的同学,刘楠、刘灿国,他们说,要不你就试试黑白胶片吧。对面有个朋友叫相国强——现在也是很厉害的新锐导演了,他给了我一个理光胶片的单反,给了我一卷乐凯的100度的黑白底片。

然后就开始试着拍,第一卷我记得因为我中间很好奇把盖给打开了,就白瞎了。那时候什么测光曝光的全都不懂,第一卷就没拍好。后来认识了一个五道口的摄影师朋友网名叫青山,他帮我冲了第二卷,冲出来了,焦点曝光啥的一塌糊涂,但是当时觉得特别有意思。

然后又去暗房把底片放出来了,相纸在显影的那个感觉,我觉得太迷人了。那种黑白的影像就是我喜欢的老电影的那个调调。

所以我从10年左右,那个时候初学摄影,其实跟大家一样,都是小白,自己玩儿,今天拍这个我挺高兴,胡乱一拍,明儿拍那个,然后拍出来之后,冲出来之后感觉特别高兴,感觉特别美好。那时候没有任何想获奖或者想出一个什么作品的心思,就是好玩。

09年又参加了当时北京电影学院的毕业联合作业,我担任第二副导演、场记,导演是个墨西哥的留学生叫梦多,然后就拍胶片作业,胶片作业就是30分钟的一个胶片短片,我记得,它有几个型号,50D,250D,500T啊,50D就是感光度50的daylight,日光片,250D就是感光度250的这个日光片,然后那个什么T就是灯光片,每天拍两三盒胶片,小盒400尺,三盒也就只有十几分钟,晚上我就抱着去送洗印厂。

去北三环把那胶片送过去,后来看样片的时候,真感人,颜色太美好了。我小时候是在电影院长大的,我爸是放电影的,后来当了电影公司经理,我小时候看电影随便进不要钱。这个影像一出来的感觉就立马让我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温暖,那种感动啊。它是有温度的,非常感人的,是让人特别怀念的一种东西。

所以我到现在都拍胶片,对数码就是喜欢不起来,我觉得可能是一种个人选择吧,一种很个人化的,只属于我的个人记忆和个人经验,从我个人经验上来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一种影像,虽然它可能是属于一种过去式的东西。

所以我到现在还一直保留着暗房。包括后来我博士毕业,来到西安工作,每年我都要春天的时候下一次暗房,然后冲上大概半个月的底片,还有放一些相纸,然后秋天的时候也要做一批,至少每年这两个季节都是我冲胶卷和这个印照片的季节,因为这时候温度特别合适。

我现在跟大家聊天,其实就在我暗房里面,现在我在村里租房子,我一定要有一间房子用来做暗房,哪怕是大多数时间我不放照片,我也要进暗房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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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我的这个暗房里边,跟大家连线做做分享,给大家拍一张我现在的这个环境。

2010年我又在北电读博士,读的电影史论,研究的是50年代的中国电影,写的论文也是这个。

那两年,我就记得10年到13年,那是我接触摄影的最初几年,当时我上豆瓣分享一些照片,豆瓣也有很多喜欢摄影的朋友,大家一块交流,我到现在都很怀念那几年。那几年就很单纯,简简单单,只是因为喜欢拍照,就跟大家去分享,挺怀念刚开始的那个阶段。

找到摄影这个途径也让我挺开心的,因为当时读书的时候,北京电影学院么,大家都想当导演,拍自己的片子。但是当导演你又要花钱,又要麻烦别人,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搞资金也很难。可是我有摄影了,有这个工具,觉得特别棒。完全可以实现我去创造影像的这样的一个途径。不需要再找摄影师,再找演员,我就获得了一个去直接面对着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进行沟通去对话的一种通道。

其实我所有的照片都没有作品的意识,像有的艺术家是很明确的,就是主题先行,要表达一个什么东西,都是先构思好,想的很完整。像王庆松老师的那些照片,他之前要找美术、要找群演什么的,肯定必须得构思的非常好,这是一种工作方法。当代摄影可能大多数都是这种。先有构思。项目先行。

