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朱骏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图文整理:古朴
各位老师和摄影同好们,大家晚上好。我是朱骏,感谢蚂蚁摄影对拾城摄影师联盟的邀请,让我有机会以拾城成员、摄影师、记者的身份和大家在这里交流。这段时间以来,通过蚂蚁摄影群听了许多老师和前辈的分享,大家的摄影经历、实践和积极探索的精神都十分打动我。我看到了许多老师将自己藏在摄影之后,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去见证国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文化底色,拍下了许多充满分量的作品,进行了许多具有开拓性的摄影实践,虽然已是荣誉满身、成绩斐然,但却仍然以虚怀之心,谦卑之姿对待摄影和生活,对我触动很大,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这个民族渐渐消逝的一种高贵品质和智慧哲学。
但我今天要分享的题目叫《我的十年我眼中的十年》,这是最初报给令胡哥老师的题目,一个标题就出现了两个“我”字,可见“自恋”“自我”之气不减反增,深感惭愧。我因此反思了好久,到底本意何在、初心何存?我的本意和初心是我作为一名90后摄影记者,以我个人的视角、甚至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故事,来试图展示我们在过去10年共同的经历、记忆和感受,以及我个人的观察和思考。过去的十年,准确地来说是从2012年到2022年,这段在人类文明发展长河中的短暂时光,却是一个民族、国家及其公民经历巨大精神起伏和情绪反复的不长不短的时间,更是我个人作为一名记者见证变化,作为一名青年与时代亲密又游离的宝贵经历。想过这些,我觉得这个标题虽然不出彩,但也没有那么不妥,就坚持使用了。
刚刚我和大家说我是一名90后,其实准确来说并没有“后”,我就出生在1990年9月,老家在浙江西部和江西交界的一个县城叫常山,不是河北正定赵子龙的那个常山。我出生且一直生活的村庄叫东鲁,这个村和山东有些关系,但今天我先不讲太多它的故事。
1【我的十年】
下面我开始给大家讲今天要分享的第一块内容【我的十年】。我要讲十年,按道理应该从2012年开始讲,但其实每个人在做出某种选择之前,都是经历过不同阶段的一些生活契机和人生历练所积累触发的。这里我先讲一个小的故事。

我在读初中期间,大概是2002年的一个国庆节。我和家人在县城逛街,街头十分热闹,一个商场门口,有人在搭台搞促销,任何人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再花40元钱买一套洗发水,就可以赠送一台照相机,装胶片的那种傻瓜机。
我一直很想要一台照相机,就缠着我妈给我买,还为此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唱了一首歌,如愿以偿拿到了这个照相机。还央求我妈再花36块钱给我买了一个彩色的胶卷,可是装上胶卷后却发现怎么按快门都没有反应。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不会操作,后来才发现那是一个模型相机,我们遇到骗子了。这个模型塑料相机至今仍被我珍藏在老家。被骗的这个经历十分荒唐,但回忆起来又十分有趣,这是我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对照相机的好奇和对拍照向往的一个缩影。
我整个少年阶段其实都很少有机会接触照相机,甚至连被拍的机会也很少,但对相机和拍照的向往,却一直藏进了我的内心深处。2008年上大学,因我是学习平面设计专业的,有一个学期的摄影课,因为上课需要,老师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购买照相机。那时候我的母亲已经在浙江的省会杭州打工,在一家医院里面做护工,以此来供养我上学。我在大学期间前后买过三台照像机,都是我的母亲靠一夜一夜陪护病人赚的血汗钱,帮我完成了心愿。那也是我摄影梦最初阶段得到的最大支持和鼓励。
大学期间,我一共拍了10万张照片,做了两年摄影社团的负责人,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摄影上。还先后到不同的报社实习过,并且在大学毕业前立志未来一定要成为一名摄影记者。为此,在毕业前夕,我还和我的同学们在学校里面埋下了一个许愿瓶。我记得我当时写的心愿是“在三年内,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摄影记者”。
我所就读的大学是一所大专院校,而大多数的新闻媒体最基本的学历要求都是本科。另一方面,大学期间,我也并没有积累太多拿得出手的新闻摄影作品。因此,我在毕业前夕并没有任何可能加入任何一家报社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于是,我作为大学应届毕业生,报名参加了共青团中央的“西部计划”志愿服务项目。来到四川德阳市中江县地方志办公室,做了一名志愿者。也就在这期间,我走访了当地的乡村,以及四川的阿坝、凉山等地,拍摄了一些当地人们的生活,渐渐积累了一点和新闻、纪实有关的一些社会类题材的摄影作品。也在这之后,让我有勇气给嘉兴日报的视觉总监杨晓东老师写了一封求职的自荐信,获得了进入嘉兴日报视觉中心实习的机会。2012年7月,我成为嘉兴日报视觉中心的一名实习生;经过半年的努力,2013年1月1日开始,我成为一名见习记者;经过三个月的见习期,2013年4月1日,我成为一名正式的摄影记者,实现了我在大学毕业前夕的职业梦想。


