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bill
文字整理:王文戈
蚂蚁隔壁班-- 千豆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大家好,我是千豆,一个拍照的人,感谢令老师邀请,其实在此之前我有些紧张,不知道要给大家分享什么。看到那么多群里的前辈们,会想能分享什么呢?后来意识到我有我的“塬”,而且我有“千豆”和“千豆塬”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在我周围和生命里的,我这样一个非专业、在此之前没学过摄影的人,闷头拍照的人,就此开始分享吧。首先解释一下“千豆”是何意。
“千豆”是方言,用普通话读出来叫“Qiān Dòu”,但它在地方性的语言里,具体说在陕西关中平原地区一带,人们会用土话,也就是方言读出来:“Qiǎn Dóu”,它是什么意思?千豆是对女孩子的一种称呼,尤其指自家小孩儿。很像上海人喊女孩子“囡囡”,兰州人会叫“莎莎”,前段时间我还了解到云南哈尼族,他们会喊“亚米”。就是这样一个称呼,那我又是如何发现我的“千豆”?
其实最初我不接纳被喊千豆,因为这是小时候大家给我起的外号儿,于是“千豆”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每个小孩都希望得到父母和周围人的认可、赞赏。我相信这个不分男孩儿、女孩儿,对于赞扬,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可“千豆”在当地方言的意思是:不省心、让人头疼、甚至没一点办法的调皮状态,这样的女孩子被喊“千豆”。
在拿起相机之后很久,对于自己的归属,究竟要拍什么题材都是混沌的,直到“千豆”俩字再次出现。忽然我被方言迷住了,我开始喜欢上这一切。
自己和“千豆”+“塬“的关系,也促使我在30岁那年,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在村庄做了一场简单的露天影展,我把这些年持续拍的村庄、老人、变化放到了影展上。比如说拍的谁家照片,就把照片挂在谁家门口,于是村子里整条街都能看到这样的一个展。其实,我是从这样一个影展慢慢开始意识到我“千豆”和“塬”。
做完影展我意识到,拍照并不是把一张照片拍得让别人喜欢,或者说拍的好看,从那时候开始,我大量拍我出生的地方、行走江湖遇到的陌生人。在这个过程中,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有属于自己观看的“眼睛“或者说视角。这个视角一直没变过,后来在照片里也有印证。当我再次回看竟发现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小时候比麦田里那些麦子高一点时每次站麦子身边,我是看不到麦浪的,或许是身高因此形成了一种视角,只能看到那些麦芒、麦尖儿。现在我的视角也很平视,就好像一直是“千豆”站在麦田边在看世界,看到的人拍到的人也如那些麦芒。所以这时候才慢慢想起来,我原来是由“千豆”成长而来。而方言的迷人,也是后面一点一点发现的。
方言本就是一个地方文化的基因,也是语言资源的宝库,这样一种人际交往的桥梁,它会让地方性的戏曲、音乐、童谣、歌谣非常紧密地相连在一起,而这些会组成一个丰富的地域文化、在地性文化。我能够发现我出生的塬上的在地性文化,其实和我的母语有关系,我的母语不是普通话,而是方言,我的思维方式起初源于方言,比如待会儿给大家分享“千豆塬”和塬上的风景你们就会知道。
大家看啊这个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走”,它是我们方言里面的“Zòu”,不是说“我去带大家看一下风景”这种普通话版本的正常语序,在我心里,“带大家去看风景”只有一个字——“走“!所以,待会儿你们会在塬上看到很多我”捏“的影,今天的分享会涉及不少方言,刚刚大家听到”捏影“,“捏”就是捏住,它不是我讲的,是我爷爷说的。前阵回家,爷爷问我,“你这个捏影捏的咋样了啊?“然后这个”捏“一下戳到了我。
随后又发现“塬“也贼有意思,相信大家对白鹿塬比较熟悉, “塬“就是一个”土“一个”原“,这个”塬“是啥意思?西北人可能比较了解,但是群里天南海北的。所以我大致介绍一下,什么叫”塬“?黄土高原地区,因河流冲刷形成的一种广袤高地。有点台状的形状,顶部很平坦,但四边儿是很陡的,这就是塬、川,“川”大家都听过,八百里秦川,就是这个”川“,所以”塬“和”川“是山区的一种地形名称。
这样解释大家会发现,原来“塬“和”千豆“是这么个意思,那如果”千豆塬“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分享就已经结束了,肯定不是这样的。我还是用照片去说话,或者说用照片开始是最直接是最纯粹的。
接下来想邀请大家一起去我的“千豆塬“上,看一下我的塬上有什么样的风景?甚至我的塬上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我会分享这一批照片,基本上是按照整个故事脉络,大家可以先去感受,我先不告诉大家在拍这些照片时,我在这个塬上的感受。












































