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隔壁班 · 分享会实录

《云南布朗山——记21世纪最后的刀耕火种民族》— 罗怀学分享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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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 罗怀学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蚂蚁隔壁班"以及今晚参与线上分享的全体师友们:晚上好!

我叫罗怀学,是云南一个土生土长,高烧不退的"超级摄影发烧友"。应令胡歌的邀请,与师友们共同分享,我拍摄云南布朗山专题的一些拍摄经历和感悟。分享标题:《云南布朗山》——记21世纪最后的刀耕火种民族。《云南布朗山》是我刚出版的民族影像志画册的书名,21世纪最后的刀耕火种民族,是这本画册所要呈现的布朗族“刀耕火种、轮息抛荒”的生产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分享内容按画册编辑顺序:1、刀耕火种;2、布朗之子;3、山寨生活;4、跨界民族;5、信仰;6、悄然的变化;7、阔别十七年重回布朗山。由于本人不善言辞,普通话发音很不标准,讲得不好或错误的地方,还请师友们多多包涵!

正式分享前,先介绍一下我的摄影经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发烧沙龙摄影,九十年代初喜欢记录摄影,获得过许多小奖,参加过不少展览。八年拍摄一座山(布朗山),二十年拍摄一条江(金沙江),2013年出版摄影集《布朗山纪事》;2016年合著图文书《流水之上的故乡》;2017年出版摄影画册《故乡》;2023年10月全新编辑的民族影像志画册《云南布朗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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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布朗山结缘,缘于二十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那是1998 年 4 月,参加《云南日报》社优秀通讯员西双版纳摄影采风活动,第一次走进布朗山,从此结缘,一拍八年。布朗山 , 位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勐海县西南部,东部与景洪市勐龙镇交界,西北与打洛镇相连,东北连接勐混镇,西南与缅甸接壤,国境线长70 公里,距县城 90 公里。属南亚热带季风气候,一年分干湿两季,适宜农作物和经济林木生长。山中居住着布朗、爱尼(哈尼族支系)、 拉祜等民族,全乡 52 个自然村,人口 2.2 万 (2017 年 ),绝大部分为布朗族。布朗族先秦时期为“百濮”支系,明清时称 “蒲蛮” ,新中国成立后正式命名为“布朗族”。至 21 世纪初 (2006 年),布朗山的布朗族每个寨子还保留着七八片不等的旱谷轮息地,沿袭着“刀耕火种,轮息抛荒”的原始耕作方式,烧一片荒耕种一年,抛荒轮息,第二年重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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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族喜居深山,住干栏式竹楼,楼上住人,楼下放养牲畜、家禽,堆放杂物,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随着人口增长,粮林矛盾突出,一些中国布朗族边民选择去缅甸“(租地)种植旱谷为生,一年有半年时间生活在缅甸,与缅甸布朗族杂居或独居在边境一带,派生出一个个与中国同名同宗的布朗族村寨,繁衍出一代代跨国布朗族后裔,共同孕育了布朗族灿烂的农耕文明和悠久的稻作文化。布朗族没有文字,有本民族自己的语言,布朗语属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布朗语支,文字书写使用傣文和汉文,日常交流使用布朗语、傣语或汉语。布朗族信仰万物有灵的本土原始宗教和南传小乘佛教,村村有寨心,肃立着男性生殖桩;寨寨有缅寺,敬供着释迦牟尼佛;家家有火塘,供奉着家族祖先神。布朗族相信,人的生老病死、祸福寿禄由各路鬼神掌管,得罪不得,遇事要请布占卜卦问神,求神保佑。每年要举行“开门节”“关门节”“赕(dǎn 去声,即:奉献)佛”“升和尚”等各种佛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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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节期间,佛爷和小和尚早上在缅寺诵经修行,白天回家参与农事,晚上和寨子里的小伙子走村串寨“串姑娘”(谈情说爱),情投意合,还俗结婚;关门节期间,僧侣闭门修行,不得随意出入寺院,饭菜由各家负责送到缅寺集体进餐,过午不食;赕佛,是布朗族盛大的宗教活动,信众向缅寺敬献财物、袈裟、祭祀用品,祈福平安;升和尚,是布朗族男孩子从小的梦想,十二、三岁皈依佛门,学傣文、念经书、习礼仪,一夜之间成为佛的化身,受人膜拜,度己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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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族父母从不干预子女婚姻大事,恋爱自由,男女双方满意,男孩子便可入赘女方家,在女方家吃住干活,从妻居,俗称“结小婚”(试婚)。一两年后能生儿育女,女方领着孩子嫁到男方家,从夫居,俗称“结大婚”(正式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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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山是普洱古树茶和旱谷的原产地之一,布朗族也是最早驯化、种植普洱茶和旱谷的民族之一,进入21 世纪,随着普洱茶在全国声名鹊起,2006 年,由政府补贴村民投工投劳,将布朗山的布朗族耕种千年的旱谷地改造成台地,种植速生高产普洱茶;彻底告别“刀耕火种、轮息抛荒”的原始耕作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

布朗族的民俗民风独特而浓郁,延绵不断,世代相传,随着历史的变迁,布朗族的生产、生活方式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传统礼俗、禁忌,风土人情和人文景观正在悄然改变!我感叹的同时又无比欣慰:在一个民族的传统耕作和生活方式逐渐消失的过程中,用我的满腔热忱对这个民族融入新的文明并走向进化寄予希望和祝福,以影像的方式为之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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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耕火种:

