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二姑娘
蚂蚁隔壁班--徐兆丰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图文整理: 潘晓静
大家好,我是徐丰兆,很高兴收到令老师这边的邀请,来参加这个蚂蚁摄影的分享会,也非常幸运的能与各位在这里相遇。目前呢,我是在美国洛杉矶生活工作,从上个礼拜开始,我在美国的首个个展在一尾画廊举行。



展出的这组作品是《大海上的麦田》,一会儿我也会跟大家专门聊一下这一组作品。在此之前,我是在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的摄影系研究生。在研究生期间,我在隶属于我们学校的当代摄影博物馆工作过一段时间,在美国是目前最大的摄影艺术收藏博物馆。如果在美国的朋友或是去芝加哥玩的朋友,不妨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去那边逛一逛。当代摄影博物馆的摄影师收藏量,是非常大的,有将近16000幅来自2000位摄影师的作品。你们可以提前在网上就是预约看一些特别想看的作品,我也会把链接放在这里。
https://www.mocp.org/


在博物馆工作期间,我是承担了一部分的博物馆策展的任务,筛选来自全世界顶尖摄影师的投稿作品,也会给过来展馆的大学生和一些高中生去做影像分析和批判性讨论。毕业之后,去年我就搬到了洛杉矶进行创作和生活。今天我主要想通过一些我个人的经历,跟大家去分享一些我理解的摄影艺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摄影经历,从中或多或少都可以得到一些共鸣或者讨论。我在美国学习了快六年的摄影,我也不想去讲太多理论性的东西。但很想趁此机会和大家去聊一些关于我个人和摄影的故事,希望能帮助大家去更多的思考自己所拍照片。
要聊摄影的话,肯定是离不开当代摄影史的。摄影能挤进艺术的领域,绝对不是因为某些摄影师在某个时间拍的某些特别美丽的照片,或者用了某个特别炫的技术。摄影一开始就是非常具有争议性的创作形式,因为它对绘画所造成的直接影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艺术圈是不认可摄影的,但是摄影逐渐通过他独一无二的性质而在艺术圈里坐稳了他自己的位置。
我们很难用一两句话去定义“艺术”的概念,但是我们所看到的大部分艺术作品都是我们自己对自身、对世界的不同描述。美国摄影师爱德华﹒史泰康在1955年的时候策了一个当代摄影史上非常重要的群展,展览的名字叫《the family of man》,中文就是《人类大家庭》。



这个群展包括了当时也是至今为止对人类摄影史影响最深的那些摄影师们的作品,有安塞尔﹒亚当斯、戴安﹒阿布斯、理查德﹒艾维登、罗伯特﹒卡帕、艾略特﹒厄威特、罗伯特﹒弗兰克等等,一共大概有250多位摄影师。这个展,改变了大众对摄影的理解,人们不仅仅看到了相机前记录下的世界,直观且多样,同时还看到了相机背后一个个摄影师的思想和情绪。这个展的世界观很大,它不仅仅是关于摄影,它关乎的是全人类以及全人类的文明。
关于这个展,我能说很多,也有太多的文章评论,就是讨论过这个展览,我觉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了解一下,因为我认为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我们能伤感,我们能够愤怒,我们能快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共情。对我来说,在看了数不清的展和摄影师的作品之后,我所理解的摄影,最重要的就是影像所传达的那一份情绪。