我继续按照照片内容和大家分享,第一张照片是我自己的一自拍。所有图片就是从一个镜子开始,到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老虎枕头的眼睛。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关系,留给大家的一些想象。那我想分享的有三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那张红色小棉袄,红色小棉袄是我还是千豆时穿的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塬上的一位老人留下来的,这个老人因为走的太早,我也没她照片。所以,我回到了出生的地方不断挖掘、找寻一些与自己记忆有关的东西时才发现,竟然还有这么小的一件红棉袄,第一次看到时说不出来话,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个衣服是姥姥婆(奶奶的妈妈)给我做的。记忆中她对我的爱更多,直到有一天,我的妈妈告诉我,这衣服,是我外婆(也就是我妈的妈)做的,知道这之后,意识到对于想象,或者说记忆,人有时似乎非常模糊。而我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和个体,来经验这些事竟有误差,误差还让我把爱都投射错了。
后来带着这件衣服,去了我喜欢的一些地方,并记录下来。最初我也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拼凑重组这些蛛丝马迹,发现是身份认同。从小我在村庄里生活,后来进入城市,身份上的这种模糊,甚至是身份上的摇摆是飘摇不定,这是我自己生活的一种方式,也是我在行走江湖,所以我其实是没有一个坐标,或者说是没有一个轴心。
借着这些记忆不断去挖,想把自己曾经的样子拼凑出来,因为小时候照片非常少,现在能拿的出来的儿时照片没几张。于是从我自己出发,甚至就从这个点出发,我想把摄影刨根问底下去。大家可以看到群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小的烟花在村庄盛放,无论是我出生的这个村庄也好,还是任何村庄,发生的故事都不亚于白鹿塬上的故事。
接下来说一下烟花这张,这张其实是刚开始拍照时记录的,那时候不太会用相机,大家看得出来,这张拍虚了,但我当时有感触,我的感触很简单,就是在这个村庄里面,当时刚好离开一位比较年轻的男性,他跟我爸是特别好的兄弟,在送完他之后,过了一年,我回去站在村口,远远看到烟花升起,当时心里想,这个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不是也能看见这个烟花?
烟花那张之后,会有一簇粉色的花朵是前景,后面是送葬队伍,这些都是我在塬上记录的,这个塬具体一些就是我出生的那个村庄,今天分享的这个部分,这些风景,风景里有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些风景也都是村庄里随处可见,甚至日常发生的。
或许是我拿了相机之后,有了不一样的观看视角,我发现这个村庄里面每一分每一秒都比较珍贵。还有一张照片也很普通,看起来是非常日常的,有很多衣服全部晾晒在村子,可能我小的时候,这个场景司空见惯,但长大后,人们早就不会这样去晾衣服,因为谁家没洗衣机啊。还有一张是面条,这些面条其实也是日常事物,包括一些画面:麦子倒了、火堆,这都是村里最常见的。村里这些老人和风景里面所出现的人,每一次在我隔三岔五回去,他们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们那个村庄在我做影展之前,人们面对照相机,面对摄影这样一件事情,或者说面对“捏影”,人们面对镜头抗拒又害羞,甚至会说,别拍我,不要拍我,我有啥好拍的呀,有些人会说“我就是一个糟老头”之类的这些话。但这些年这一切变了,大家隔三岔五问:啥时候回来呀,回来给我们拍点照片撒。大家已经有了一个质的变化。
这个主要是什么呢?是和我分享的塬上风景里的一些人有关系,待会儿我还会分享一个面孔。塬上的一些面孔,每次我回去可能拍到一些很日常的瞬间,由于人生变故,尤其是老人,他们会瞬间离开,所以他们的子女和家人,在得知我拍摄了一些他们亲人的日常照片之后,都很想把这些照片珍藏起来,所以原因非常简单。
在“千豆塬”上,在这个村子里面,今天着重跟大家讲两位老人。分别是一位男性和女性。第一位是我的小学老师,在我小学时,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了。而30岁那年,我才想到去拍老师,拍同学,我心里非常担忧,担心他在20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位老人了,我如果再去,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没想到他在呢。
后来就找到了这个老师,其实他出现在我照片里,甚至在我镜头里的样子,是很陌生的,因为记忆中的老师面孔,和现完全不一样了。我当时有点愣住。但老师认出了我,他说你辨识度比较强一点。可能和我身体有关系吧,这个我会放在最后给大家分享。继续看我拍的老师,就是很简单也很直接的一些画面。