而我这种就是随机式的、偶然式的。我给大家看的所谓的“作品”,都是我拍到一定程度,最后才有一个编辑的思路,然后再找个名字,一开始是完全没有这个意识的。

我把出去拍照作为一个释放我自己,让我去看这个世界的,去收获这个世界的感动的这样一种途径。至于后面说,能不能成一个什么作品,弄成什么样,都完全不在计划内。所以说我有大量底片都是没法整理出一个序列的。

现在好像大家创作思路都得有一个作品的意识,要表达什么什么,我觉得特别不好,因为你目的性变强了。后来可能我也会遇到这个问题,随着我的摄影的获奖,有一些展览什么,反正也总感觉那种目的性变强了,然后觉得不是刚开始的那样了,这也是苦恼的地方。

先给大家分享最早的一些照片。这组照片儿是关于故乡的,关于我的故乡,内蒙古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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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照片大概有三四十张,先放这么多。那两年在北京念书。每到寒假暑假才回去,但是一回到老家赤峰,我就特别喜欢拿起相机去拍照。特别喜欢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它有一种比较荒芜的被流放的感觉,冬天的这种寒冷让我觉得很迷人。

这些全是我一张一张在暗房里边洗出来的,扫描的相纸,本来想把故乡多拍一拍,但是现在工作忙,也没经常回去的机会,再回头看这一组照片,还觉得挺感动的。

我认为,对于一个拍照的人来说,什么东西是最触动你,最让你觉得你特别想表达的,特别想拍的,你内心中最柔软的那个部分,最脆弱的部分,你特别有感情的,特别让你牵挂的,就比如说你的故乡,你家的老房子,或者你的亲人什么的,就这种东西,其实是值得拍的,因为它感动你。感动你的,一定会让别人也觉得感动。

什么东西是你一定想表达的,非说不可的。这个很重要,就是得有这种执念。所以我相信梵高,三十大几了,他扔掉一切去画画,高更四十多了去画画,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对他有一种执念。

我最早的一大批照片都是在这儿拍的。这些东西能释放我的一些对故乡的什么乡愁也好,思绪也好,反正就是这些。最近我还挺想回去的,挺想回去继续拍拍我的故乡,我想拍拍我父亲和我母亲那一辈人,他们挺有意思的。

2013年我就毕业工作了,工作就来西安了,在西安南郊的某大学当老师。我讲电影史论,有的时候讲导演创作什么的。我觉得我的特点就是,讲别人的东西我特别擅长。但一讲到自己的东西,我发现我特别不擅长,因为自己的东西,你没法儿去分析它。

讲别人的东西,平时我分析电影,分析镜头怎么剪辑,怎么组接,很容易。但是涉及到自己的作品,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用理性去做摄影的人。

2013年,刚到西安的时候,研究这个传统工艺,那两年传统摄影工艺比较火,我当时喜欢湿版,想把湿版好好学一学。用这个工具去拍我的故乡。

接触湿版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萨利曼的作品,我觉得她的影像特别迷人,很喜欢她的《南方以南》。她也是讲她的故乡。当年发生过南北战争,她的祖辈,代表了南方的农场主参战,打仗打输了。所以她觉得这片土地是个特别有失败感的地方,她拍了好多当时南北战争的战场,一些200年前的遗址什么的。湿版,安布罗法。我看了之后喜欢,我也想学一下,我也出去外拍,拍一下我的故乡。我妈妈退休前在博物馆工作,我小时候有时候跟她下乡去去各种遗址,我们那块有好多契丹文化的遗址,还有红山文化遗址什么的。好多好多遗址,我都知道在哪儿。我不知道的我可以问我妈妈,题目我都想好了,我说叫“契丹”,因为我看过好多那种契丹古墓,我还钻进去过,还有几个契丹的古城。还有什么岩画的。在内蒙古的荒原之中,突然矗立了一个石头,石头上面一个大大的人脸那种是吧,可惜到现在没机会实现。但那时我就喜欢萨利曼,也要学下湿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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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练习之作。当时拍出来这个青椒啊,我特别兴奋,我说这个真好看,心里想,那个什么美国的韦斯顿拍这个也不过如此吧。