我自己的照片其实经历了一个非常巨大的转变过程。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完全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在我读研究生期间,对我影响最深的,可能就是我的研究生导师达伍德﹒贝伊,上面的两张照片就是他和他的作品。他是美国著名的黑人摄影师,当时一直跟我说的一句话是,照片的创作是一个一直在进化和变化的过程,你永远不要给自己设限,也永远不要拘泥于当下,你所需要的就是对图像创作那份急切的渴望,这份渴望对我来说就是人类最真实的东西就是情绪,那么这一份渴望对你们来说又是什么呢?
起初我也是跟所有人一样,因为家里的一台相机激捡起了我对摄影的热情,当你对它产生了热情之后,你就会想方设法去了解、去学习,就像大家在这个群里一样,我相信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看到关于摄影更广阔的世界和舞台。在这个观察和学习的过程中,你往往会被一些前辈或者当下最流行的东西潜移默化的影响着。
我最初的影响相信大家多多少少肯定也都听说过,就是玛格南摄影社,因为我们当聊到当代的摄影发展史的时候,玛格南的确是一个离不开的话题。但玛格南的那些老前辈们确实也为我的摄影道路打开了非常关键的一道门。刚刚我说了,我摄影其实经历了很大的一个转变,就是因为一开始受到了玛格南摄影师非常深的影响,甚至对我后来的摄影创作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障碍。
他们那些人的作品,太深入人心了、太纯粹了,所以很多现在的摄影师都会像我当时那样,把马格南摄影社当做心中的那个神坛,争相的去模仿他们拍法。从而渐渐失去了照片本身应该有的东西,属于创作者自身的东西。我也不是说模仿是不对的,所有人都是从模仿开始,但是我要说的就是在模仿之后的那一步。我的第一次转变来自于2014年,那时候我刚刚来到美国。




2014年,我一个人来到美国。当时我在美国中部很小的一个城市,叫爱荷华城,很小很安静。而我也只不过是芸芸留学生中的其中一个。那个时候我也未曾想过“摄影”这两个字对我的意义,单纯就是只是来自内心深处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好奇。我开始拍照,我大学刚开始时候学的是心理学。因为我从小就对人和人的关系以及人本身特别感兴趣,然后恰巧在那个时候,我记得是刚刚到那个城市没多久,我看到了一家二手商品小店,开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
那天正好下课,想着在周围逛一下,就不经意间逛进了那一家店。那家店的墙角塞着一台老的宾得135胶卷相机,我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相机。老板跟我说搁置了很久,便以5美元就卖给了我。我开始在这个不大的美国小城市里寻找人迹。我把所有看到有意思的人或街上有意思的事情,或者是能牵动我情绪的那一个瞬间,都用那台破旧不堪的老宾得拍了下来。那时候的我拍照甚至会非常具有侵略性。




也许是因为我太渴望那一种近距离的感受了,你可以说是受到那句“你拍的不够好是因为离的不够近”的影响,但当时我是非常急切的想去证明这一句话,也非常急切的想去触碰这些人和事和物。这几乎就是我摄影生涯的开始,是我对摄影最初的冲动,也是我摄影的初衷,对这个周遭一切那份急切的渴望。
因为我一开始学习的领域是心理学,所以我对他人的情绪和情感特别的敏感,我也看到过不少因为自身和外界的原因产生的心理上和精神上的疾病。当我完成这个专业的时候,我意识到无论是怎么样的治疗方式,你都是在改变已经产生的既定事实和那个结果。而摄影或是类似的视觉艺术,它能够带来的影响,是完全不受限制的。他虽然无法像医学或者科学那样直接的去解决问题,但是他能够出现在任何地方,以任何一种形式突破时间的限制,提出对我们自身的思考。
所以在我结束了心理学专业之后,我开始在大学里面学习摄影专业,美国大学的摄影教学大部分是非常观念性的,可能和我们国内大多数人对摄影学习过程的理解会非常不一样。而且在美国的综合大学和艺术学院学习摄影也会有很大的区别。我本科期间,就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我的摄影系教授会非常鼓励我们在拍摄之前对自己要拍摄的对象进行深入的研究和探索,阅读一大堆论文和资料,确定自己想要拍摄的方向,再去进行创作。
我很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我们如何脱离摄影的陈词滥调,去结合你所拥有的经历和知识,创作属于自己内心的影像。而在这一切形成之后,便很难离开“拍摄项目”的这样一个概念。