我去找老师,他家还有一位人也在,就是老师的儿子,他看我来找老师,还专门儿给我拿了一瓶王老吉,我们师生俩就坐在暖阳下,聊这些年的变化。其实我们这个老师,他一辈子作为一名人民教师,后来是很吃亏的,教了一辈子书却没退休金。
拍完老师,我后来做影展就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还装了个框子,后来我自己没时间亲自给老师送过去,拜托我爸妈把这个给老师送过去。老师当天没来参加影展的原因和老师的身体有关系,他快年近90岁。后来想,如果他当时来了多好。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影展时来了很多老人,大家都看到自己家里的人,或者说自己,被挂在路边、墙上,你看我,我看你,又是嬉笑打闹,又是调侃彼此,那个场面非常温暖。村庄里面的人,尤其是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很多人可能一辈子,倒不是说没一张照片,就是很多人一辈子看不到自己的日常通过相片。做事情时有人给他们拍一张很日常,甚至很普通的照片,这样的状态,几乎没有。
在那个影展上,很多人就能看到自己,他不仅能看到自己,还能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几乎所有人一下子都出现在影展上,老人们都很开心,他们的开心主要是源于这样热闹的一件事情让村庄里面沸腾起来,就跟赶庙会、唱大戏一样,村子一下子不再冷清了。最主要的不是说在这个影像里面的什么价值意义,拍了很多年后,一点一点对于自己、身边的人、自己爱的人、家里人,能把一些相片,一些影像留下来,大家才意识到重要性,也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尤其是在有些人去世之后。
大家如今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给这个“千豆”打电话,问问她要不要回来,捏捏影。其实到后来,对于葬礼这个事情,有一个人去这么直白,甚至明目张胆地记录,也不会再有任何的避讳了。尤其是我的这个老师,我让我父母把他的相片送给他之后,我本来打算再回去看他,后来我却没有赶上回去看他的机会,我再回去的时候,就是参加他的葬礼。现在我想把葬礼上的一些照片和大家分享几张。







这个拍摄的挺多,但分享的不多。大家也能感觉到,这个葬礼好像不是很悲伤,如果我不说是葬礼,便看不出来是葬礼一样。这个跟当时我第一次去老师家的时候,老师家的那个孩子有关系。老师家的儿子非常有意思,老师离开我第一时间回去之后,他就把家里兄弟姐妹叫过来,那一刻我们握着手:“你给我爸拍的那张照片,我爱,就把这张作为遗像了。”
当时我也说不出话,不知道怎么说,没见过这场面,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把家里人召集过来说,“这是咱爸的学生,她这次回来全程记录咱爸,大家愿不愿意,让这个孩子拍拍这些。“每一个人都非常赞同,这是我第一次,人生第一次面对一个葬礼,家属齐心协力的赞同甚至欢迎重视你。
因为以前偶尔在村庄,或者说偶然拍葬礼,从来没有人这么有仪式感的支持你,结果一下子感觉所有人都赞同了。再加上后来拍摄葬礼的过程当中了解到,老师的孩子们,非常孝顺,尤其是这个儿子,他朋友圈每次发的都是他爸的日常视频。
包括后来葬礼办完之后,我收到哥发给我的一个视频,是当年我去找老师的时候,和老师在家门口说话的时候,他给我们两个以他的视角站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下来。我意识到,村庄里很多事情,不是说我要拍,而是要拍到我拍不动为止。后来我整理老师照片,有个画面非常触动我,也很想给大家分享一下,它是一个对比图。