摄影技术其实不断进步,如果只是讲技术,说当年罗伯特亚当斯,维斯顿。现在我觉得好好拍的话,很容易拍出那样的影像,这影像当年很难,当年很有高度的,但现在很容易获得。

所以摄影这个事儿就不要迷恋大师。摄影这块儿我觉得没有大师。它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曹雪芹或者梵高、毕加索有那么复杂形式,毕竟摄影这个东西,就是很简单的一个工具,就是你怎么去看这个世界,怎么去理解这个世界,它只不过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一种盗版复制。

现实对你构成一种局限,这种局限也是限制了你的这种创造,你必须得去尊重这个物质现实,去发现这个物质现实,发现现实本身,忘掉你的这种可怜的黑白灰的形式感,让大家去看到一个现实本身的世界。

这类湿版作品,有人会批评这样的影像只有唯美啊,搞当代的人来看,说这个东西完全毫无价值,没有形式突破,没有对现实的批判等等。只有影调柔和,或者什么风光美丽等等。

我觉得吧,摄影有好多种,你不能把它很狭窄化,它也应该有很多种,你比如说你把这些植物,把它表现的很美,能够让人看到自然的美的愉悦,也是挺好的。没必要说每个作品都要苦大仇深地去批判现实,或者说你非要形式上什么探索,况且摄影上的这种形式探索,现在我觉得是越来越难了,因为影像太容易获得了,现在AI技术又在发展,尤其是在摄影这块儿,你想有一种形式上突破,或者一种什么形式发展出一个形式感来,几乎没了。至少是再也不能博取人眼球了然后,分享一下我在西安的第一组作品,在西安拍摄了一个比较长的时间,这个作品叫《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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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西安之后就喜欢到处闲逛,当时我有一个rolleiflex3.5的一个很老的双反。之前不拍彩色胶片的,到了西安之后,就是那年的冬天,西安冬天雾霾厉害,灰蒙蒙的,我走在街上,就看到一个女孩儿穿红色的羽绒服一闪而过,突然就让我发现色彩了。

就在那个长安区起了雾的大街上,第一次我注意到色彩,发现了色彩的迷人之处,当时买了一些彩色的底片就开始拍。

有一天,我在西安郊区走着,坐了一个很远的公交车,到长安县的西边,看到一条河,那条河叫沣河,对岸有一个庙。远远的望去,感觉好像有股仙气儿,然后我过了这个沣河,到了那个小庙,现在叫平等寺,就在那个秦镇的北边。

这里是西周的文王灵台遗址,然而这个灵台遗址是传说,可能没有这方面的考古学证据。其实西安好多古迹呀,都是伪的,他不是说现在伪,他从唐朝,从明代的时候儿就伪的,叫“伪托”。比如说周文王陵,周武王陵,这个就是“伪托”的古迹,这个坟包就是站在文王陵上拍武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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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时候可能就把两个普通的汉墓给当成了文王陵、武王陵去进行祭祀,从唐代到明清,祭祀不断。它已经形成了一种事实上的古迹了,而且前面还有清代学者毕沅给立的碑。这种“伪托”的古迹,它其实也是一种历史记忆,构成了我们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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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华严寺是真正的唐代遗址,有两个塔,一个是宋代的清凉国师塔,一个是唐代的杜顺塔。这是唐代的华严寺遗址,它是有确切的考古学证据的。

这是历史的一个锚点,确实当年在唐代,有这样的寺庙,是唐代华严宗的祖庭,当你突然撞到这样一个荒芜的塔的时候,就觉得好神奇呀,这个破土坡上竟然就有唐代的塔,在唐代是非常繁华繁盛的一个地方,现在都衰落成这样了。所以我平时喜欢带着相机走嘛,走着走着就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撞见的这种历史的苍凉蛮吸引人、蛮迷人的。

今天再去看华严寺,就这么两年,它现在修的很好了,这个黄土坡现在已经种上绿植了,也有围栏了,在这个角度再也拍不到这两个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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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个是真正的仰韶文化遗址,能看到灰坑的痕迹,还有些过去的陶片,陶器骨器的那种片片,能看到这样的一种历史的遗存。