(刊登于2013年5月14日南湖晚报“视觉1+1”)

(2014年2月25日中国摄影报头版刊登)

(2013年5月12日母亲节人民日报转载)
当我实现梦想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亲,过去几年一直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我的梦想,让我有勇气往前走,努力拼。也就在那之后,我就萌生了要拍摄母亲的故事并把它刊登在报纸上的想法。让大家看到一个母亲默默付出支持儿子追梦的故事,一个从农村来到大城市的普通劳动者爱岗敬业、乐观知足的故事。也让母亲看到她自己的所有付出,让我和许许多多和她本不相关的人,被她的故事所感动的故事。这是我在当时能想到的为母亲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于是在2013年5月,母亲节前后,《我的护工母亲》摄影专题在我的个人微博发出,嘉兴日报社旗下的《南湖晚报》“视觉1+1”栏目两个版重磅推出,并在手机腾讯网同步发表,人民日报、浙江日报、新浪图片等官方微博也跟进转发。
我们的视觉总监、图片编辑杨晓东老师说他是流着泪编完的这组稿子,很多网友也留言说他们看完这组报道后留下了眼泪。来自手机腾讯网的统计数据显示,《我的护工母亲》全天点击量有300万,1689人参与评论,网友点击的爱心数2万个。
这是我前不久刚录的《我的护工母亲》文字稿音频。为了不多占用大家的时间。我就直接以视音频文件的方式发到群里,大家分享会之后,有兴趣可以听,我念的也不是特别流畅,大家多担待。


2014年,《我的护工母亲》在老家浙江常山县城展出,我带母亲去看了这个展览,也让她在自己的照片前留了影。因为我拍摄母亲的这个故事,打动了很多的读者,也打动了很多新闻摄影奖项的评委,我因此获得了2013年度的中国新闻奖三等奖,也获得了嘉兴新闻奖、浙江新闻奖一等奖,还有中国地市报新闻奖年度图片奖。我拍母亲的故事感动了这么多人,还因此获得了这么多专业的奖项和荣誉,都是我在拍摄这组照片时没想到的,也没有这样的目的性。
这件事本身它给我的触动是,摄影在最初带给我的意义是我们和周边人的联系。我发自内心的表达,让我的镜头有了温度,也让关注身边的故事、自己的故事,成了我这十年摄影创作非常重要的一块内容。
在这十年间,我很认真地去拍摄身边的人,几乎拍遍了身边的人,也用我的镜头记录我自己所经历的一些重要的事件和我所关注的那些带给我巨大触动的新闻人物。但这些人和事,他们身上所折射的人性共通的情感和世界观,他们身上所投射的时代的喜怒哀乐、情感和困境都具有共通性。这也是这些作品在满足自我留影、情绪留存的同时,具有传播价值和社会价值非常重要的基底意义。









《2015年我参加了15场婚礼》拍摄完成于2015年
点击查看《2015年参加了15场婚礼》
眼前的这组照片拍摄于2015年,这一年我25岁。我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都在参加婚礼。一年间,我总共参加了15场婚礼,也在这一年间,我和谈了四年恋爱的女朋友分手。我作为新人的家人、朋友、同学、同事,甚至是报道他们的记者,一直处在游离的状态,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我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切,记录下这个时代的青年他们所要面对的婚姻问题。在一场一场的婚礼中,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兴奋和喜悦,也看到了他们因为婚姻所要背负的压力和人情。这些喜悦、亲密且带有一丝荒诞的瞬间,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的狂欢,更是在未来漫长的平淡时光中,复杂情绪的起点。