这个跟我自己的记忆有关,因为我记忆当中,和老师20多年没见,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才慢慢的认识他了,才熟悉他的面孔,虽然由于时间,由于他自己身体的变化,老师的面孔和他以前完全不一样。在60多岁的时候,他是满头白发,戴个眼镜,记忆中很像日本的宫崎骏,而且老师并不是对我一个人好,对我有偏爱,他对所有的学生,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这个分享结束之后,我给大家分享几个视频。现在看的话,可能时间有点耽误。
那继续分享,我的记忆停留在和老师见面的时候,好像才重新要认识他,他突然就走了。等我再回去见他的时候,我和他曾经坐的那个地方、区域,或者说他坐过的那个地方,只是一面墙。
这张照片,我把它放在一起对比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有组图意识,尤其是左边这张,是因为我当时的本能,就是忽然意识到,上次我来的时候,有个人在这坐着,这一次这个人去哪儿了?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疑问,从理性、主观的意识上,我知道他不在了,这个事实我是知道的。但我没办法从我的内心去解读这个人究竟去哪儿了,或者说有很多曾经陪伴我的人他们去了哪里?
后来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或者说在另外一个女性身上发现这个疑问似乎是有答案的。那接下来我会把我看到的答案,我寻找到的蛛丝马迹分享给大家。





















这位老人就是一开始说的那个红棉袄,我一直以为是这位老人做的棉袄。她就是第一张照片左边这位戴帽子的老人,她离开我们最少有十年多了。她是我奶奶的妈妈,在整个家族里非常有威望,但又不是盛气凌人的老太太,因为她有智慧。跟大家举一个例子,她的这个智慧究竟在哪儿?
我小时候出过一个事故,那之后,我妈妈在生理和心理上难以承受,甚至完全接不住这个事。家里其他人也没办法安抚。这个老人当时站出来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妈立刻就跟现在人讲的喝了鸡汤,打了鸡血一样,满血复活,老人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婆跟你说,你们家这个小孩儿,也就是这个千豆,这娃娃未来了不起。”
就这一句话,这娃娃了不得,你得把她好好养大。当我的家里人后来给我讲这位老人的事,以及我自己去搜集各种关于这个老人的一些事情,现在看来,她的确有智慧。其实在当时我出意外后,她其实也不知道咋办,她只是给一个女人希望,这个女人就是我妈。
后来在大家的一些口述,以及记忆当中,我对她就非常尊敬,而且从小喜欢去她家。前面有四张照片,大家看当年的烟火气还是非常浓的,尤其一些嬉笑打闹,很日常的一些照片和家庭合影。在我的意识当中,这位老人是从小最疼爱我的,于是我也经常喜欢和别人提及老太太。
结果后来发现我对老太太一无所知,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老太太是几几年生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我想要去认识一下她。虽然她已经离开十多年了。大家能看到的就是原来四张照片里这个院子,后面的都是院子现在的样子,去寻找的过程当中,我才知道,原来她姓张,她的名字叫张儒,原来她不是陕西人,她是甘肃人。
从祖籍上来说,我家现在还有一半儿人在甘肃那边,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所知,每天拿个相机肆无忌惮拍家乡,拍自己出生的地方,拍熟悉的人,但很多事情却一无所知。后来就在拍她曾经生活过的一些场景时,我好像慢慢找到了我原来比较熟悉的地方。
这些照片里面有棵酸枣树,枣子已经干了,这其实是我们家后院的枣树。小时候会去摘它。再回到这个地方,发现枣子不绿了,但来年还会再绿。在一些熟悉的、相似的坐标中这些植物、这些人面前。还有一个系着围裙的老人,我不认识她,但她认识张儒,还跟我介绍我的姥姥婆。
她说:”你家这位老人厉害,当年不缠脚(裹脚)“,闹饥荒时,从陕西到甘肃,后来又在甘肃生儿育女,随丈夫来到陕西,这些迁徙,我是在人们的口述里、只言片语的琐碎里,才慢慢拼凑出了对我格外偏爱的这位老人的记忆,这些记忆也让我从刚开始的无所适从,对身份的混乱,甚至对拍照时的某种不够坚定,慢慢变得笃定又踏实。
这组照片,第一张分享的是有人的,但最后一张我特意分享了一个很模糊的镜像。由清晰到模糊,由模糊再到清晰。对于我想知道的答案,究竟这些人到底去哪儿了?有时好像是知道的,有时候我好像不知道的,但,最终在这些照片里面,我发现是有答案的。包括院子里边晾衣服的那根绳子,街上原来熟悉的地方,会碰到的人,他们在我小时候就在那个街上。那现在为什么不见了呢?为什么他们就一下好像都蒸发了一样?除了这两位老人,在我出生的地方,我喜欢聚焦的去拍摄老人们,接下来我会把一些面孔和大家分享。