一开始是我无意中去发现的这些地方,到了后来就慢慢有意识去拍去寻觅。比如说杜陵在什么地方?“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所以要登上杜陵去看一看,唐代能看到五陵,现在看不到了。杜牧也写诗说,“乐游园上望昭陵”,在古代的时候,乐游园上能看到昭陵,也就是唐太宗的陵。但是现在你再上乐游园可能也看不到了。李商隐在那儿也写过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古典的东西,诗歌的东西,古代的城市在这个现代的城市的边缘,在这个现代的城市的覆盖之下。

过了渭河到了咸阳原上,你看那个汉代的昭陵、平陵、茂陵都还在,当时我记得咸阳有一路公交车,就在那条路上坐车,走一会儿一个汉代大冢在那儿,走一会又有个汉代大冢,特别壮观,就像外星人的一个什么基地一样,非常神秘。我觉得这个东西好迷人啊。

还有一些地方,你寻觅不到,但去走一走,也蛮有启发的,比如说杜甫晚年在三峡流浪的时候曾经写过一些很有名的诗,叫《秋兴八首》,怀念故乡长安:“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御宿就是御宿川,现在长安区滈河边上王曲的那个塬,现在叫神禾塬。麦子地很漂亮,秋天的麦子一熟,上那个神禾塬,就像瑞士的草原一样,望到远处的终南山。

“紫阁峰阴入渼陂”,我去过紫阁峪,紫阁峪现在有个唐代的敬德塔。紫阁峰阴入渼陂,在唐代,渼陂湖应该是在山边上,山峰的倒影能映入水中,现在所谓渼陂湖。可见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地方,我也去拍过。终南山下边应有一个很漂亮的大湖,许多诗人都写过,但具体湖在哪儿,当年多大,无从考证。

还有岑参的双峰草堂也去找过,就是在高冠峪那块,但双峰草堂究竟是哪双峰,找不到。杜甫写过《九日蓝田崔氏》,“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就是蓝田王顺山那块。玉山高并两峰寒,那两峰说有两个峰,两峰指的是哪两峰呀?玉山现在是哪里?就反正就挺好奇的,长安的每个地方都有诗。周秦汉唐的人都在那儿写过诗。

如果说地理,有好几种地理。比如说诗歌的地理,李白的诗或者杜甫的诗,诗里有好多地理。唐代传奇里边,霍小玉啊,紫钗记那个霍小玉,李毅把霍小玉给抛弃了,霍小玉葬在御宿川,就是神禾塬啊,它有很明确的地点。每个地点地发生了什么?有谁在这儿写过诗,写了什么诗?有的描述非常精确,有的朦胧、模糊。

就是在那几年,去遭遇和寻访这些东西成为了我的乐趣。拍照反而是一个副产品,经常有的时候儿逛一天拍不出来一张好照片。我经常就是带五个卷儿,五个120卷,不许拍多。拍多了,冲洗也没那么多钱去冲洗。走一走,然后拍一拍,有的时候能有两张好照片,有时候经常拍也拍了,但是没什么好照片。这个乐趣就在于你要去寻找,去遭遇,而且是用身体,你要走路,你要走很多的路,用身体去遭遇它,去遇见它。

去发现这个城市,这个现代化的城市,高楼大厦,跟别的地方没任何两样。在一些空隙里边,一些边缘的地方。去秦始皇陵、大雁塔也去过,一张照片都拍不出来,这都是明星化的地方。在这些之外。你还能去发现,去能遭遇到一些遗迹,跟古人,跟古代的这些诗人去进行一种对话,这是蛮迷人的。

第二个作品叫《旧墟》。关于西汉长安城遗址。它在西安的西北郊,我当时刚来西安的时候,用谷歌地图发现西安西北郊有一块巨大的空地。那里不能建高楼,保留的还是城中村的规模。然后就去那儿看,发现西汉长安城遗址特别的大。大到比现在的明清北京城墙,也就是北京二环路还要大一圈。本来我想一天能走完,但是根本走不完。记着我第一次走,从厨城门到洛城门一小段,大概就走了小半天,这是第一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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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是厨城门,现在就是一个夯土堆。你在下边,如果仔细地找的话,它是有汉代的那个板瓦碎片。汉代有九个城门,厨城门、洛城门是现在留下的比较大的两个城门。