拍摄一组项目,其实就是为了让你的照片更加统一,更加协调的作为视觉语言去讲述你想表达的内容。我本科时的一组项目题目是《里外》。这是我做的第一个短系列项目,拍了也就两年多的时间。大家都知道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我们所认识和了解的美国,不是祖辈搬过来的,就是自己搬过来的。这组项目的灵感来源于我的一部分家人,他们在美国生活了快30多年了,而他们的小孩,就被称为“二代移民”,就是父母被移过来之后,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虽然很多人,甚至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但是在很多次跟他们交流之后。我能感受到那种对于自身身份的焦虑以及困惑。于是我就想,是不是所有的二代移民可能都会面临这样的问题,还是说这些现象仅仅存在于华人群体当中?
其实摄影项目的拍摄很像写一篇文章,可能是论文,可能是日常的记事小文,也可能是散文,又或者是一首诗歌。我个人觉得,摄影和文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尤其是在一个项目、一个系列作品里面,文学创作你得有自己的写作风格,字里行间渗透着你作为作者的独特一面。摄影亦是如此,有些人的照片非常激进,有些人则非常柔和,还有些人的照片总是藏着一些东西。在一个项目里,你需要有一个统一的视觉语言,就比如说我这组《里外》几乎是以肖像的形式来讲述我视角里的这些人,甚至还有一些景观,肖像的对象当然不一定是人,可以是物,也可以是景。
我不但在强调,就是我这种脱离我们对常规摄影概念的认知。影像,是你的语言,一组组的影像构成了一个篇幅,就是我们常说的摄影项目。每个人都有自己组织语言的方式,也有用自己语言表达的方式,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摄影风格。



我这样说是为了让大家可以进一步的去理解摄影艺术所构成的形式和它的特征。可是很多人也会问,我单纯就是喜欢拍点照片,我也不想去做什么项目,难道我就不能创作摄影艺术了吗?就像我说的,项目相当于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但你能不能或者想不想去写一篇完整的文章,并不影响你所拥有的语言表达能力。这些并非是外人可以教你的任何技术或者方法,因为我们每个人对世界的感知和反应都是不一样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你个人的经历不同,年龄的不同,社会背景的不同,你所表达的语言一定是和他人不一样的,你无论是谁都可以去做到的东西,而且一定是带有你自身特征的东西。那这样做出来的内容,无论是怎么样,它都可以是属于你自己的艺术作品,我们很难去解释摄影艺术,很难去定义它,但是如果在抛去了所有认知中的东西。那些色彩、构图、技术或者是设备之后,影像是你唯一目睹的产物,那么它又是源自何处呢?
我在经历了《里外》这组作品的拍摄之后呢,对肖像纪实产生了强烈的热情,于是我在接下去的几组项目里都采用了类似的方式。这组作品呢,是叫做《一个孩子》。这是我在本科和研究生期间一直在做的一组系列,这组项目讲述的是我作为独生子女的这一代,我看到了身边在国外一起生活学习的那一圈人,我们都是这一代人。我本来这组项目就是关于对留学生活的一个记录。



很多人可能对项目的概念还不是那么的清晰,其实我起初也是这样的。我拍摄的方式比较随性,但是有一天当我在看硬盘里这几年的照片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其实拍了成千上万张的照片,关于我的同学,关于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常态,他们作为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的一切。我在写艺术说明的时候想起那个时候老师问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出去留学?很多人有很多答案,五花八门。我心里很清楚,我想出去看看,虽然那时候才十七八岁,但是我的目的非常简单。我也没有什么去国外接受一些不一样的教育这样的想法,我单纯就是很想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这就是我当时出国留学的初衷。
这组《一个孩子》,也是基于我内心这样的一个好奇,对一样人群的好奇,我展开了自己的肖像纪实。我在拍摄这组项目的时候,花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布置和安排他们拍摄的场景,选择特定的光线。
“留学生”这三个字,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是一个备受刻板印象的群体。我也想试试看,通过自己对他们用影像的刻画,去打破大家认知中的那个刻板印象,是不是可以做到。纪实影像就是这样的一个摄影类别,它源于摄影师内心的同感,源于摄影师内心的那份疑惑,不带偏见的用影像不断的去寻找那份答案。
这里顺便提一句,大家可能会有对纪实摄影和新闻摄影的一些不清晰的划分,很多人可能看到那些新闻报纸上的照片,就觉得那就是纪实。其实这两者区别还是挺大的,新闻摄影更多的是对及时事件的一个报道,往往带有对某一方面的着重刻画,但是纪实摄影更多的是从摄影自身出发,一个长时间的渗透和了解。
比如说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的作者,他是一个瑞士人,但他一生游历的全世界很多地方,在一个个城市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去理解他眼里的这个地方。用相机去记录他眼里周遭的一切。这个视频,是我对《瓦伦西亚》这本书的一个解说,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再见摄影】第7期 摄影界的伦勃朗 看罗伯特﹒弗兰克如何记录他的”流浪“和旅行】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My4y1U7Ex/?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3657cbce5f4d9cf66741391e8760c0b2
这也是《美国人》这本画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地方。其实这本书最初争议是很大的,因为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本画册里的照片模糊不清,甚至充斥着对美国的刻板印象。可是,他作为一个外国人,用镜头刻画的不就是所见即所得吗?直到后来,人们慢慢意识到,这部作品集其实是摄影画册以及摄影作品划时代的标志。因为他用他罗伯特﹒弗兰克自己的语言去讲述了他眼中的美国,这种独特性才是一个影像艺术家应该给大家带来的东西,而这也是我一直在说的——脱离摄影去寻找自己的影像。我相信那些在自己的领域里面拍摄了很多年的摄影师一定能明白这种微妙又暧昧的感觉,它不是任何技术层面的感受,它是一种习惯。