很多时候我们认识一个地方,了解那个地方的人,都会从面孔开始。我家附近有个博物馆,它叫北首岭博物馆,大家如果有机会去陕西,可以去参观一下,这座博物馆非常有意思,一进门就有一个面孔,它是个塑像,也算是那个博物馆极其明显的logo。每次路过那里,看那个面孔,这个面孔又像我弟,又像我奶,又像我。后来意识到:一个地方人的精神面貌(面孔)、样子,和那个地方出土的文物息息相关。比何尊,它其实就是在陕西宝鸡的一个塬上挖出来的。后来我去找这些面孔,还有一些包括大家都比较熟悉的兵马俑,去对照,发现真的有神似,但以前我没发现。因为以前就没注意,或者说没真正凝视过这些。
刚刚提到何尊也是在塬上发现的,何尊其实是西周晚期的青铜器。我一开始没展开说“千豆塬”这三个字,结束后给大家分享一张照片,上面有千豆塬三个字,那几个字的金文在西周时期的青铜器上早就有了,出自散氏盤、大盂鼎。
那我继续从面孔分享,就从这个小孩开始。这个小朋友是我在丝绸之路上走到青海时遇到的。虽然不是在我家乡拍的,但从我自己的视角看过去,平视去观看眼前的一切,这个小孩我发现他穿了开裆裤,她都这么大了,这样一个形象,就好像能把我带回去一样,她能把我拉回曾经的一些时刻。除了觉得好玩儿、可爱之外,我也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下面还有个和尚,和尚也不是在我的塬上拍的,这是在山西一个很小的寺庙里。
每次拍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会有一个无障碍感,甚至不需要沟通,大家会忽略掉,甚至忘记我手里拿的是相机。我拍照时也没什么很强的目标性,这些在我的意识和大脑里面不存在。比如从这个孩子开始再到后面,包括一个穿红衣服的女性,都是直视镜头。我似乎是一个,用我们西北的话儿叫“浪”,这个浪就是海浪的浪,一个浪来浪去的人。无论大人,小孩儿,老人,还是青年,大家好像在我面前没防备,甚至是没有这样的意识。所以每次拍人的时候,我自己是放松的,甚至悠然自得。这里还有一个抽烟的老人,这是在临夏“花儿会”上,也就是去“浪花儿”的一些老人。今天由于时间关系“花儿会”的照片来不及分享,先顺嘴跟大家这么一提。
接下来和大家一起去看我们塬上的民俗,我们那个塬上,有两个比较重要的民俗活动,第一个是社火,第二个是排灯会。社火很多人听过,排灯会知道的人较少,排灯会从形式上看,像游园会,所有人在那天会举着灯狂欢,在庙门前游行,就是祭拜、祈福的一个庙会。
对于这些民俗我也有点惭愧,30岁以前我没记录过这些。30岁后,就是做了家乡摄影展之后,慢慢意识到,原来我的家乡,在我熟悉的地方,出生的地方,有这么有意思的事。这让我想到近几年网络上有叫项飙的人,他提出的“附近”概念,对于周边的几百米甚至几千米的一个熟悉度。
拍社火的时候,发现自己所能被吸引的、感受到的这个部分更日常,或者说我拍的大多数时候人并不是“在表演”,即便社火排灯会的表演性戏剧性更强。比如一个人扮观音、关公、小丑儿,他是要去演自己的这个角色,但我好像对这个部分兴趣不大。那我对什么兴趣大呢?
接下来我把这组照片分享出来。























