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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文字整理:昨日小尘

哈喽,大家好,我是浦潇月,我做自梳女的这个项目大概有两年了,我们就直接切入主题吧。
今天做的分享,其实是一个阶段性的、比较轻松愉快的分享,比如我们发现了什么,或者在过程中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相信大家刚才可能都看过我刚发的这个图片,这是为孤独图书馆撰稿的一篇针对其中一间姑婆屋的一篇小文,我在这里就以它作为一个引子,开始今天的分享会,然后中间会涉及一些关键词条,我会在分享时作进一步的阐释,也会附上更多的图片。


一、为什么做这个《自梳女》项目?
自梳女这个项目简而言之,是开始于一个意外,就是我当时还在上学时的一次调研,然后这次调研让我通过一个乌托邦建筑的这种类型接触到了我们历史中广东曾经出现的这样一个女性群体。以上是我在2022年为国内一本叫《DEMO》的独立杂志写的一篇文章,大家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参考资料,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杂志延展阅读。这个是杂志的一张截图,大家想去看内容的话,可以去购买这个杂志,我在这里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姑婆屋是自梳女曾经居住群居的一个大型建筑类型,集社交生活、拜神、还有宗教等等各种功能于一体,并且这些自梳女是要在这里过身、百年,冰玉堂作为这样包罗万象的一个女性多元化空间,是当时我作为这个边缘女性文化的群居乌托邦建筑的切入点。

我今天的分享会涉及很多这样图片的词条,也是为了帮助大家更了解我们聊的这个群体中的很多特有词汇,比如说到底什么样的女性叫“自梳女”?它到底指的是什么呢?我在括号里写了广义与狭义,就是在不同的应用场景里,它是有不同的应用分类的。
首先介绍自梳女,简而言之,是从清朝中、末期出现的,而且只在珠三角地区出现的一个不嫁的女性群体,就是独身女性文化,自梳就是自己将头发盘成一个发髻,自己梳起的女性。
为什么有广义与狭义的区分呢?狭义上,我们通过学术文本来定义的自梳女,是要经过特殊的自梳仪式,也就是将自己的头发盘起,变成一个发髻,在封建时代来标志自己成为自梳女的这样一个仪式才能被称为自梳女,而广义上,其实就是没有结婚,或者是结婚了有名无实这样的独身女性都被称为自梳女。后者这种广义其实在我们的田野调研里是更为常见的,因为对于广东的大部分农村地区,大家对自梳女的定义是很模糊的,也非常宽泛,他们会认为独身女性就是封建时期的自梳女。
在这里再多说几句,因为广义与狭义,我在这里想特别强调,就是它们之间并没有一个天然的矛盾性,它们只是在不同的内容语境上进行一个区分,实际在我们真正做调研或者是之后我们这样和大家分享的时候,这两者它不同范围的定义都用得到。我在这里很想跟大家解释清楚这个,是因为如果有兴趣的朋友后面再去读这样的学术文本,或者是在其他语境下,自梳女到底定义的是什么,这个是非常需要明确的,这样我们才能更清楚地了解它所谈到的风俗、历史也好和文化,而广义上只靠学术文本来定义是很限制田野调研中遇到的很多情况的,所以这也是我在这里非常想解释清楚的。

刚才我们说的广义与狭义,广义里就包含我刚发的这个词条,叫“不落家”。不落家其实在中国历史上闽南汉族和少数民族中都出现,五十年代我国非常著名的人类学者林惠祥教授就提到过,自梳女风俗的出现,很有可能是从少数民族这种母系社会演变过来的一种汉化的风俗衍生形态。不落家在少数民族里就是我成婚了,作为女性我不住到夫家去,我不与夫家同居,我长久地住在母家,甚至是永远不跟夫家同居,或只在特殊的节日,比如说过年的时候才与丈夫同房,这个叫不落家。它代表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状态,在广义的范围里,这个也是常常被在农村的村民们划分到自梳女的区域里的。

我再解释下“自梳”这个关键词,我们说自梳女,我前面已经提到了,就是女子自己将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叫自梳,它对应的是自己梳起这样一个动作,这个行为是一种对应,对应以前古代女子她们结婚的习俗。盘发行为不仅象征着她们成为了另一家的妻子,也象征着女子成年了,因为那个时候十几岁出头就谈婚论嫁了,在传统的结婚仪式里,女子将长辫梳起就是代表着这个人的状态出现了人生阶段的一个转变。
那在自梳女的这个话语里,自己梳起就是将原本嫁出去的这个动作,把这个主动拉到了自己的本体上,就是我自己梳起,然后象征着我以后不嫁人了,它对标的是传统的婚俗,但是其实是衍生,通过传统的婚俗衍生出了一种新的风俗形式,然后在这种风俗形式里,赋予了自己独身一辈子不嫁人的这样一个新定义,所以叫自梳。