2018年,我在老家家门口,暖色的灯光下又拍下了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中都是我在老家的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他们每个人都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还生育了自己的小孩,只剩下我没有结婚。画面中最右边的是我的父亲,通过镜头,他代替我站在画面中。我和他们对望,看似是一个温情温暖的瞬间,但也在婚姻这个问题上,仿佛他们都在注视着我,这种注视也是一种发问。因此,当我们在拍摄别人时,其实我们就在拍摄自己,是我们自己将情感、困惑、疑问投射在我们的拍摄对象身上,将自己的情绪、情感放到我们的照片中。





《十年间,故乡的模样》拍摄完成于2018年

刊发于2018年3月《人民摄影》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完成了一组作品叫《十年间,故乡的模样》,我从2008年开始接触摄影,到2018年正好十年。在这十年中,我一次次回到故乡,回到那个我出生、成长的小小农村。在那里,有我所有少年时期成长的回忆,那里的一草一木、房子和烟火、亲人和朋友,都是我回到故乡最大的引导。
我用相机记录了他们的变化,记录了故乡的变化,也记录了自己的变化。故乡和我都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中有我的成长、收获和沉淀,更有我的情绪、失去和遗憾。
在这五味杂陈中,我和故乡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时并肩有时分离,有时惆怅有时想念,如果我不摄影,我知道我的记忆一定会模糊,我的成长会缺少注脚,我走过的路会变得模糊,所以我是很本能地拿起相机,不由自主地拍摄,毫无保留地表达。













《睹物入乡》拍摄完成于2020年,浙江常山。
这组照片叫《睹物入乡》,睹物思人的“睹”,“入乡”就是我的故乡,拍摄于2020年春节期间。我的很多照片都拍摄于春节期间,因为对故乡的留恋,每一年我都在老家过年,从未缺席。2020年,我30岁。30年前,我刚刚满月,父亲找来村里的照相师傅,为我拍下了人生的第一张照片,也拍下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这是我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家庭影像。三十年以后,当我站在而立之年的人生路口,心中多少有些迷茫,无数的家庭问题,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问题都无法得到解决,好在摄影和故乡对我不离不弃。
我和父亲关系并不十分融洽,常常因为各种不如意的琐事发生情绪冲突。彼此生活环境差别巨大,也让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南辕北辙。尽管我们俩是如此地不同,但我们对过去美好往事的回忆却十分相通。我骨子里和父亲一样,是个怀旧的人,也愿意将自己身边伴随着不同阶段记忆的老物件收藏起来,不舍得丢弃。我记得我幼儿园的课本,小学的作业本、作文本,直到大学毕业这整一个期间的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保存在老家,包括一些课外书、杂志。我看到这些老物件,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在这些电器、家具、农具和生活器具厚厚的灰尘中,覆盖着我们久未提及的往事,无处言说的感动,深沉真挚的爱。在阁楼里,我支起深色的被套作为背景布,用微弱的光线认认真真地拍下了它们。整个拍摄过程当中,我的情绪都十分激动,因为这些物件都是我曾经无数次触摸过的,尽管我无法看清上面的指纹,但透过取景框,我看见了自己和父亲在我童年时期那些亲密的时光和难以割舍的情感。如果不是摄影,我没有机会如此专注地和这些物件对视,更不可能深情回望我的童年。


















《嘉和家——工作的城市,远去的故乡》拍摄于2008-2018年,浙江嘉兴、常山。
点击查看《嘉和家》详细图文
这组照片叫《嘉和家》。第一个嘉是我工作的城市,叫嘉兴;后面一个家是我的老家,就是我的故乡。这组照片前后两张是一个对应的关系,两两成组。这是我对我工作的城市和我的故乡之间的观察。在无数个寒暑假,我不停地往返于嘉兴和东鲁两个地方。
嘉兴是长三角版图的中心腹地,周边有上海、苏州、杭州、宁波几个GDP超万亿的大城市。受大城市溢出效应的影响,这个地方经济发达,尤其农民的收入连续19年在浙江省排第一。东鲁是浙江西部一个并不富裕的村庄。我在城市工作,灵魂却在农村。
城市增长了我的见识,丰富了我的认知,让我可以独立生存,但我的人格、我的思想和我的爱却在城市和乡村之间不断地游离,反复拉扯。在城市里,我看到了充沛的物质,疏离的人情,充满可能性的未来,随时面临的变化以及小心翼翼的自己;在东鲁,我亲切、亲密、轻松,却也渐渐有了陌生、痛心、无奈,这些细致的观察,复杂的情绪,都在日复一日的摄影记录中,以一张张照片毫不对等却又异常直接的方式,产生视觉上的冲突和漫无目的的雷同。
随着中国社会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进,我们能看到一些共通的东西在渐渐消失,也看到消费主义社会中被人们不断创造的新鲜事物,从物质到精神层面,从政治、经济、文化、生态、民生,从人到被人消费的动物身上都能看到,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有些东西以不费吹灰之力的速度被消解,直到消失。
以上是第一板块的内容【我的十年】,着重讲了我的故乡,以及关于我的经历。可能还有许多的老师并不十分了解,我用几句话概括一下我自己30年的一个成长过程。
我6岁读一年级,21岁大学毕业。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了四川做了一年志愿者。2012年7月到2017年6月,我在嘉兴日报做摄影记者。2017年7月到2018年的8月,我在北京新京报做摄影记者。2018年9月开始,我又回到了嘉兴日报,继续做摄影记者,一直到今天。
2【面对生命】