每年傣历二、三月(傣历一年比公历多两个月),寨老(现为村干部)请“布占”(通神灵的智者)卜卦挑选旱谷轮息地,全寨村民集体上山砍荒(砍树),将砍倒的树木暴晒两月,放火烧荒,烧好荒,寨老以抓阄的方式将烧出的旱谷地分给各家,傣历五月,家家整地备耕,将地里没烧完的藤蔓、枝桠捞拢重烧一遍,顺便捡些烧焦的树木在旱谷地里搭个地棚,用于春播秋收时节村民吃饭休息、遮风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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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历七月,雨季来临,为赶节令村民以换工的方式相互协作播种旱谷。播种前,布占要在旱谷地地棚边,做“种谷魂”(种一窝旱谷)法事,做完法事播种正式开始,男、女(或小孩)配对各站一排,男人站上山坡,手握一根六七尺长的木棍戳窝,女人(或小孩)站下山坡,往窝里丢谷种,“之”字形倒退着从山脚往山顶播种,一场春雨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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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谷出苗,旱谷从出苗、抽穗、扬花、灌浆,到收割,其间,要适时拔(薅)三、四道草,旱谷成熟季节,男人白天干活,晚上要住在地棚里看护庄稼不被野猪、狗熊糟蹋。傣历十二月,旱谷成熟,山野一片金黄,几家相邀协作收割旱谷,怕身体碰掉谷粒,做到颗粒归仓,村民背向上山坡,头冲下山坡,从山顶往山脚收割。将割倒的旱谷,摆在地里暴晒两天,堆成谷垛,再焐上两日,将竹篾笆铺在谷垛旁,把旱谷抱到篾笆上,用棍敲、棒打、脚搓、手揉脱粒,打完一垛用扇子扇去秕谷、杂草装袋,收工后,趁天亮,将一袋袋旱谷盘回家,晒上两天装仓储藏,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无论旱谷收成好坏,布朗族从不怨天尤人,收多收少,全仗佛的恩赐,神的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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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 5 月 9 日,第五次进布朗山拍照,赶上布朗族种旱谷,在章家四队老寨卫生员岩鹏家吃过早饭,抄近路直奔章家四队新寨旱谷地,不远处的旱谷地里,佛爷和几个小伙子将烧焦的树枝,剥皮削尖做成种旱谷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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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男子接过削尖的木棍,在火堆上翻来覆去烘烤,快速插进土里降温,以增强木棍削尖部位的硬度,几分钟后,拔出木棍,在地棚边戳窝种下一窝“谷魂”(旱谷),插上五根木棍,缠上白线把种下的“谷魂”围起来,在中间的一根木棍上粘上一对蜡条,挂上竹编法器,手捧一包芭蕉叶包好的饭菜,绕着五根木棍转圈诵经,诵完经将饭菜重新包好,固定在中间的木棍上,将茶壶里的水洒在木棍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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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告诉我:这是布占在做“种谷魂”法事,把、风、雨、雷、电神、山神、土地神等各路神仙请到谷魂里住着,保佑风调雨顺、旱谷饱满,不被野兽、虫鸟糟蹋。种旱谷的日子要请布占打卦掐算,最好选在“蛇日”或“兔日” 下种,因为蛇、兔动物小,吃得少,糟蹋粮食少,打的旱谷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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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10 日,晚上,我出钱分别包了一场录像、一场电影给章家四队新寨和老寨的村民看。天刚擦黑,新寨卫生员玉帅叫小儿子过来催促:“老罗,我们寨的录像机、电视机支好了,等你去讲完话才得放。讲完话,录像开放,我退出人群,上了卫生员玉帅叫家竹楼,男主人和一村民坐在火塘边手舞足蹈喝酒款(说)话。男主人见我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用汉话告诉我:“老罗,你白天来照我们种旱谷就好了,中午下雨,旱谷地里跑来五条野猪,两条大的三条小的,我们拿着火枪、棍棒追,两条大野猪把三条小野猪夹在中间,朝林子里退,可惜,火药被雨打(淋)湿,哑火了!有条小野猪跑不动,被娃娃们围住一顿乱棍打得半死,两条大野猪几次想冲过来救小野猪,跟我们干架,我们人多,有枪,大野猪没敢过来,领着两条小野猪退到林子里,我问:“小野猪呢?”“早被娃娃们抬回来在火塘上烧吃了!”村民自豪地回答。我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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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5 月 6 日,终于等到小老六家种旱谷了,小老六的旱谷地从沟底到山顶,像挂在山坡上,很陡。小老六把最陡的坡地留给自己和身怀六甲的媳妇播种,冥冥之中,有种不祥预感!小老六三哥岩叫尖看我穿着高帮鞋,热得够呛,把他的拖鞋脱给我穿上,我颤颤巍巍走到半坡上,去劝小老六两口子换到平一点的位置去播种,一边说话一边拍照,左脚一脚踩空,“吱溜”!一根烧焦的树桩插进左脚脚板心,瞬间血如泉涌,小老六三嫂麻利解下裹脚布为我缠住伤口。旁边的小和尚见状,跑过来抬起我受伤的左脚,倒挂在树桩上,飞也似跑进热带雨林,摘下各种叶子塞进嘴里,边嚼边往回跑,“吧唧”!将嚼碎的叶子吐在伤口上,双手不停将树叶往伤口里塞,对着伤口吹气、念经,血,止住了,天,下起了小雨,在一群孩子的护送下跛脚回到老支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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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六收工迈进家门,我便与他商量:趁天没黑,借寨子里唯一一辆摩托车送我到布朗山,坐明天一早出山的班车到勐海县城,再设法回昆明。雨,下个不停,小老六用摩托车搭上二百斤重的我直奔布朗山。因扩建国防公路,路面泥泞湿滑,摩托车一上坡,车头翘到空中,我一骨碌坐到地上,我俩只好交替骑行,上坡,我载他,平路、下坡,他搭我。天黑骑到布朗山,摔成两个泥人。住进乡政府唯一的招待室,解开伤口上的裹脚布,用瑞士军刀将小和尚塞在伤口里的止血叶子一点点挑出来,用水龙头对着伤口冲洗,口子有两三公分长,血肉模糊,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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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之子:

2000 年 1 月 10 日,昨晚,我和向导岩温刚寄宿章家四队新寨卫生员玉甩叫家,按计划今天去香广寨。温刚告诉我:“香广寨是个老寨子,过去有五、六十家人,两年前,他随卫生队去香广寨搞结扎、放环,村民认得后躲进树林,留下老人和娃娃在家,寨子突然起火,他和队友抢出香广寨唯一一台值钱的柴油机,几十户人家全烧了!太阳落山前,我和温刚终于爬到香广寨。我一屁股坐在卫生员家晾台上闭目养神间,寨心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斜眼一瞟,五十米开外,如血残阳映照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女孩穿着筒裙,男孩光着屁股,相互拽着衣角在做老鹰叼小鸡游戏,场景、光影、意境,绝了!我一骨碌爬起身,抓起相机冲过去,屏住呼吸,不到五分钟,一卷胶卷,一扫而光,太阳慢慢落下山坳,我捧出路上一颗没舍得吃的104颗水果糖,孩子们一哄而上,糖抢光了,游戏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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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寨子恢复了夜的宁静。卫生员儿媳妇挺着大肚子准备好晚饭,刚端起饭碗,进来两个村民,跟卫生员说着什么,温刚见我一句没听懂,翻译道:“会计听说你是大城市来的干部,寨子里的娃娃们好久没看录像了,想跟你讨点钱买瓶汽油,放场录像给娃娃们看?布朗山的边远寨子不通电,前几年外面的老板用拖拉机拉着录像机、电视机来寨子放录像赚钱,上半夜,放武打片,下半夜,等老人、娃娃回家睡了,老板按人头单独收费,放“三级片”,后来,上面认得了,要求对口扶贫单位买发电机、电视机、录像机、录像带捐给对口村寨,不准再放不健康的录像。机器、带子有了,没钱买油发电,还是看不成,要等乡干部来寨子开村民大会,才会出钱买汽油放录像(先开会,后放录像)给大人和娃娃们看。”我问:“放一场,多少钱。”会计说:“二十五元,放一场,五十元,放两场。”我说:“那就五十元,能放几场放几场,不够再加,让娃娃们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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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三遍,录像结束。天刚亮,会计又来到卫生员家,心想:大白天,还包录相?原来是村里为答谢我昨晚出钱包录像给孩子们看,叫我和温刚去会计家吃“公饭”,我再三推辞,卫生员说:“这是布朗族的规矩,凡是出钱为村民做好事的人,村提留一部分钱作为集体收入,剩下的钱村里要请做好事的人吃饭。鸡都杀了,必须去。”尊敬不如从命,老远就闻到鸡肉香味,会计把我让到火塘边坐下,铺满芭蕉叶的篾桌上摆着一碗炖鸡肉,会计忙把鸡头、鸡脚、鸡翅膀、鸡屁股、鸡肝、鸡心、鸡嗉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五脏六腑全拈在我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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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群孩子,眼巴巴盯着篾桌上的鸡肉直咽口水,我叫会计让媳妇和孩子一起上桌吃饭。会计说:“你莫管,有客人,婆娘、娃娃不得上桌。”我夹起鸡头递给一个孩子,会计从孩子手里把鸡头抢回来放到我碗里:“娃娃吃过了,你吃。”温刚凑到我耳边:“从头到脚拈给你,表示一只鸡都孝敬客人了,不吃,主人不高兴。”我一口气把碗里的“一只鸡”吃掉,把啃下的鸡骨头放在篾桌上。我酒饱饭足,准备下桌,会计媳妇把我啃过的鸡骨头捡到碗里,等在身后的孩子一哄而上,将碗里的骨头一抢而光,津津有味啃着骨头上的“残渣余孽”。眼前一幕,让我心里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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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 12 月 10 日,出发去布朗山拍照前,我把这两年为布朗山的孩子们照的照片一张张放大、过塑,把老南冬老寨小姑娘背娃娃的那张获奖照片放得比其他的都大,心想:孩子们没照过相,拿到照片,一定特别高兴?照片上背娃娃的小姑娘,站在一旁噘着嘴,不肯要她的照片。我问站在小姑娘身旁的亲戚:“姑娘为什么不要照片?”亲戚告诉我:“姑娘嫌没颜色,不好看。”在我和小姑娘亲戚的劝说下,姑娘拿着她背娃娃的照片,极不情愿与亲戚合了张影,趁我不备,抢走她所有的照片,扭头跑回家,用铁钉将照片一张张钉在她家竹楼的房前屋后,算是对我没给她照彩色照片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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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会计家吃饭,我把想资助小姑娘上学的想法告诉会计,会计直摇头:“老罗,不要浪费钱,她爸爸干酒厉害,是个酒鬼,钱到她爸爸手里,买酒喝,几天就干完了。姑娘家,不消读书,过两年长大了,是家里的好劳力,等外省小伙子来寨子里讨媳妇,嫁去外省好吃好在,还有几千块钱的彩礼,给家里盖间新房子,比读书强!”我说:“孩子还小,嫁人还早,要不,我把钱寄给你或学校老师,由你或老师代管代缴。”会计还是摇头:“布朗山穷,有的老师来几天就走了,老师走了,我不当会计了,哪个还来管你这些钱?

助学之事,就此作罢,成了我心中解不开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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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5 月 6 日,是布朗山乡特批新囡寨最后一年种旱谷的日子,我临去旱谷地前,我跟村长岩恩叫商量:“这些年,布朗族村民待我像一家人,布朗族孩子给予我太多,一直想为孩子们做点事,没有机会。我看新囡小学的孩子坐在竹片做的“桌椅板凳”上读书,想出点钱,给孩子们置办些板凳课桌,布朗山能买到吗?”村长说:“就算能买到,路烂,有车也拉不进来。要不这样,你出钱,我组织寨子里的男人砍树,自己做,花钱还少。”我说:“就按你说的干,村民自己砍树做,还能挣点辛苦钱,五百元,够不够?”村长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自己做,要不完。”我说:“那就说定了,你负责,抓紧办,不要让孩子们再坐在竹片上上课了。”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小小心愿,终于了却了,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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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生活:

2001 年 5 月 2 日,进布朗山的班车在曼新竜村公所门口停稳已是中午,下车准备直奔向导岩温刚家,被一个爱尼族(哈尼族支系)姑娘叫住,姑娘叫我别去曼新竜新寨,去戈新竜寨,晚上住武干家,宽,好住,明天叫武干送我到去新囡寨的岔路口。戈新竜寨是个爱尼族寨子,寨子不大,人不多,问遍了村民,没人知道“武干”是谁,好不容易找到武干家,接待我的是武干的叔叔,当兵转业,很健谈,本想转业回乡谋个一官半职,又怕顶掉侄儿的武干职位,回乡后,对村子里的许多现象看不惯:干脆远赴广东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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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武干叔叔突然接到表姐夫电话:说他表姐上山割草,几个乡干部到戈新竜检查工作,上山打猎,看见草丛中有动静,以为是麂子,一枪撂过去,把他表姐打死了,对方塞给表姐夫几百块钱封口费,叫表姐夫说表姐是自己摔死的,许诺可以用钱私了,表姐夫怕事,没敢报案。他这次回来,就是要为表姐伸冤,为哥哥被戴“绿帽子”鸣不平,表姐夫和哥哥忍气吞声,不让他插手。晚上,武干叔叔趁着酒兴,操起砍刀要去找打死表姐的乡干部讨说法,找睡他嫂子的男人算账,我夺下砍刀劝道:“你去拼命,真把当事人砍死了,是故意杀人,是死罪,对方打死你表姐,是过失杀人,顶多判十年八年;你嫂子跟人上床,你情我愿是通奸,民事纠纷,更没人管。最后,公道没讨成,还搭上两条性命,不值,唯一的办法,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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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3 日中午,武干送我到去新囡寨的岔路口,一转弯,碰上新囡寨村长岩恩叫和几个村民坐在路边休息,村长见我:“刚才还打赌说老罗该来了!”老村长岩书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低头用竹篾编祭祀法器插在路边。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快到村口,村长岩恩叫绷不住说:“老罗,老村长婆娘昨晚生娃娃,生不出来,流了好多血,连夜抬到乡卫生院,大人就昏死了,双胞胎儿子也死了!”我问:“人呢,没抬回来?村长说:“难产、凶伤死的是冤死鬼,不能抬回来,会给寨子带来祸害,在街边捡块草席裹起来,抬进树林,挖个坑,埋了。”我一时找不到话安慰老村长,刚跨进寨子,老村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四个娃娃抱住父亲双腿哭成一团,撕心裂肺!全寨村民悲痛欲绝,纷纷回家拿出油盐柴米奔老村长家操办丧事。布占为老村长媳妇诵经超度,老人为四个孩子拴线祈福,我掏出六十元钱递给老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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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 10 月 5 日,我正在新囡寨旱谷地里拍村民收割旱谷,一个布朗族中年男子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匆匆走过旱谷地,不像是来收割旱谷。村民告诉我:“男人领着小姑娘是去中国和缅甸交界的南洞冬河上拿鱼(捕鱼),河里有种鱼,春天,从下游游到上游去生小鱼(产卵),秋天,又游回下游(生活),两国的布朗族村民在滩口打上木桩,用竹筐装上石头把河堵成渔坝(水坝),挂上竹篓,渔坝留个出水口,安上竹片编的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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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大鱼要去上游生小鱼,游到渔坝,上不去,想用力跳过渔坝,有的正好跳进挂在渔坝上的竹篓里被捉住。秋天,去上游生完小鱼的大鱼领着小鱼游回下游,来到渔坝,小鱼从渔坝和水槽的缝里跑掉,大鱼过不去,顺水游进水槽,又被活捉。新囡寨在南洞河上也建了个渔坝,春秋两季,每天派两个人( 一家一个 ),白天黑夜守坝拿鱼。故事没听完,我拔腿追上村民:“拿鱼远不远,有吃住的地方吗?我跟你们去。”“两点、三点(两、三个小时)就到了,睡地棚,有米、有野菜,还有鱼吃。”村民边走边回答。眼前的草棚,长宽不足三米,床,是一块两米见方的竹篾笆,一个姑娘,两个男人(本人五大三粗,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能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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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站定,脸上手上叮满蚊虫,气没喘匀,村民脱得一丝不挂“扑通”!跳进河里捞漂木递给姑娘,姑娘冲我笑笑:“柴禾,煮饭、烧火,晚上野猪、老熊不敢来。”村民不避讳,姑娘不回避,我反倒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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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村民和姑娘蜷缩在巴掌大的篾笆上睡觉,我蹲在火塘边不肯上“床”,每隔一个时辰,村民和姑娘要起“床”点燃明柴,去水槽里捉鱼。下半夜天气转凉,村民翻身往姑娘一边挤了挤,将篾笆右边让出条缝来,意思是:他睡中间,姑娘睡左边,我睡右边,可以相互取暖。我和衣侧身紧贴村民右边躺下,双脚半担在篾笆上。