然后我就好奇汉代遗址还存在多少,现在这些地方都是城中村,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了一段残存的汉城墙,它就镶嵌在人家院子边儿上,被人家当围墙给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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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有个想法,想绕着厨城门,顺时针把西汉长安城走一圈,尽可能去把城墙的遗址、宫殿的遗址全都找到。于是我就从厨城门出发了,转了一圈,结果发现特别累,当时以为一两天能搞完,结果发现根本不可能。

一天你只能走一点点,这个汉城墙,有的时候它就在一块工厂里,有的时候就在那个城中村边上。有的时候儿就在麦子田里,有的时候就没有了,你也找不着。我就走,但是你只要发现一点东西,就会很兴奋,比如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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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出了洛城门,洛城门好像是曹家堡村,往北过了三环路,到一大片的沙子地,沙子地里边矗立着七八根非常长的汉代的木桩,木桩都特别大特别大,而且已经发黑了,碳化了。我就爬上沙子堆,在那个汉代的木桩里边走来走去,非常感慨。

当地的人取沙子,挖啊挖,结果就把汉代木桩给挖出来了,我估计再往下挖还是沙子。沙子坑里边散落着好多的片片,有各种瓦,我还捡到过一枚五铢钱,这张照片我觉得还蛮珍贵的,记录了那个时候的一个现状,远处的高楼和这种汉代的木桩,蛮矛盾的。现在这个照片也已经拍不到了,后来文物部门,把这个地方给回填了。

这样一个城市的扩张,对传统遗址的保护形成了很大的一个挑战,如果不保护的话,很有可能消失了。西汉长安城遗址被评为世界遗产,它现在保护的还可以。裸露在外面的那个木桩已经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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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宣平门,就是汉代九个城门里边东面靠北的一个门。也是个很大的城门,外面的这个塔是明代的,叫敦煌寺塔,它当时是纪念敦煌菩萨,当时也是两晋南北朝时期一个重要的译经场,竺法护好像在这儿翻译过《妙法莲花经》,还有《涅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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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霸城门,又叫青门。汉初,秦代的一个老侯王在此卖瓜,称“青门瓜”。“目想平陵柏,心忆青门瓜”。王维“门前学种先生柳,路旁时卖故侯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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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西面还有个建章宫遗址,规模也非常大,汉武帝的时候为了彰显他的武功,大修宫殿。在汉长安城西门那块,修了建章宫,规模很大。建章宫里边有两个门阙。阙就是那个门楼,汉代带楼的大门叫阙,建章宫门就是双凤阙。这是一个汉代的一个高大漂亮的著名建筑,到后来唐朝人有的时候还写诗引用,比如说,“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可见多么巍峨壮观。

双凤阙这个典故说的就是建章宫的双凤阙,当时我想找这个双凤阙。找了好久没有,最后在一个停车场里边找到了。就是两个土堆堆,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那时看了好多美国新彩色的东西,影响可能比较大,所以我有一批照片用的六乘六画幅,还有一批照片用的是六乘七画幅,觉得六乘七可能会更客观一点。这里边有一个很微妙的差别,六乘六和六乘七这个尺寸好像差不多,只有一点点,但它给人的视觉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一般来说六乘七空间的延伸会好一点。我一开始也就是用六乘六拍,后来发现不对,我觉得应该让他有一个空间感,所以后来我就换了六乘七的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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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西安长安城的西北角,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青砖呢?因为明清的时候把这给修成一个庙,去进行祭祀,所以说它有两块明代和清代的碑在这儿,但我拍的时候这个砖都已经塌掉了。

这个是西安长安城的西北角,大概是18年,完整走了一遍,后来到了19年,又走了一遍。走一遍就需要花个好久的时间。最近我又去了,发现就这么几年,也是不断变化的,好多地方不断地消失。

去拍这个项目让我觉得,历史变得很具体了,它有真实的空间,你可以去遭遇,可以去发现。原来我们看书,或者看史记里面记载的,未央宫什么的,它变得特别具体。成为一个真正看到的东西。

我给他起了个题目叫《旧墟》,为什么叫《旧墟》呢?因为汉代的班固,写过一篇赋,叫《西都赋》。他在《西都赋》里面记录了两个人物的对话,故事发生在洛阳,一个叫东都主人,洛阳是东都么,还有一个是客人,远自长安而来的这个客人叫西都宾,他对东都主人不厌其烦地去讲述西汉长安城的壮观,长安城有多么华丽的山川啊,多么壮观的河流啊,他的城市是多么地高大,他们的市井是多么地繁华,什么辟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四通八达的城门——12通门我都找到了。