《送别惹尔依格——一场彝族葬礼》拍摄于2012年2月









《彝家娃》拍摄完成于2012年2月
前面我提到2011年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四川德阳的中江县,参加了国家西部计划的志愿服务。在这个期间,我有机会去到各个乡村和四川少数民族地区,感受当地的人文风情,深入当地人的真实生活。2012年2月,我孤身去到大凉山,那个当时被人们称为“中国最贫穷的地方”。以前了解大凉山,都是通过一些摄影家的作品和社会新闻,感知到的东西都是一些表象和浅层观感,比如贫瘠的土地、恶劣的环境和糟糕的卫生条件。但当我有机会近距离站在那片土地上,关于贫穷和落后背后真正的原因和演变的过程,就有了更具体的验证,添加了更多的注脚。也让我看到了贫穷落后背后,那些横亘在生命之上的有关人性、伦理、思想和道德的考验。尽管我从小也生活在农村,老家的经济并不富裕,也见惯了落后地区那些复杂的人性和社会问题,但在大凉山,那些关于人口买卖、吸毒、贩毒、偷盗、超生、孤儿等社会问题,还是深深震撼了我。
我记得在一场葬礼上遇到一个妇女,她的身边围满了小孩,大概有四五个,我问她,这些都是你的孩子吗?她说,是的。正当我略有所思时,她反问了我一句,你要吗?我一开始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紧接着她跟我说,2万块钱一个,你就可以抱走。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对心灵的冲击可想而知。
我去大凉山也并不是为了验证那里到底有多穷多落后,我更想感知标签之下的人们更完整的人格。我在那里遇到的人大都热情、善良、朴实。面对我这个陌生人,他们毫无戒备之心,来者是客,把好吃的和我分享,面对我的镜头,他们也没有抵触心。即便我在拍摄一场葬礼,面对我的镜头,没有一个人躲避和阻拦。但反观我们在城市里拍照,未必能够这样顺畅。
在我拍摄的这场葬礼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仪式,大家围坐在村中心的广场上,去世老人的邻居、朋友会走到人群中间,轮流去讲述老人生前的故事以及他们相处的点滴。他们讲得平和动情,让我们看到一个生命即便离去了,他留在人间的温暖和感动,以及那些美好的时刻,都在被铭记和传承下去。
人的生命有时卑微如土,有时崇高如山。但无论如何,人们在对生的向往和活的勇气中,用他们的认知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那条路或许并不如意,也未必值得称颂,但他走出了生命无数的样本,供当下的人和未来会出生的人,去反复观看、讨论、解读,或者警示世人。这就是我不停关注人群,一次次在面对生命的生死轮回中获得的能量。如果不是因为摄影,我不可能出发,也不会和他们对望。