第二天吃完午饭,村民和姑娘将捕到的半箩筐鱼倒进现编的背箩,与接班的村民交接后上路回寨,半路碰到几个割旱谷的妇女,姑娘顺手从背箩里抓出几条鱼,一人两条,见者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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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 4 月 15 日,云南电力系统摄影创作西双版纳采风活动结束,我又一次放单去新囡寨拍照,赶上寨子杀猪宰牛过泼水节,我老支书:“你家去年被豺狼咬掉卵子(布朗族把“睾丸” 叫“卵子”)的水牛咯还活着?”对方叹口气:“昨天还活着,今天早上掼(摔)死了。”我说:“太可怜了!咋不抬回来过泼水节,免得还专门杀牛过节?”老支书说:“不能随便抬回来吃,牛是鬼魂附身才掼死的,犯煞气,不吉利,要请布占打卦问神,佛爷念经超度,才认得能不能抬回来吃,随便抬回来会给寨子带来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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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囡寨的泼水节传统简朴,男人弹起丁琴、敲起铓锣和象脚鼓,姑娘穿着筒裙,唱起布朗调,通宵狂欢,我买去的一箱白酒,篝火晚会还没开始,就被村民当饮料喝得精光。我喝高了,醉醺醺爬上老支书家竹楼,老支书和媳妇坐在火塘边说着话,有些激动。老支书媳妇连比带划憋出几句汉话:老罗,老支书的卵子肿大大!跟去年豺狼咬掉的水牛卵子一样,撒水(尿)痛多。”在我的劝说下,老支书脱开裤子,阴囊肿得像小皮球,凭直觉,病得不轻。我说:“不能再拖了,必须赶紧去正规医院检查,我明天提前出山,一起坐你朋友的车,去勐海县医院做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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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17 日,一大早,北京吉普车挤满一车人,直奔勐海县医院,初步诊断:睾丸癌可能,必须住院进一步检查。我和老支书当村长的二儿子岩恩叫一起张罗着为他父亲办完住院手续,囊中所剩无几,留够路费剩下的给老支书买了营养品和水果,叮嘱村长:“病情变化,一定打电话给我。” 直奔车站,返回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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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车摇来晃去,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浮现去年老支书家水牛被豺狼咬掉睾丸的情景……去年,也是这个季节,我去新囡寨拍照,一觉醒来,只见老支书和当村长的二儿子岩恩叫把他家水牛五花大绑绑在晾台柱子上,牛阴囊肿得像气球,蛆不停往外爬。老支书告诉我:他家养在山上的水牛,被豺狼咬掉一个卵子,长蛆了,要用火塘土舂细拌“六六六粉”(一种杀虫剂)装进布袋,套在牛阴囊上消炎、灭蛆。冥冥之中,顿生不祥预感:一年前老支书家水牛睾丸被豺狼咬掉,一年后牛刚摔死了,老支书查出睾丸癌,同是睾丸,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因果关系?是宿命?还是劫数已到?我没敢往下想……愿一切纯属巧合,老支书能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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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10 月 3 日,我第十一次进布朗山拍照,照例住老支书家,天一亮,我挎上相机准备去寨子里转悠,刚下竹楼,迎面撞上副村长两口子背着背箩,手拎一锅热气腾腾的猪食,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奔寨子后山一路小跑。我拦下副村长:“跑哪样?”“我家老母猪上山生小猪了,要去找回来。”副村长边跑边说。我上楼抓起 DV 追出去,副村长一家人在树丛中飞快穿行,不停翻开草丛查看。我问:“找小猪?”副村说:“不是,找谷糠。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找不到母猪和小猪了。”我没多问,开着 DV 一路跟拍,草丛里确实有谷糠依稀可见,越往深处走,谷糠越稀疏,到最后,谷糠不再成线形延伸,而是环状散落于地,周围的小树像被人修剪过,光秃秃的;地上的树叶像有人清扫过,一干二净。副村长眯笑道:母猪一家子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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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女主人一声尖叫,我循声而去,一棵灌木下一个酷似布朗族竹楼的草棚出现在眼前。太邪乎了!这么规整的草棚真是母猪搭的?突然,草棚里传出小猪“嗷嗷” 叫声和母猪 “嗡嗡” 怒吼声,“房门”砰地开了,母猪露出满嘴利牙冲我咆哮。副村长媳妇把一锣锅猪食拎到母猪嘴边晃了晃,母猪几次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最终,两三天没进食的母猪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冲出草棚,扑向猪食,女主人顺势将母猪引进树林深处,男主人趁机钻进草棚,抓起一只只小猪崽扔进背箩,母猪听见小猪惨叫,一次次气急败坏冲回草棚保护幼崽,男主人抓住最后一只小猪递给女主人抱在怀里,背起一背箩猪崽往寨子方向跑。母猪疯狂追赶,追几步又狂奔回草棚,几嘴将自己搭建的“产房”掀个底朝天,把枯叶、杂草铺设的“产床”拱得七零八落,拼命寻找小猪,女主人用手掐一下怀里的小猪屁股,小猪“嗷嗷” 叫唤,母猪转身追赶女主人,跑几步,还是放心不下,又冲回坍塌的草棚,女主人再掐一下小猪屁股,母猪再次疯狂追上女主人。母猪来回折腾几次,直到认定草棚里确实没有猪崽了,才精疲力竭跟着主人乖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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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火塘边,烘烤汗水湿透的衣服,副村长说:母猪和小猪找回来了,可以款(说)给你母猪上山生小猪的秘密了:我们布朗族的老母猪,从小就认得不能把小猪生在家里的规矩,不吉利,会给寨子带来灾祸,主人要把母猪和小猪打死祭鬼神。母猪要生小猪的前两天,会离家出走,主人就晓得,母猪是上山搭生小猪的草棚去了,母猪找棵树,把周围的树枝啃下来盖个“房子”(草棚),把地上的树叶和草拱进草棚铺张“床”(一个窝),盖好“房子”铺好“床”,母猪跑回家,主人就认得,母猪上山搭好生小猪的草棚了,是回来讨猪食吃的。会在猪食里多加些粮食,饱饱喂母猪一顿,趁母猪吃食,把谷糠偷偷撒满母猪背脊,母猪认不得主人在搞鬼,吃完猪食,趁没人看见,悄悄跑回山上的“家”生小猪去了。过两三天,母猪还不回家,十有八九是生小猪了,主人顺着从母猪背上一路落在地上的谷糠就能找到母猪和小猪了。

布朗族的母猪聪明得很,认得什么时候上山盖“房子”?什么时候回家吃猪食?什么时候生小猪?算得比布朗族婆娘生娃娃还准!你说怪不怪?母猪不但通人性,还通神性!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会相信母猪上山生小猪的故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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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民族:

布朗山乡与缅甸接壤,国境线长达70 公里,以河流、山梁为界,“一河分两界,一山跨两国”是常事,两国村寨鸡犬相闻,边民往来自由,交往甚密,两国边境上有的村寨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因为同宗同源,中缅边境上的布朗族边民语言相通,生活习惯相同,宗教信仰也一样。边民恋爱、通婚自由,双方满意,择吉日结婚,生下的孩子可以加入对方国籍,形成事实上的“跨国婚姻”。