你看长安,多么壮观啊,多么美丽啊。那个汉赋,非常讲究排比、铺陈,但是呢最后,那个西都宾说,“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我看到的都是旧墟的遗迹,然后听到的都是故去老人的传说”。原来它的辉煌只存在于西都宾的想象之中,在他的时代,西汉长安城经历了王莽之乱,又是赤眉军什么的打来打去,这个长安城的辉煌已经衰落了,已经土崩瓦解了,成为旧墟了。

《西都赋》,它表现的也是一种对过去的追忆,所以我觉得“旧墟”这个词特别好,要把它作为作品的标题。

第三个系列想跟大家分享的,叫《游城南记注》。在拍《旧墟》和《在长安》的时候,我在看一些古代地理的书,发现了一本叫《游城南记》的著作,张礼,北宋的一个读书人,有一天,北宋元佑年间的季春——相当于清明左右,他有一天出发从南门出发,用了七天的时间,把长安城的南郊游览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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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旅游的路线图,他把每天的路线,每天遇到了什么,非常详细地记录下来了。比如说第一天从安上门到小雁塔,再到永乐坊,再到慈恩寺,再到启夏门,然后再到高望堆,最后晚上住在牛头寺。第二天从牛头寺出发,晚上住在申店。第三天,到司马村、延兴寺、兴教寺等,每一天的路线给非常明确地记录下来,这个游记被保存下来了。这游记因为它都是实地考察,它非常可靠,有很高的史料价值。比如同样是宋代人宋敏求编辑的《长安志》,因为都没来过长安考察,他就有好多错,而有些还错得非常离谱。但张礼这篇游记呢,它很朴实,很朴素,它都是实地考察的,记录的也都很具体,这个东西流传下来了,是比较珍贵的历史地理的一个史料。

其实宋人张礼也在寻访古迹,寻访的是唐代的古迹。唐代的,比如说慈恩寺,启夏门,百神、灵星三坛——唐代天坛遗址,他有的找得到,有的也找不到,一是古迹、寺庙。还有就是诗,他对诗很熟,这个《游城南》这个题目可能是来自于韩愈的,韩愈写过游城南诗十几首。因为韩愈,他就专门去找韩愈的南郊韩氏庄,找杜甫在杜陵原上住的地方,所以说它也是一种对唐诗的一种致敬,一种回望。

你们浙江摄影最近我看搞了一个“唐诗之旅”是吧,这个创意挺好的。张礼是宋朝人,这本书也是他的一个诗之旅。

明代的赵函,是个书法家金石学家,喜欢研究碑帖金石,喜欢收集拓片。他拿着张礼的这个游记重新走了一遍。写了一篇“游城南”,收进了《四库全书》里。他是按照张礼记载去游览的。后来的陕师大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把张礼的《游城南记》给找出来,重新去现场实地考察,去做了一个校注,叫《游城南记校注》,这个书现在有出版能买到。这些资料我都收集了,觉得很有意思,我想重新走一遍张礼当年去寻访城南的一个路线。

有一些能找到,比如说慈恩寺、大雁塔,肯定是原来的唐代的张礼看到那个大雁塔,其实大雁塔它也不断地修缮,历代不断修缮,也不是唐朝那个大雁塔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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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福寺塔,就是小雁塔。咱们看到的小雁塔跟张礼看到小雁塔应该是同一个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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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至慈恩寺”就是大雁塔,大雁塔应该是这个锚点,他到的这个地方跟现在的这个地方是一样的,就是咱们看到大雁塔。但是,张礼登上这个大雁塔,他说,“乐游宴嬉之地皆为野草,不觉有黍离麦秀之感”,当年繁华富贵的乐游宴嬉之地。现在全都是野草,很伤感。