去年底,因在微信好友列表寻找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无意间点开了五年前采访过的一位白血病人李真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4年前他妈妈替他转发的《见字如面》电视节目组写的一篇缅怀文章《送别李真,期待药神》。
2017年9月,黑龙江卫视明星读信阅读推广节目《见字如面》第二季第一期播出了白血病患者李真写给母亲的家书《对不起,妈!我生病了》,言语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感恩和愧疚之情,也透露出一位年轻病人顽强的求生欲,他说要“帅着活下去”,节目播出后无数观众为之感动。
节目播出后,我受在大燕网做编辑的好友舒斐委托,前往河北燕郊的陆道培医院采访拍摄李真和他母亲的故事。李真是一个出身于湖南农村的孩子,经过十年苦读终于考上华南农业大学的研究生。本该成为家庭希望的他,却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拿到了医院白血病的确诊书。骨髓移植后三年来,当别的病友已经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他却依旧在医院里与病魔作斗争。
就因为采访,我和这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过匆匆的交集,在一个短暂的时光内,我们为生命彼此激励,互道珍重,却也无法再做更多。
2018年7月7日,李真经过四年和病魔的抗争败下阵来,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除了亲友,他的离开没有再迎来更多的关注,包括我。当我再次想起他,已是五年之后,不知曾经我是否对他有一丝丝的帮助,但他的故事带给我对生命和职业的思考,定会在我的人生之路上充满积极的意义。
在做记者的十年里,李真只是我无数的采访对象之一,但正是一次次与生者的对话,与逝者的告别中,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不断丰富。伟人长辞、苍生殒命、长者老去、飞蛾扑火、鲜花败落,那些逝去的生命,或如流星般穿透月夜,或如恒星般告慰长夜,或如闪电划破黑夜,或如惊雷激荡静夜,都是我人生的指引。
因为做记者,经常会遇到一些因新闻人物的离世而临时产生的突发新闻。在这十年间,我拍摄了许多和逝去的生命有关的新闻。









2013年2月28日晚,我值夜班,跟着两位文字记者出去跑新闻。当晚9点,一位老人打电话到派出所报警,在嘉兴市区城北路与栅堰路交叉口的一个超市门口,发现一名迷路儿童。晚上9点半,我们在派出所里见到了迷路儿童,他叫小爽,个子不高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毛线衣裤,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大大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后来民警决定带小爽去找家,我们也跟着去了,我一直拉着他的手,很暖。其间他一路蹦跳着,很顽皮,那是孩子的天性。经过两个小时的寻找,最终找到小爽的家。到他家过了一会儿,他的父母才回来。小爽的父亲小李1987年出生,和小爽的母亲小袁都在KTV上班,晚上6点去上班,就把小爽一个人留在家里。小爽的母亲说,前一天晚上,独自在家的小爽玩吹风机时烧着过被褥。可这些“危险警报”显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小爽继续着“独自在家”的状态。
2013年3月18日晚,小爽彻底告别了如此“孤单”的生活,葬身一场大火。留给小李、小袁这对年轻夫妻的,除了悲伤,还有无尽的悔恨。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很震惊,因为至今还清晰记得拉着他温暖小手的感觉和他那双大大的眼睛。让我更震惊的是,父母几乎没有给这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影像。小爽的父亲通过派出所联系到我,希望我在派出所给孩子拍的照片,能帮他洗一张出来,作为孩子的遗像,留个纪念。那时候我刚刚做记者不久,还只是一名见习记者。这件事情给职业初期的我带来内心的震撼,至今一直深深地影响我,它给我的启发是,我们作为一名摄影师,作为一名记者,什么时候都不要错过帮助别人记录下照片的机会,因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们记下的照片,可能是别人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照片,或者是最后的照片。







《丧家犬》拍摄完成于2017年11月,北京。
2017年11月18号的傍晚6点多,北京南六环附近一个村庄发生一场大火,火灾共造成19人死亡,8人受伤。事故之后,这个地方的租客被要求在短时间内搬离。
这个事件发生后,我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新闻现场。因为我看到很多媒体同行拍的照片,他们那种来自第一现场,有很强的冲突性,有很大的矛盾感的影像,让我感觉从那些角度,我也没有办法拍到更有新意的照片。我在家里很苦恼,想了好久。首先我觉得这是一个必须要去记录的事件,但我没有想法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下手去切入这个新闻背景。
后来我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到了现场去看、去观察。到了现场之后,我就发现了很多流浪狗。经过走访,我了解到,很多狗原本都是有主人的,只是因为主人走得太匆忙了,他们成了“丧家犬”。我们有时候拍照片,关注新闻中的人,关注第一现场,非常重要。作为摄影记者,必须要有走到第一现场去拍摄最鲜活画面的勇气,但在这样的勇气背后,更要有自己的思考力。这篇报道,我并没有机会发表在正式的刊物上,我将这些照片发在了我个人的微信公众号上。我记得我的微信公众号当时只有两三百个粉丝,但是这篇报道,几乎没有文字,全部都是图片,却有一两万的阅读量。
上面的链接是一个当时用手机随手拍的视频。加了一点点音乐,大家有兴趣可以点开看。