我在《一个孩子》这个项目当中采用了我一贯以来的人像拍摄手法,以及在大部分的肖像中采用了Deadpan的手法。我不是很确定这个词比较学术或者正规的翻译方式,但是这个英文Deadpan,就是指面无表情的意思。在西方肖像摄影当中是一个非常常有的手法,而且这个概念,也引发过很多的争论,甚至到现在还是会有很多观众和摄影师不理解、不认可这样的肖像拍摄方式,无表情就意味着情绪的空洞,而我又是主张影像的情绪,那这两者是否冲突呢?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对拍摄对象的无表情刻画,其实是给观众留下更多的想象和解读空间,在以前的绘画当中也经常有这样的形式出现。无表情、无情绪也可以出现在很多的景观摄影当中。纳达夫坎德在中国拍的那组景观作品,其实就是城市景观的代表,这些作品表面上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但是往往会有一些细节留给观众自行去想象,就类似于电影里的开放性结局,你看完之后总觉得有些空空的,有些难受,有些郁闷,有些快乐,甚至还有些纠结。这便是艺术家给观众做的一个手脚,能够让观众更多的去关注影像的本身。



所以我最终选择了这样的一个拍摄方式,去描绘我身边的这些《一个孩子》。他们都是独特的,带着自己的一些原因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又因为一些奇怪的缘分相遇于此,任何艺术形式都应该是跳脱所谓的刻板印象,但是对其本身的描述又无法完全让观众脱离刻板印象,所以无表情是我当时做这个项目最好的选择。
其实对我个人来说,我既赞成做项目的必要性,但又同时又很排斥对项目的一味追求。就是当你自己做了很多项目,无论是商业也好,艺术项目也好,你会逐渐失去最原始的那种嗅觉。这种感觉其实非常糟糕,因为做项目其实没有像那种我们学院派的那些人说的那么缺一不可。
如果你单纯的热爱用相片去讲述故事,那你拍了成千上万张照片之后,它自然而然就会串成一条线,产生一个所谓的项目,而你只需要整理好那些拍过的东西。因为怎么说呢,好的照片不是好看的照片,好的照片是代表你自己的照片,你只要有足够的渴望和激情,拍的足够多,那一条线它自然就会出来。
我的另一位研究生导师保罗﹒迪亚马托经常跟我说,拍的时候不要想太多,拍完或者拍之前是留给你去思考的时间,完全足够了。如果你觉得拍的不够好,那就继续拍,拍到你能够看出来以前的照片哪里不够好为止。
加里维诺﹒格兰德,非常著名的美国街头纪实摄影师。他曾经说过,我拍照是为了看看那些东西被我拍下来之后是怎么样的,这是一种纯粹的追求。他就是做到了相机、人和心融为一体,我即是相机,眼里所见即是照片,而照片并非是事实,只是我作为这个世界观察者的一个心理象征。在此之后,我的拍摄方向和拍摄心理其实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以前对严肃摄影的追求,对摄影大家那些作品的极度崇拜,慢慢转变了成一种自我内心的探索。我在一瞬间放下了所有我对摄影的理解、认识和判断,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用直觉去寻找的感觉。