宋朝的时候,大雁塔,他看到什么曲江池、芙蓉园、杏园全都衰落了,不复当年的辉煌了。那现在的人再去走,跟他看到的东西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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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上朱坡,这是张礼第二天的行程。朱坡是杜牧的老家,朱坡绝句几首就表现出朱坡的风景特别美好。还有这九曲池什么的,自己在那儿修庭院、修池子,杜牧号樊川,他那个集子叫樊川集,老家在朱坡这块,现在还有朱坡村。华严寺就是咱们现在的华严寺,应该就是他去的华严寺,现有唐代宋代两个塔。

跟着张礼的这个路线走,对于我的意义是和古人进行对话,一次时空穿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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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南望龙池废寺”,我也是跟着他的路线走,一天一天走,那天我也上到了兴教寺了,往终南山的山坡上望,用那个长焦镜头去当望远镜去看。真的能看到这个龙池寺,现在西安管这个地方叫二龙塔,是个唐代的塔。天池寺塔有两个明代的塔,而这个塔是个唐代的塔,当年规模是很大的。而宋代张礼看这个就已经是“龙池废寺”了。说明在宋代的时候,龙池寺已经废弃了,他是在兴教寺杜陵原上的那个半坡上能望到“龙池废寺”。现在我走到那里依然能看到,就像赵函评价的“张礼所言不虚也”通过实地考察,能验证他这个游记是非常真实的,客观的。

后来张礼的《游城南记》,大概就18年走了一遍,后来到19年又走了一遍,后来疫情的时候又去走,偶尔走。回来就发现挺累的,这只是古人走一天的路啊,现在的路都是好路,咱们用脚走特别累。所以我猜,他们应该是骑马,如果徒步走的话,非常累。没心情游玩写诗。

最后的一句是“迤逦入明德门”,现在有唐代的明德门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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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门唐代城墙,遗址现在还在考古,已经被发掘出来了,这是当时我拍的样子,正在发掘,现在博物馆可能已经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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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北行,“继而北行数里,入含光门而归焉。”张礼时代的含光门跟现在的含光门城墙位置又不一样。但是有考古发掘,八十年代从明西安城墙的中间往下挖,把那个裹在里面的唐宋时候的含光门已经给挖出来了。博物馆里的含光门,这两个巨大的夯土堆,就是张礼经过的含光门。

时间也都很久了,全部的照片在这个链接里边,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图片挺多的,大概有七八十张。后面我又做了一个十几分钟的一个视频。我觉得做一个影像作品比较有必要,是因为它是有一个有时间性的东西,遵循着这个游记,进行了一个重走、重现和重新考察,当然肯定不是复制过去的、古典的一个东西,而是充满了现代的矛盾,这种荒诞,现代化对过去的侵蚀,以及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和无法寻找到的诗意,这种遗憾很多。

疫情其实影响很大的,就像我,我特别喜欢拍照,被关在家里边不能出去了,到哪儿都要测核酸。我还有一个新作品,一直没有整理出来,是我从18年开始做的,这个作品叫《泾渭》,沿着西安的河,渭河、泾河、浐河,然后绕了西安一圈去拍,用底片拍摄冲洗,然后就把它一张一张地暗房放大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尚未完成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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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一个河去拍,好像在前两年还蛮流行的,别人拍什么,我也不管,反正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说吸引我,我就去拍了。

河是很重要的,因为西安原来的水道很多。现在还是有河道,就是从峪口,比如当年八水绕长安,灞河、沣河从各种峪口汇集到长安。当我绕着河走的时候,我发现了好多好多东西,觉得应该记录下来。

河流是一个自然的东西,它和这种现代化的城市,和人工世界有一种冲突。它被现代文明和现代化所规训、所破坏。这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那阵子我特别喜欢罗伯特亚当斯的《新西部》,一般人拍摄风景都是非常唯美的、非常画意,他不要那个东西,他就觉得这个东西挺假的。他就要表现这种矛盾,自然和现代化的矛盾,他觉得这是比较有现实感的话题。

这些是我这几年创作的一个新作品,这是我第一次跟大家分享,拍了大概也有200卷底片,我后面会把它发在网上。

我平时上的比较多的是豆瓣,我在豆瓣上叫长安醋鱼,大家可以继续跟我交流,我把豆瓣上的链接发一下吧。我有时候写一些诗什么的发在豆瓣。我还有个咸鱼号“长安醋鱼开照相馆”,专门卖我手工放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