《送别吴仁宝》拍摄完成于2013年3月,江苏江阴。
2013年3月,华西村老书记吴仁宝去世,这件事情在中国是一个不小的新闻事件。当时还是见习记者的我主动和领导申请,要去现场采访,但因为我们报纸以关注本地新闻为主,如果我跨地区去采访这样的题材,其实并不容易被允许,报题并不容易通过。但当时领导还是支持了我,让我去到江苏的江阴华西村。
到了现场之后,我看到来自全球的摄影记者,都来到了华西村。其中,不乏有国外通讯社的摄影记者,还有国内主流都市报的摄影记者。这些人以前都是我学习的对象,是我在新闻摄影这条道路上的领路人。我拍的报道,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编辑的认可,连续两天报纸都刊发了这个新闻。

但不久之后,我在摄影师贾代腾飞的微博上,看到了他拍摄的这组照片。他去拍摄这组照片当天的晚上,我们还在吃饭的酒店里面碰到了。那天晚上,他跟新京报摄影记者浦峰老师两个人去拍摄了夜色中的华西村的各路神仙,当这些照片放在一起时,我被他的这种思维,深深地触动。他在发这条微博的时候,留下了几个字叫“华西从此无稀奇”。
为什么我会被深深的触动呢?是因为我看到了当我在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关注一个新闻事件本身的时候,贾代腾飞老师已经从这一个事件背后的意义的角度想得比我深得多,照片里面的隐喻、情绪色彩都是一个优秀的摄影记者所应该具备的良好的品质。但是因为我自己当初是一个刚入行的记者,我的知识面,我的思考力,我的个人表达能力并不能达到他那样的深度。
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在别人看来是非常小的,但是却带给我在新闻摄影学习上很大的触动。在我未来的工作当中,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当年贾代腾飞老师拍的这组照片,它不停地提醒我新闻摄影或者说摄影当中的那种隐喻性,摄影师知识的积累,摄影师对新闻事件的价值判断,是比拍摄这件事本身更重要的。
以上是我分享的第二块内容【面对生命】。
3【可爱的人】
因为做记者的原因,我有很多的机会接触不同的人,有的人平凡得毫不起眼,有的人每天都能在新闻中见到。这些人有的如同一面镜子,让我不停地在他们身上照见自己的局限性;有的如同一扇窗口,让我看到人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选择用俯视或仰视的视角看待他们,当我们透过相机取景框四目相对时,至少我的内心都是平等的,这才让我走进他们。
现在我跟大家分享第三板块的内容【可爱的人】。






在十年的摄影记者工作当中,我大概拍下了三百多位所谓的名人,但每次在拍摄他们过程当中,我都是用平视的视角去观察他们。有时,当他们高高在上时,我也会拍摄他们比较平视的视角,把他们当做一个普通的人去拍摄。


这是荷兰的首相马克·吕特。那次,他访问北京外国语大学。他们国家的留学生在等待他的时候,拿出了纸牌在那里打牌。我当时看到这样的画面,觉得太有意思了。当我们以平等的心态去看待我们周围的人,我们一定会拍到更有意思的照片,也能拍出更耐看的照片。









《Group photos with MAO-2016》拍摄完成于2016年3月,北京。
2016年的3月,我第一次来到北京,以一个游客的身份,站在天安门城楼前,站在MAO的画像前。我拍到的照片中的这些人物,他们纷纷在城楼前,在画像前留影。我想那时候我的心态和他们差不多,是对某种文化的独特情愫,也是对一次游览的典型性记录。







《Group photos with MAO-2018》拍摄完成于2018年6月,北京。
这是2018年6月,我当时已经在北京工作了近一年。我有时经常这样独自一个人跑到天安门城楼前,去拍摄那里的游客,这时候我拍他的照片可能会观察更多的细节,观察这些在城楼前留影的人,他们内心里所折射出一个时代的人群,他们的内心世界。








这是我拍的马云和一个特别像马云的人。这个特别像马云的人,他是一个网红,是在嘉兴桐乡的一个镇上开超市的一个老板。除了开超市,他利用自己这张脸,每天做直播,也能赚不少钱。有趣的是,马云的奶妈也是桐乡人,所以这个人无论从长相还是口音,以及说话的语气都跟马云本人十分相像。
我为什么要把这两组照片放在一起给大家看呢?就是我感受到互联网时代,每个人的个性都可以得到彰显,只要上网,人人都可以在很快的时间内去认识一个陌生人。在这种信息特别便利、消息传播特别快的这个时代,我们每个摄影师是否能够通过我们自己的摄影作品去洞察时代当中的一些特定的这种人群,他们内心所折射出的这个时代的有意思的、荒诞的现象。在这些有意思的、荒诞的现象背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共同面临的困境。