我要讲的是最后一组作品,关于我自己的作品的就是《大海上的麦田》。这部作品其实是我一部个人的视觉日记,这些照片我在当初拍摄的时候甚至从未注意过他们。也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多去思考一秒。突然有一天,在我的工作室里贴了几张随意打印的照片,我的其中一个教授凯利﹒康奈尔,他看到了,他说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组照片?我记得我当时说这些不是我的照片,这是我的废片,我打出来玩的。他仔细看了看我贴在工作室墙上那些照片,说了句:哦,不不不,这不是废片,这是你自己的东西,这些照片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任何人,是现在作为摄影创作者最难得的,也是最难的一个目标。从摄影师到摄影艺术创作者,就是从模仿他人到形成自己的过程。但是从我的视角来看,其实现在有很多很多的摄影师、摄影爱好者都在创作自己的艺术。我跟大家分享这段故事,就是为了能够让更多人去意识到,当你放下你所学的所有摄影相关的知识之后,回到那个原始的自我,才是创作最重要也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大海上的麦田》这个作品他没有具体开始的时间,也没有结束的时间,他作为我在外游子的身份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刚来美国的时候,我会写日记,后来逐渐用照片的方式代替了文字,所以我这组照片也结合了很多文字的形式去描述描绘我的心理活动。在经历了一些传统摄影方式的熏陶之后,我在捕捉对象上进行了改变和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式。我几乎没有拍摄任何人像,就算有,我也想方设法地去遮挡了面部的细节。其实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于自己最大的困惑就是文化身份。
我在中国浙江宁波成长生活了快20年,宁波是我的根,我的家,我自己的国家对我的影响也必然是扎根在心底里的。但当我在这里生活了快十年之后,我回到我的家,却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那种熟悉且陌生的感觉让我非常难过。城市里的建筑,那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都瞬间消失了。可能对于一个人来说,你如果天天目睹着身边的变化,可能你也不会意识到什么,但是对于一个离开很久的人来说,当你突然回到记忆里的那个地方,一切都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的时候,多少是会有一些惆怅或是伤感的。
这种伤感,它来自于自己对家的错失,对变化的失之交臂。然而与此同时,在这些不断变化的年月里面,我却始终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里,寻找在这个社会环境底下的自我身份。所以我在这组作品里面,我弱化了自身,模糊了自身,模糊了照片的性质,模糊了其一切与自身相关的东西。著名摄影评论家、作家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写道,眼睛与大脑相连,大脑与神经系统相连,系统通过每个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感觉瞬间就把信息传递了出来。
照片总是被无缘无故的覆盖了一层任务,如果他不能引起他人的怜悯,那便是不够优秀。但是在当下这样的信息时代,照片真的必须要这样吗?我觉得不是。拍照的人,作为对这个世界的窥探者,我在这组作品里是自己内心的窥探者,我选择的方式不过是像在剥一个洋葱的过程。一层层的剥开自己的内心,然后让最脆弱的那一面以影像的方式传达给外界一个信息。