在我调研的领域,已有文献都集中在前辈的学者们探讨自梳的这种风俗到底是为何出现的,比如我刚才提到的五十年代林惠祥教授探讨这个风俗是不是从以前母系社会的少数民族演变而来的,诸如此类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我今天主要分享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已有的理论上还要做这个东西调研,解释下我做这个调研的初衷。
就是我发现已有文献里第一它是一个学术文本,然后以文本这个媒介为主的话,其实它有一定局限性,也就是文字本身作为媒介的局限性。我作为一个主要以图像为输出体系的影像创作者,我觉得对文字资料首先是一种补充。
其次,已有文献对自梳女这个庞大的群体,为什么说是庞大的群体呢?就是曾经在清朝中期一直到民国,自梳文化之盛行,在广东地区都广泛地出现,几乎到每家每户,甚至好几代人里都出现自梳女,这么庞大的一个女性群体,我们是否可以用自梳女这一个名字而一概论之,这个是我在文献中的一个疑问,然后我在真正的最后的实体调研中发现,虽然她们都是独身未嫁人的自梳女,很多都也举行了仪式,但是她们真正的风俗和她们实践的一些传统习惯是不同的,我认为这个内部的多样性是可以去细分的。
再有,就是已有文献多关注于这个风俗本身的传统讨论,而没有关注到自梳女所居住的这个空间环境,女性空间的建筑,包括我之后会介绍的姑婆屋这一个类型建筑空间上的一些讨论。因为文字的媒介的确有它的限制,在做空间上讨论的时候,没有一个绘图的媒介,或者是没有一个照片的大量的补充,是很难延展到空间上的讨论的。
以上这三点,就是为什么我在已有文献上想继续做这个话题。
二、自梳女与姑婆屋文化介绍:文化关键词

地缘特征,之后我在讲奇闻轶事的时候可能会比较多地提到,就是自梳女风俗之间的区别,这些风俗主要是通过她们成为自梳女的这个自梳仪式来鉴定的。比如说,西樵就是在广东佛山这个地区,也是我最主要调研的一个区域,那西樵在他们的传统婚俗里头是有分西樵大饼(就是用白面和糖蒸制成的一种饼)这种嫁女饼的一个婚礼习俗,那么对应的他们本地的自梳女在自梳的仪式上,他们就不能去分这个西樵大饼,因为这是一个跟婚礼强相关的一个仪式符号,他们就改为了“分包”,那这个分包是什么?其实就是分奶黄包,或者是一种豆沙包这样的糕点。在我们调研的不同的地域里,这样的仪式都是有所区别的。他们的共性就是不同地区的自梳女,他们所衍生出来的自梳仪式,都是对照着本地的传统婚礼进行衍生的一种仪式。所以它是跟传统民俗强相关的一种衍生文化,而这种文化在某种程度上又和传统文化有一种背离的状态,有一种天然暧昧的关系在里头。
而分包在其他地区就不太存在了,比如说我们谈论到肇庆,比佛山更加西北边的一个城市,或者是广州的南边番禺这个城市,因为他们地缘特征的不同(地缘就是地理缘由),比如说有些地方是在山区,而像番禺那边又是以江河为主,他们就不存在西樵传统的那种分包的婚俗仪式,那他们当地的自梳女就衍生出了不同的自梳仪式,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自梳女这个庞大的群体应该根据地缘特征来细化讨论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很难一概而论,因为她们的传统风俗,尤其是跟自梳仪式强相关的这个特点是有差异性的。

我们今年在田野调查过程中尝试拍了一个纪录片,这张图是纪录片的一个截图。整个片子我们现在还在素材整理、剪辑的过程中。这个纪录片是我们拜访了各个地方自梳女,和她们的一些后人进行交谈,然后收集口述史的经历。她们的后人其实就是她们亲戚的后代,因为自梳女没有成婚,她们也没有孕育自己的子孙,所以她们是不存在直系后人的。像这个截图的左上图片,就是我在西樵太平村的一个叫龙华洞的姑婆屋,十年前呢,这里还活着最后一位在世的自梳女。图片上跟我对话的是她的侄子,现在已经近70岁。通过和自梳女相关的亲人们、后人们甚至还有一些还在世的自梳女的口述,我们了解到,比如说像番禺,因为它是在江河靠海的地方,以出海捕鱼、捕虾这些为主要生计,所以当地的自梳女首先没有西樵的分包礼仪,第二就是她们划船到一个小岛上有一块碑石,那个碑石是她们要前往小岛在那个地方梳起的,这个就是我指的前面的什么叫地缘特征影响了当地风俗的一个强相关。这些是不是就是因果关系决定了一切风俗的形成,我觉得现在下结论尚早,我不能下这个结论,但我认为这些是有细分讨论的价值的。