《互联网浪潮中的企业家》拍摄完成于2018年11月
北京、浙江嘉兴、海南三亚。
嘉兴桐乡的乌镇是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永久举办地,因为做记者,我也在这期间去过几次互联网大会采访。每次互联网大会我都会特别关注今年哪些大咖来了,哪些大咖没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风向标,可以看到,通过这些互联网企业家,一个时代在沉浮中不停地变革。我们可以感受到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有些人已经换了赛道,有些人的名字已经消失在互联网的长河当中,有的人的名字已经是“敏感词”。







《毕业“合影”》拍摄完成于2015年6月,浙江嘉兴。
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人都离不开手机,手机由最初的即时通讯工具,往更宽泛的社交属性上发展。作为一名摄影记者,每年到了五、六月份,都会去大学校园拍摄毕业生的毕业活动、毕业留影。在观察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从学校踏入社会的这个临界点,当我回望他们作为一个小小社会中的特定人群时,我心想能否用比较特别的方式给他们这一代人画个像。于是在2015年,我就想到了用这样的方式为他们拍摄一组毕业照。当一个个手机放在一起,当手机里的一张张自拍照并肩而立,这个时代的通讯设备、社交工具被人通过互联网连接在一起。人们有更多的机会去认识、了解不同的人,甚至是陌生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人。
在这个过程当中,年轻人对美的意识也被唤醒,释放、张扬。很多年后,当我们再回看这些照片,会心生出何等的感慨。


















《不一样的“树叶”》拍摄完成于2019年5月,浙江嘉兴。
这组照片叫《不一样的树叶》,拍摄于2019年。摄影师有时也是无聊的观察家,有时晚上睡觉做梦,有时上厕所发呆,我的脑海中就会蹦出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2019年六一儿童节前夕,我突然想到,现在似乎双胞胎出现的概率比以前更高了。这是我在城市中走访的一个观感。同卵双胞胎常常被人们形容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我想他们总有点不一样,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即使形象长得差不多,随着成长环境的细微差别和人生境遇的不同,他们的内心或许也会成长为不同的人。
于是我就满世界去找同卵双胞胎的儿童,通过学校、幼儿园找到了很多对这样看似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我向他们的老师和家长了解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们五官长得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如何能被快速地分辨清楚,于是就有了这组照片。通过面部特写,我用微观的方式找到了他们长得不一样的细节,也通过让孩子们一起面对镜头的方式,观察他们在表情动作当中的那种细微的差别。
这组照片没有任何我个人的企图和抱负,我只是因为好奇才去拍摄。我们摄影师有时就是需要充满好奇心,不然我们会对生活、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
以上是第三板块的内容
4【中国观察】












《城市表情》
“拾城”是以单幅纪实摄影照片为作品主要展示形态的这样一个摄影师组织,和“拾城”的很多老师一样,我平时也会拍摄这些“城市表情”。这些“城市表情”是我在工作之外放松身心、寻找趣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调剂。这些照片中,他没有特定的新闻事件,也不讲述具体的故事,但却是我对中国社会、对我们这个世界认知的一个很好的反映,也是我个人情感的投射。
这部分我给大家讲述我的【中国观察】,我的【中国观察】除了这些城市表情的碎片之外,还有几个系列。









《华西村的神仙奶奶庙的菩萨》



《西游记主题餐厅》





《混搭乐园》
这个系列叫《魔幻中国》,我拍了很多很多,这里是一个部分,展现的都是中国乡村那些特色旅游,那些充满神话色彩、充满实用主义的一些乡村景点。在这些景点里面,每个人都可以得偿所愿,找到自己的精神信仰,找到自己的玩乐寄托,找到自己忠诚的图腾。在这些娱乐的表象之下,是经济,是精神的匮乏,是我们这个时代在农村独有的审美,独有的文化精神世界。不管你觉得怎么样,但他就是很好玩,很好笑,在玩笑之后,会给我内心一些思考。

