这些是我拍的社火和排灯会上选出来一些自己出神的时刻。倒数第四张有个老人,当时看到这老人还挺惊讶,他很像刚开始分享时的一位老人,那个老人是我外公,那个是我外公唯一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再给大家分享出来,大家对比一下。这些是在塬上拍的,在塬上拍老人时会发现我外公,有时候也会发现家里熟悉的另外一些人。

我就是在这些面孔里,或者说在社火、排灯会这样的拍摄中发现,最打动我的是这些耍社火的人,每次去不同村子,虽然大家都不认识,但和很多人所建立这样的一种情感,反而更吸引我。于是每年都想去记录,后来我每年春节喜欢去拍社火排灯会,最主要的是,从时间来说,它们每一年也在变化。
和当地人所建立的情感也挺微妙,和我在我出生的地方,那个塬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自己拍照的出发点一直是从感情这根线出发。按下快门的时候,尤其是对于人,很多动机可能和情感比较有关系,但这个情感,不一定是一个饱满的热情或是爱,有时候很复杂,比如坐在驴上那个穿紫色衣服,看起来像一个老太太一样的人。他其实是个小孩儿,可能就在读初中吧,年纪很小。我拍他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我的相机,一开口和我讲话,他会问,中午要不要去吃驴肉火烧,要不要吃羊肉泡馍。
经常有很多这种扮着各路神仙的人,有些是神话故事里的,有些可能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人,或是媒婆、老太太,但当她开口说话,这种突兀又很出戏,会非常让我惊讶。甚至有时让我分不清现实和非现实,是在做梦吗?这是在梦里呢还是在现实生活?所以社火、排灯会,除了它自己本身的价值,还有我自己的感受。最吸引我的是每一次和这些人的互动,好像进入一个魔幻世界,甚至我觉得这不是我在正常世界能感受到的。但是他们又是初高中学生,有些可能就是你熟悉的人。因为每年耍社火的人相对固定,然后拍着拍着,大家也都熟了。
社火和排灯会暂且先分享到这。最后分享一些比较有趣的,比较好玩有意思。前阵我用手机拍的一组关于我妈妈的,虽然不是在塬上拍的,但她的确讲的是塬上的人的故事,这故事不用展开讲,不需要像前面那些一样说那么多,大家可以看一下,尤其是照片本身所传达的,这个故事,是我听到妈妈从年轻时到现在的生命大事和历程。