2002 年 12 月 29 日,晚上寄宿曼新竜老寨岩温刚家,赶上寨子里有个男孩子升和尚,活动从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拍完升和尚,抄近路直奔新囡寨,半路遇上章家三队一村民带着两个山东小伙子到新囡寨讨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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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31 日,吃过早饭,带路村民领着我陪着两个山东小伙子一行五人出发去缅甸曼新寨讨媳妇。到了缅甸曼新寨,直奔曼新寨村长家,村长家的竹楼四角各有一个火塘,带路村民解释道:“缅甸穷,三四家人住一个竹楼是常事。”昏暗的竹楼里烟雾缭绕,屋角的一个火塘边,萤火虫般闪着灯光,忽明忽暗,竹篾笆上躺着几个呵欠连天的男人,一股特别的味道扑鼻而来。带路村民见我好奇地打量着油灯旁的篾笆上躺着的几个男人。“抽大烟,没见过?缅甸男人基本都抽,政府管不了。他们想跟你讨五块钱,买盒头痛粉。”我没敢多问,赶紧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对方接过钱,比划一个照相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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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民把烟枪里的烟油、“烟屎”(附着在烟斗上的沉积物)刮下来,小心翼翼放进一个铁碗里,倒入一包刚买来的头痛粉,再加入一小袋大烟膏,研磨、调匀废物利用做成烟泡,装入烟枪继续吸食。烟民为回报我的“善举”,将烟枪嘴在衣袖上擦两下递过来。带路村民蛊惑道:“他叫你整两口,刚才你不是走得头昏眼花吗?这东西对头痛脑热、伤风咳嗽,两口就好,治病,还提神,整两口,不会上瘾。”为取得“互信”,我接过烟枪,一缕细细的青烟带着一股特别的味道飘入鼻腔,丝滑入喉……我克制住好奇,没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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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准备返回新囡寨,一个先前躺在竹篾笆上呵欠连天的缅甸男人,过够烟瘾,酒饱饭足,拿起斜靠在火塘中柱上的半自动步枪,从火塘的竹篾笆上拿下弹匣,“咔嚓”!推进半自动步枪。两个山东小伙子两眼瞪得溜圆,脸色煞白,以为要出状况。带路村民摆摆手:“莫紧张,他是缅甸地方武装人员,像我们中国的民兵,家在外国新囡寨,来曼新寨接他女儿回家,枪上膛,是怕在路上遇到野兽,跟我们没得关系。”我起身追到寨心,把口袋里最后一包“带嘴春城”递给缅甸民兵,示意要为他父女俩照张照片,对方边点头边摆姿势:“照,照,照多多相片。”回到新囡寨,已是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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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老支书家吃饭,两个山东小伙子只顾低头吃饭,只字不提去缅甸讨媳妇的事,也不提想娶老支书家两个女儿的事。吃完晚饭,老支书以家里住不下为由,打发两个小伙子去别的村民家寄宿。

2003 年 1 月 1 日,一早起来,章家三队的带路村民领着两个昨天还信誓旦旦:娶不到布朗族媳妇,绝不回家的山东小伙子,悄悄溜之大吉。老支书的“调虎离山”之计没费半句口舌,就把两个山东小伙子给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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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

去布朗山拍照,大量时间花在走村串寨的路上,要是能骑摩托车进山拍照,会省出很多时间用在拍照上?经过“秘密策划”,一切准备停当,才把千里走单骑去布朗山拍照的秘密告诉媳妇。天有不测风云,临行前两天,腰部突然剧烈疼痛,医生看完 B 超:肾结石,必须消炎排石。吃了两天药,打了两针杜冷丁,花言巧语骗媳妇:腰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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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 12 月 3 日,蓄谋已久的千里走单骑终于成行。早早起来把两袋准备送给村民的旧衣服绑上越野摩托车,狂奔上路,骑行三百公里,天黑前到达墨江县城,平安无事。第二天天刚亮,腰部隐隐作痛,刚骑出县城,肾绞痛再次发作,汗流如注,想撒尿,又撒不出来,摩托车失控,差点滑出路面。八百多公里路程,骑行四天,终于骑到布朗山。进寨子的山路又陡又烂又滑又颠,像坐“蹦蹦床”,几次连车带人摔翻在地,爬起身,腰,居然不疼了,尿,也通了。

12 月 13 日,昨晚,天黑骑到章家四队新寨,寄宿卫生员玉甩叫家。鸡叫三遍,晨雾中,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寨子的轮廓,迷蒙、秀美!寨心开始有女人手捧用芭蕉叶包好的东西,顺序跪拜地上,队伍越排越长,村口一个佛爷领着个小和尚挑着竹篓、饭钵,径直走到队伍面前,嘴里念念有词,虔诚接过女人用芭蕉叶包好双手举过头顶的饭菜,倒进竹篓、饭钵,用树叶蘸些水洒在女人身上,卫生员告诉我:这是外寨来本寨缅寺出家的佛爷和小和尚家远,每天早晨没家人送饭菜,来寨子里讨饭菜吃,出家人叫“讨饭”,我们叫“赕饭”,你们叫“化缘”,还有叫“布施”的。卫生员不愧是布朗族妇女中少有上过学的女性,说得头头是道。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布朗族对宗教的那份虔诚和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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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我如约骑着摩托车去章家四队小学接王海军老师回新囡小学。一路上,不断碰到村民背着篾笆、草排行色匆匆。王老师告诉我:村民是去“一号高地”(曾经驻兵的军事高地)参加建造白塔,路过时,带你去看看。过两天,白塔奠基仪式更热闹,周边缅寺还有缅甸的佛爷、村民也会来参加,场面大得很。”接着王老师给我讲起白塔选址的故事:说是一天晚上,佛祖托梦给勐混镇一转世仙姑,告诉她,曾经有位高僧,想在布朗山建座白塔保佑众生,于是怀揣一座小金塔,独自在山中寻访数月,积劳成疾,圆寂前将小金塔埋于山中,成了千古之谜。佛祖托仙姑设法找到小金塔,由仙姑发起,佛爷、布占主持,信众赕钱物,原地建座白塔缅怀高僧护佑乡民。仙姑率众僧上山寻访数日,终于,在一号高地山顶挖到神秘小金塔,消息传遍布朗山,仙姑成了活神仙。王老师问我:“老罗,你见多识广,你觉得小金塔的故事是真的吗?有人说,佛祖托梦的故事是仙姑编的,小金塔是仙姑事先埋在山上,再带人去挖出来的。”我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佛之人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小金塔自然就是真的。”