我相信很多刚刚听到自梳女这个群体名称的人都会好奇,她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中国历史上会有这样一群听起来好像很像现代独立女性的群体存在?而我们又对其知之甚少,然后又会好奇这些自梳女在她们所在的年代,也就是清朝中后期、民国时期,也就新中国解放之前,她们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为什么自梳”我相信这是大家很关心的一个核心问题,但是这是一个回答起来并不简单的问题,而且也很难一概而论,我觉得可以分为几类来解释。
首先,有一类就是我发的这两个关键词,叫“阻头”和“跨头”, “阻头”什么意思呢?这是一个专业词汇,就是指家中的长兄或者是长姐,到了年龄还没有结婚,他(她)就阻碍了他(她)的弟妹成婚,这样的长姐或长兄就被称为阻头。那“跨头”呢,就是指在长兄长姐没有结婚的情况下,弟妹先结婚,那这就是跨了他(她)的头结婚。这两者在传统的广东风俗里都是,不受大家喜爱的,甚至认为是不祥的。
这两个跟自梳女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很多自梳女她们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们是家中的长姐,但是她们到了结婚的年龄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亲事,或者是她们对结婚这件事的确自主的没有很强的愿望,为什么呢?因为在当时的封建社会环境里,成婚更像是一种交易,跟幸福很难挂上强关联的等号。我们常说盲婚哑嫁,就是结婚的时候都不知道你嫁给的那个人是谁,都是父母定的娃娃亲,或者是当交易来进行的一门亲事,然后造成很多很多人,一代人的不幸福的婚姻。
那么当时很多作为长姐的女性,为了不阻碍弟妹的结婚,她选择自梳。而自梳在我之前提到的仪式不仅是对标了传统婚礼中女性的这样一个动作仪式,其实也象征了这个女子成家的意思,只不过她是自成一家,所以很多女性会选择自梳,一方面成就了弟妹的婚事,不做一个妨碍,另一方面在这种封建习俗的情况下,她又可以自成一派,不用去委屈下嫁,然后进入到一个不幸福的婚姻中,去看公公婆婆的脸色,甚至是遭到丈夫的家暴或毒打,这个在当时的封建情况下也是非常常见的一种不幸。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就会想,是不是和很多人对自梳女的一种独立女性形象的想象会非常不符合?我其实在此也是想给大家画一个大大的问号,让大家去思考。我觉得我们去看历史中的很多习俗也好,现象也好,就是要避免用现代的一些意识形态和文化中的东西套在历史的滤镜上去解读历史,去理解过去的事情。所以我在这里特意做了一张图,就是希望大家对“自梳女是否是独立女性”这个问题带着一个问号,再来继续听或关注这个群体以后的一些信息。
除了阻头和跨头的不祥,自梳女也是被社会的发展、经济发展和科技发展推动的,就是广东当时桑蚕产业的发达,蚕丝业非常繁荣,涉及到多国的出口贸易,正是这样一个产业的崛起,为社会提供了很多劳动力的需求。对于当时脚踏织机这样劳动力较轻的劳动,它并不需要男劳动力来完成,然后加上暴增的一个劳动力需求,就为女性进入市场工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缺口,这个也成为了自梳女群体扩大的一个推波助澜的主力。
我想在这里强调的是桑蚕业的发展和自梳女群体的出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它的确是推助了这个群体出现和发展,但是女子所谓她不婚的需求,或者是逃避不幸甚至是悲惨的婚姻的需求,是很早在历史中就存在的,但是社会以前的封建机制,尤其是父权的汉族社会的很多传统风俗并没有提供女性第二种生存的可能性,至于自梳这种作为我们今天探讨的可能性,它是不是真的是理想的,我觉得这个也是需要分类讨论的,但是我想说的是,它至少提供了第二种可能性,可以供当时的女性去选择。
女性这样因此就获得了就业的机会,最早是在西樵一个叫简村的地方,清末时候有一位华侨将蒸汽技术,就是工业革命的蒸汽机技术引到了国内,然后将蒸汽用到了纺织机和桑蚕业的这个产业链上,使产量一下子暴增,并且也大大地提高了这个产业的收入,使当时在工厂工作的这些女性群体一下子获得了相较于常人高很多的收入。这些女性也可以说是第一波进入社会,真正开始拥有工作的一波女性,在这之前女性是很难在社会独立就业的。这是一个很具有转折点的社会发展。
自梳女从清朝中后期一直到民国,一直到解放初期都还存在。到现在可能我们最后一代自梳女都是平均年龄90岁左右的,那这几代人中间跨了很多,自梳仪式是有一个演变的过程的。其实很多家庭最开始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一个新风俗出现的,但是后来因为市场的变化,因为经济的需求,他们看到不出嫁的女孩儿可以得到更高的红利,在工厂工作,做纺织女工,甚至我在田调的过程中,包括读文本,还有很多父母开始决定安排自己的女儿不嫁人,成为自梳女。