这个系列叫《宠爱中国》,拍的就是宠物狗。这里我给大家展示的是,其中一组叫《整治狗患》,拍摄的是城管执法部门当中的犬类管理办公室执法人员上街去抓捕流浪狗,以及市民没有用绳子控制这些在街上自由行走的狗的故事。通过拍摄这个主题,让我内心产生一个思考,就是我们人和动物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一个文明的社会应该怎样去处理这个关系?
这个主题下,我还关注了很多其他的话题,有一些是单独的一个故事,有的是一组视觉的整体形象,但这个主题我还会一直在拍下去。



《底色》(系列),进行中。








《底色》之《身处其中》,进行中。










《底色》之《共襄盛举》,拍摄完成于2019年,浙江嘉兴、北京。








《底色》之《共庆华诞》,拍摄完成于2021年,浙江嘉兴。
2012年至今,我一直在拍摄一个主题叫《底色》,这个底色就是红色。红色作为一种色彩,在我们的国家有着独特的视觉意义。这个颜色的象征性让它被应用到各个场合,不同空间。
我因工作生活在100年前那艘小船所在的嘉兴,这种感受更为强烈。因此,我选择用照片拍下我看到和感受到的。
以上是第四板块【中国观察】的内容。因为这部分内容很多都还在继续拍摄当中,所以我也没有说更多,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和大家交流这一部分内容。
5【胡言乱语】
我在第五板块的小标题叫《胡言乱语》,足见我在准备这一板块中因对内容的不自信而产生的忐忑心理。这个板块我想说一说,我个人对摄影工作中一些比较主观的心得和看法,也是我自己过去十年的一些个人的思考,供老师们参考,也期待得到大家的批评指正。
很多摄影师不太喜欢写文字,甚至不会写文字,其实就是将摄影孤立起来了。我们通过眼睛去观看这个世界,同时我们也在动用我们的其他五官去表达,尤其是我们的嘴巴。语言的艺术,文字的魅力,在我看来是摄影师万万不可轻视和放弃的一种能力。尤其是作为纪实、文献、新闻类摄影创作的摄影师,如果你没有撰写文字的能力,这会使你的摄影创作孤立无援,或者缺乏学术厚重感。当你具备视觉思考能力,同时也具备文字的逻辑能力,你的摄影作品在创作前期、创作过程中和后期编辑整理过程中,都会具有更立体、宏观、多维度的视角。
同时,摄影师要具备采访能力、提问能力,在采访和提问能力之前,就是你的社会认知力、观察力和沟通表达能力。许多摄影师在学习摄影的过程当中,都是从了解相机到光圈、快门、感光度,从曝光、构图、色彩等技术层面开始的,很容易就陷入对技术的执迷和视觉表象的留恋。在学习摄影初期,或许常常因为拍到一张好看的照片而满足,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自己很难进步,陷入瓶颈,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个人认为是将摄影局限住了。我们对摄影技术的学习和对视觉形象的把控肯定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摄影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人心,有没有看到问题,有没有看到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中的人还面临的困境,我们如何能看到这些?我在不停地阅读,不停地提问,不停地思考中,不停地和别人交换意见。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才在摄影上收获了更多。
今天我给大家放了好多我自己的作品。通过蚂蚁摄影群,我们也看到了用不同方式摄影的摄影师,大家作品最终表现的形式也十分不同,许多老师摄影的目的更不相同。然后我就想,自己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东西?这种摄影的分享会、讲座,大家听了很多,但是我觉得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每个人的摄影观不同,甚至是彼此的摄影观是相互矛盾的。我给大家看到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样本,大家看我的照片,可以感受到,其实我是一个特别无趣的人,特别没有意思。我的照片既不幽默,也不温暖,更不深刻。但是这就是我眼中的摄影,我自己对这世界的看法就是这样子。
对于有的摄影师来说,摄影有时是隐喻的,是将自己的思考投射在照片的情节当中。对有的人来说,摄影就是开心,他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对于有的人来说,摄影是必须要有一个观点,必须要你对世界的某个话题有自己的反应,同时提出自己的问题。还有的人,他拍照片纯粹就是因为觉得好看,展现他眼中对美的理解。但无论如何,摄影作为一种媒介,相机作为一个工具,照片作为一种最终呈现的形态,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去选择自己摄影的方式。只要你不是刻意的、不是无病呻吟的,只要你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我觉得摄影最终都会让你的内心特别地开心,当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就去拍照;当你有话想说的时候,你就去拍照;当你觉得你被眼前的事物所打动的时候,你就去拍照。我想摄影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我对待自己人生的一种态度,同时是我和周围人建立关系的一种方式。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但愿今天晚上没有耽误大家的时间,感谢大家的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