王老师和我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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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16 日,中午到达一号高地,满山遍野人山人海,村民用草排、篾笆、塑料布在树林里搭满了临时窝棚,十里八乡的村民敲着铓锣、象脚鼓,用竹竿叼着长长的经幡,从四面八方涌向山头。有钱赕钱,没钱赕物,赕多赕少,随行功德,赕完钱物,取块红砖请佛爷写上经文,砌进佛塔以示虔诚,在村民的感召下,我也赕些钱,请佛爷在红砖上写上经文。塔基旁的草棚中,一个中年妇女正襟危坐,双目半睁半闭,嘴里咿咿呀呀念着经。村民告诉我:“草棚里坐着的女人,就是找到小金塔的仙姑。”我横看竖看,除了有些神神叨叨,跟常人差不多,没有传说中的仙风道骨之气。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天气开始转凉,漫山遍野的草棚里燃起了篝火。小伙子和小和尚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串姑娘的大好机会,点着明柴,成群结队穿梭于各个草棚寻找“目标”,草棚里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站的、坐的、睡的、唱的、说的、笑的、搂的、抱的、亲的……热闹非凡!小伙子打情骂俏,姑娘半推半就,比在家里火塘边串姑娘开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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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温刚退出草棚爬上山顶,准备一睹即将燃放的土制焰火的盛况。地上埋着一根根一米长短碗口粗的毛竹,里面装满自制火药、生锅铁片和铁砂的混合物,像一门门小钢炮直指天空,焰火师将围观村民轰开,点燃引线,火药在竹筒内爆燃,产生高温、高压,瞬间把生铁锅片熔化、将铁砂烧红,借助火药爆燃产生的推动力,火山喷发般喷薄而出,光芒万丈射向漆黑的天穹,在天空划出一道道火弧,又从数十米高空天女散花般撒落地面,与跪拜塔基信众手里的烛光交相辉映,把整个“一号高地”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映照在诵经信众一张张虔诚的面庞上,幻化成一幅人神共悦、天人合一的壮丽图景,把白塔奠基仪式推向高潮!这是我见过最壮丽绚烂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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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17 日,是正式赕佛的第二天,过了午夜,山野恢复平静,偶尔传来佛爷、布占和信众的诵经声,一唱一和回荡山谷。太阳出来,奠基滴水仪式就要开始了。太阳从山垭慢慢升起,信众口诵经文将各自茶壶里的泉水洒向地面,手捧点燃的蜡条,五体投地,长跪不起……整个奠基仪式庄严、肃穆让人震撼!布朗族对宗教的虔诚、笃信、执着让我感动!宗教,无疑是每个布朗族人一生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和心灵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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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的变化:

2005 年春节,布朗山新囡寨小老六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们寨子安卫星电话了,他现在就是用卫星电话在给我打电话,来安电话的人说,新囡寨靠近缅甸边境,以后边境上发现情况,就用电话向上面报告;边防公路快修到新囡了,还要在新囡寨建边境检查站;乡上特批新囡寨今年还得种最后一季旱谷,明年布朗山所有寨子都不得种旱谷了,政府要补贴村民把旱谷地挖成茶叶地种茶叶。你还来不来拍我们种旱谷?凭直觉,布朗山的布朗族这次是真要告别刀耕火种的原始农耕时代了。我说,来,一定来。

5 月 2 日,吃过早饭,一群孩子领我去看安在箐沟里的 “发电机”。孩子们在树林里猴狲般上蹿下跳带路,我挂着康泰时 G2 照相机,上气不接下气追赶,到陡坡处,孩子们指着坡脚下方:老罗,“发电厂”就在水沟边。说话间,孩子们抓住小树荡秋千般蹿到了陡坡下面的箐沟边,我也学着孩子们抓住小树“荡秋千”, “咔嚓”!长在浮土上的小树被我连根拔起,连人带树滑向陡坡下方的水潭,“扑通”!一个“冰棍式”入水,水花四溅连人带机插进水潭,万幸,水深齐腰,G2相机幸免变成落汤“机”!孩子们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坡脚下半截石棉瓦:老罗,那就是“发电厂”。我走近一看,半截石棉瓦下盖着个碗口大的直冲式微型水轮发电机,呼啦啦转着。