这组作品,在洛杉矶一尾画廊里面展出,这是其中一幅作品,背景照本身,是模糊的,但对我来说,我依稀记得我在美国中部爱荷华拍摄的场景,记得中部的寒冷,记得按下快门时空气里的萧瑟。可是记忆总是会骗人的,就像我之前说的,记忆一直在影响着我们的判断。我以为的并不一定是事实,所以我在展览的这幅作品上贴了两张宝丽来的照片,颜色很鲜艳,很出挑,一瞬间就和背后的模糊产生了极大的反差。而当你在回忆某个片段的时候,它往往是模糊的,它总有那么一两个场景,让你的记忆还尚存于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永远都不可能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但是总有那么一个细节让你过了很多年,它在脑海里不断的出现。《大海上的麦田》就是这样的一组作品,它没有严肃的摄影方式,我甚至用了手机,用了胶片,用了各种各样情况下可以获得照片的方式,我也特别喜欢这组照片里面的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最能代表我所说的脱离影像,去感受影像本身的力量。当时我在芝加哥,疫情在美国没爆发多久,芝加哥又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黑人运动和暴乱。我在家里不敢出门,待了整整有半年的时间。有一天半夜里,我从楼下暴乱的嘈杂声中醒来。有撞击声,直升机的声音,也有不断的枪声。当你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刹那,你的意识是恍惚的,你往往会用你的手去试图拿枕边的那杯水或者是手机,又或者试图去打开房间里的灯,所以在那一瞬间,我拿起手机就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带来的冲击力或者记忆,它都是短暂的。这一切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缺少的是来自于拍摄者和观者之间的那一层联系和对影像本身的思考。那对我来说,手势是照片里象征性语言最强烈的东西。这张照片象征着我在迷茫和黑暗中的挣扎,也象征着我在当时那样的环境里对光无尽的向往。在环境的影响之下,人总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堕落的道路,坚守却不沉溺于其中,希望自己仍是坐在悬崖边的那个守望者。
我以前最喜欢的一本书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我钟爱作者塞林格对狂放不羁背后的那一份空洞的描述,在喧哗之后那一份寂静的描述,在人群中对那一份孤独的描述,在经历种种之后,书里的主角还是愿意坐在悬崖边,守护着孩子,守护着初心的那份炽热。这也是我这个题目的来历——《大海上的麦田》,大海上充斥着无限的未知,但我期望看到的是那一份永远的美好,那一片终将获得收成的麦田,是对未知的唯一希望。
这组作品模糊了对家的概念,模糊了任何聚焦化的东西。我在讨论家,也在讨论任何东西,因为我在寻找的是属于自己的那份情感归属。尤其是在当时那种特殊的情况下,但同时也希望能从我的作品里给需要寻找这些东西的人提供一些情感共鸣和支持。
我认为这也是我创作摄影艺术的初衷,我在国外生活的这十几年里面,不断的往返国内和其他国家地方,也看到了不同世间百态,我确实作为艺术创作者,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也必须去经历、去感受、去精进。但是在此期间,我看到了他人的悲伤,看到了他人的痛苦,也看到了他人的快乐。艺术亦是如此,心里最赤诚、最热血的东西才是最能打动人的,而我相机里的世界,便是我内心的映射。
我是真心的期望大家在学习摄影的同时,不要被那些条条框框所困住,当你拿起手中的相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创作的过程了,学习是必然的。但是一定要在创作的过程中找到你自己的影像。现在这个时代,科技以及网络资源是非常容易获得的,太多太多的人告诉你如何去选择正确的审美,如何去学习摄影。其实你都不需要,你可以去看展,去真实的空间里感受巨幅作品的震撼,去买一本本的摄影画册,阅读每一个摄影艺术家的心路历程。但是最终的最终照片,是你自己的。影像,是你眼里你心中的世界。
当今时代,泛滥的摄影形式让大众的内心逐渐枯萎和麻木,而我们所需要的是那一切之后的来自你我对摄影作品的思考。我始终觉得,艺术在我们的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它不只是审美,也不只是历史,它是对我们人内心的一种疗愈和寄托。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一个这样的情绪窗口。当你需要的时候,艺术都以它自己独特的形式等着你。你可以是创作的人,你也可以是去博物馆或者画廊欣赏的人。读懂照片和艺术,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其实摄影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繁琐,影像即是你的倒影,摄影只是一种手法的统称,脱离的这些手法,最终只是一张张图片而已,而你就是影像本身。
非常感谢大家,希望我的故事和经历可以给大家带来一丝丝的共鸣和情感上的共振,脱离摄影去寻找你心中的影像。我在这个群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也看到不少国内前辈们那一张张纯粹的影像和照片,和自身在这些影像中的映射,就是我希望可以给更多的对摄影热爱的朋友一个小小的鼓励,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是艺术家。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影像的载体,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一个个故事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所以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在这里跟我一起共勉,也感谢蚂蚁摄影做的这一系列摄影分享的活动,社群非常重要,是把大家凝聚在一起的一股力量。
最后也欢迎大家去我的小红书看看,因为我目前自己在小红书上面做一些摄影的分享,以及跟大家心得的一些讨论,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