我妈的故事简单又复杂。简单就是两句话就能把它说完,复杂是有些部分我好像说不清。我妈在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很相爱的人,那人很突然就离开了,后来她和我爸组建家庭,又开始了生命新的旅程。她有了我,我是她第一个孩子,她还有第二个孩子。她第一个孩子就来了当头一棒的一个打击(意外),这导致她一生不怎么开心,或者说郁郁寡欢。
我妈有次跟我讲,虽然她是个不识字的人,或者说她是一个没读多少书的人。但她经常会跟我讲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有次看到我在青春期好像有点学坏的迹象,她就跑过来跟我讲,其实她小时候会偷着喝外公的酒,她也喜欢洋娃娃,还有我刚提到她第一个男朋友,或者说她当时要嫁的这个人等等。
我把我妈讲的这些,全部用我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些线索,然后从看起来很模糊这样一个点开始,一直到她老讲了出来。这些照片里没一张是她,但是里面讲的是她的故事,她人生重要节点的每个事件,渗透在每张照片里,它们重组之后就成了一个作品。
接下来分享的内容更好玩儿。有天我把拍的照片无意讲给男友。我说我拍的照片跟我记忆是有关联的,或者跟我看到的这个世界有关,他说那你给我讲讲呗,结果我跟他讲了之后,他就把很多我讲过却拍不下来的画面给画了出来,接下来分享两张照片,就是我拍的两张照片,跟他画的两张照片,这个作为结束逗大家乐一下。


男友问你拍这是什么呀?我怎么不认识,因为他是一个城市孩子,没有村庄生活经验。我说这个是我的迪士尼,他说什么意思呢?小时候我经常会跟我小伙伴儿还有我弟,去钻到里面,它中间是空的,人在里面外面是看不见的,很像一个秘密城堡,就是我自己的迪士尼。我们会在里面烤豆子,我自己也会躺着发呆,有时不开心也会钻到这里释放。所以他就把我说的这些全部延展(画)了出来。


还有这张佛,是在山西拍的,看到这个佛就跟我小时候站在麦子旁边所看到的麦尖儿一样。我并不是看到了麦浪全景,我也不是看到了它的价值、意义,从我的视角看过去,觉得它不是在山上,而是在这一片桃花树里长出来的佛,不是坐在那里的,好像是地里面长出来的一个稻草人。
然后我俩又一起把这个稻草人的佛给玩儿了出来。最后一个有意思的画是——相机神,或者说和摄影有关系的一个神,这个神是以云南的甲马版画为基调,我们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情况之下一点一点慢慢的对话,是不是我们自己可以造一个神出来。后来就有了这样一个照片。

当时还挺自以为是告诉他,这个神为什么和我那么像,他很淡定说,你看见是你就是你。虽然我们都是无神论者,甚至没什么具体信仰,但他在画的时候,嘴里说:世界上有花神、财神、各种神,是可以根据自己想象给画出来。在民间尤其是在以前人解决不了的事儿,不就是造神之后解开了嘛?我就跟他说,那你赶紧给家里人画一个神。他又很淡定的说,神不能乱造,要你心里有才能画出来,我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从心里又冒出来。
人的念头、意识,甚至想法,很像精神的鼻祖,你的念头和选择,会让你成为人、神、鬼。这个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答案。我很小的时候,对世界、周遭的底色是非常绝望,甚至暗淡,或者说是一个灰色状态。那为何成年之后,会那么生猛、野蛮的热爱这个世界,热爱我出生的地方,包括镜头里出现的每一个人,这和我刚刚忽然想到的那句有关,就是我们的选择、念头。
最后给大家准备了一些大家文字,这些文字或许在更透彻的讲述我照片里究竟有什么。












之前我说塬上有很多宝贝,尤其是西周晚期的青铜器何尊,它上面有中国这两个字,散世盘和大盂鼎上关于“千豆塬”这三个字,后来我自己在找的时候也发现了,就是千豆塬这三个字,所以在我一点一点认出,慢慢发现它们之后,才意识到我的摄影之路,我去捏影这件事情似乎才开始。最后结束之际,给大家分享一张30年跨度的对比照,作为今天的结束。

这张照片正好30年,第一张是1990年的上九会,上九会是千豆塬上的一个庙会,就是每年春节大年初九那天。当时我还不会走路,在这个会上,家里人推着我去拍了一张照片。那时应该不到一岁。右边这张照是后来拿起相机开始拍照了,30岁的我。这样两张照片,把它们放在一起,大家可以从文字里,甚至从我分享的张老师那个视频里看到我的千豆塬。
谢谢大家,今天在蚂蚁群的分享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