让我哭笑不得,为看这玩意儿,差点让我“机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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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3 月 18 日,第二次参加云南电网公司西双版纳摄影培训班学习,活动结束,我带着单位新买的佳能 10D 数码相机直奔新囡寨,小老六把我领上他新盖的竹楼,我问:“去年种旱谷,你媳妇不是就要生了,孩子呢?”“娃娃命不好,生下来没养活,死了!医生说,婆娘今年又可以怀了,正准备重新做人。”小老六的风趣回答,化解了我的尴尬问话。”小两口怕亏待我,坚持要去箐沟里摸螃蟹为我改善生活,我半推半就,正好可以拍摸螃蟹的照片。到了箐沟,小两口用石头和杂草把箐沟堵成水塘,跳进水里把腐烂的树叶、泥浆搅成墨汁状,螃蟹被浑水呛得透不过气来,浮出水面束手就擒。我胶片数码相机,轮番拍摄,顺手把佳能 10D 数码相机放在身后的土坎上,等要重新换上数码机时,相机不翼而飞了?小老六惊呼:“老罗,别动!你脚下水里有个螃蟹夹子在动?”小老六一把抓起来,竟然是数码相机的红色背带,挂在背带一头的“10D” 耷拉着“脑袋”,哗啦啦从里往外吐着墨汁般的泥浆。我脑子“嗡”的一片空白:数码相机明明放在身后的土坎上,怎么会鬼使神差掉进水塘?该不是撞鬼了?无独有偶,莫非,相机也有命?佳能 10D 是来为康泰时 G2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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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1 日,吃过早饭,老支书家的竹楼下聚集了许多村民,腰别砍刀在村长村长岩恩叫的带领下,手里拿一根两米长短的竹竿当尺子,要去丈量各家抓阄分到的用旱谷地开挖成的茶叶地,登记入册,领取政府发放的茶叶苗和补贴款。村民想多量出些茶叶地面积,多领些政府发放的茶叶苗和补贴款,把统一长度用来丈量茶叶地的竹竿砍掉一截,以为这样量出的茶叶地面积会“多”出来,能多领到政府发放的茶叶苗和补贴款,殊不知,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得不偿失。几天功夫,村民各自为战,学会用锄头将旱谷地开挖成茶叶地,静等政府发放茶叶苗和补贴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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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5 日,告别新囡,返回昆明,路过章家三队时,几个用“洋马”(树杈做的劳动工具)扛柴禾的男孩,将装满柴禾的“洋马”靠在路边,看着轰隆隆的挖掘机将旱谷地开垦成种茶叶地。半山腰一个布朗族妇女和一群孩子,站在旱谷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从山外贸然闯入的两个“庞然大物”;一个肩挎犁耙的村民,牵着两条准备去犁地的水牛从两台挖掘机的狭缝中穿过,一条生怕走丢的小牛犊怯生生跟在母牛身边,惊慌失措与挖掘机擦肩而过……新与旧、破与立、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时空交集,强烈碰撞,预示着布朗山的布朗族将彻底告别“刀耕火种、轮息抛荒”的耕作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布朗族延续千年的原始农耕文明,将被现代农业所取代;传承至今的集体协作生产模式,将演变成以家庭为单位的个体生产经营方式,一夜之间卷入现代农业和商品经济的滚滚洪流。保护与发展从来是个悖论,发展的同时随着现代文明的侵入,传统习俗、禁忌都将被裹挟、同化,不可逆转,无法幸免于历史发展的必然。

祝愿:布朗山的布朗族乡民从此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但愿:布朗山的布朗族随着原始农耕文明的消失,民族文化、风俗习俗不会随之快速改变、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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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十七年重回布朗山:

2023 年“五、一”假期,邀上媳妇和曾经的一位老上级,带上为村民赶制的四十张展览照片,驱车千里重回阔别十七年的布朗山,为我即将出版的《云南布朗山》画册补拍照片,为新囡寨的布朗族村民举办一个家门口的摄影展览。

4 月 29 日,一行三人一早从昆明出发,晚上十点,我们的车还在快到新囡寨的山路上爬行,卸任老村长岩恩叫怕我们进寨子迷路,叫大儿子骑摩托车到寨口为我们带路。进寨的路口停满了各式汽车,皮卡、面包、SUV,我们的车直接开进老村长竹楼下的制茶机房兼车库里,蓬头垢面上了竹楼。宽敞、亮堂的竹楼正中早已摆好一桌丰盛的晚餐,鸡、鱼、肉、蛋一应俱全,刚坐定,老村长三弟、三弟媳,两个妹妹、妹夫,要来看看快二十年不见的 " 老罗 "变什么样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七嘴八舌笑谈着当年的故事和眼下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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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已近深夜,我一个人迫不及待趁着月光去寨子里转悠。寨子扩大了许多,道路铺上了水泥,四通八达延伸到各家门前,砖混洋楼和玻纤瓦房在如泻月光的映射下影影绰绰,空气中飘散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温润气息。我想寻找当年大人休闲、孩子玩耍的寨心,没找到,只好原路返回老村长家,躺在老村长儿媳(一个漂亮能干的缅甸姑娘,会说一口流利普通话)为我们三个单独铺的地铺上,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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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30 日,下午,我们三人加上老村长两口子,杠着四十张照片到新囡寨的灯光篮球场布置展览,刚把两米见方的展览海报固定到球场边的铁丝网上,刹那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阵鸡蛋大小几十年不遇的罕见冰雹从天而降,展览海报顷刻间被砸出无数窟窿,冰雹迅猛袭来,又戛然而止,老村长找来胶带,将砸出的窟窿一个个补起来,村民奔走相告,纷纷涌到球场,寻找自己当年的“光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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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放假回寨的初中女生,陪着我们把最后一张照片固定在铁丝网上。她指着一张有五个男人的照片告诉我:刚才有个老人,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离开了,因为照片上的五个男人,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另外四个已相继离开了人世!还有一张娃娃的合影照片,照片中那个的漂亮的大眼睛女孩,几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治不好,也死了!如今,布朗族孩子不再三五成群东家进西家出,满寨子疯跑,而是躲在家里刷“抖音”“快手”、看手机视频。村民习惯了“非请不入”的待客方式,关起门过日子,串门的时候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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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3 日,五一小长假最后一天,必须返回昆明。我早早起床,去缅寺看望二十年前升为佛爷,后还俗回寨,十年前又再次皈依佛门的新囡寨缅寺大佛爷的岩胆张。大佛爷刚念完经,见我入寺,忙到茶台烧水沏茶,我问:“就你单个念经,小和尚呢?”大佛爷侧过脸,望着半开半掩的缅寺门外:“都走光了,还俗上学、结婚、挣钱去了!就剩我单个守着,缅寺不能断了香火,得让村民有所寄托,我才又回缅寺当佛爷。现在男娃娃升和尚,也就是来缅寺走走过场,取个法号,升完和尚,过不了几天就还俗了,佛门外的诱惑太大了!我与岩胆张大佛爷作揖道别,退出缅寺返回老村长家,吃完早饭,为老村长一家在他家皮卡车前拍了合影,依依挥手道别,匆匆结束十七年后的第一次布朗山回访之旅,返回昆明。

由于时间关系,只能零零碎碎分享到此,更多图文内容尽在书中。讲得不好,敬请师友们批评指正!谢谢您的聆听和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