这样听下来,好像成为自梳女是一个诸多很被动的因素,好像跟我们期待的一种独立女性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也想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讨论,就是到底什么是独立性?她们生长在这样一个被动的时代环境里,自梳女的群里就不存在主体性、不存在自主性了吗?我认为不是的。我想讲一下刚发的图片里我认识的这样一位自梳女,她今年还在世,86岁,我们跟她有一个比较深度的交流。她就不是家中的大姐,甚至她有三位大哥,一位堂哥,是家中最小的妹妹。
我发的图左边就是这位自梳女侧脸的一个局部,右边是这位自梳女的母亲。我想借这张图说说自梳女,大家可能会觉得,不嫁人是不是像尼姑、像西方修女的那种出家一样,其实不是的,他们是非常入世的状态,而不是出世的。他们跟家庭和社会都保持着非常紧密的关系,在原本封建社会一直到今天当下社会的各种机制里非常地活跃,在生活中发生着各种各样层面的关系,我觉得这个是与之前对照的所谓尼姑这样的出世女性群体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
我也想强调,她们并不是反抗婚姻,而且也不是抵制婚姻。像我前面说的三种类型,其实她们都是在大环境不同的被动因素下,主动和被动参半地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那这样是不是注定是一种很负面的选择或者是注定了一种结果呢,我认为如果按我们现在的意识形态去看,这一定是一种很被动的结果,但是当我们看到历史的时候,我们应该站在当时的情况下去衡量我们看待的群体,那我认为在当时女性本就没有其他选择,或者是只有极端的尼姑出世的这种选择,我认为自梳还是提供了一种自主性非常强的选择。
图中这位老人,当时她就认为她不想嫁人了,就是很简单,没有合适的就不想嫁了。她的家庭算是当时比较富裕的,大家可能会好奇,是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自梳?或者是只有穷人才能自梳呢?在我们的素材收集里发现其实两者都有的。图中这位老人,她年少的时候家庭条件是很好的,哥哥们很疼爱她,父母也很疼爱她,右边就是她母亲的一张旧照,在她小时候那么艰苦的环境里,她们家还能吃到肉,她父亲还专门买铁罐的牛奶给她喝,这样的生活可能一直持续到解放开始。
这位老人是我们调研中的一个很大的切入点,通过她,我们在周边地区开始找到了很多本地村民真正地去了解,比如建筑姑婆屋,然后还有自梳女曾经的一些习俗,比如这位老人跟我们说,她是真正摆过酒席的,那这个摆酒席其实也是对应着传统婚俗中的结婚摆席这样的风俗,只不过刚才提到就是分包这些事是和婚俗有区别的,然后她讲到她们的这个传统仪式里,的确是要焚香拜神,然后煮汤圆,她们管这种汤圆叫“上头丸”,“ 上头”就对应着我之前的梳头,上头,其实就是她们的原话,就是把头梳起的这样一个过程。
通过这位老人的朋友,我们又找到了村里几位还在世的其他自梳女,然后这些口述史引领我们开始找到了一间又一间的姑婆屋。这些姑婆屋就是曾经自梳女们娱乐、拜神、宗教信仰以及百年过世这种跟死亡强相关的各种功能为一体的大型女性综合空间,这也是我们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分类。

那这个“上头丸”和“上头”,其实就是对应着刚才的梳起这样一个动作,我们提到的姑婆屋,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在最早期自梳女的时候,有很多文献以及口述史表明,自梳女是要到姑婆屋去拜神,然后找一名年长的已成为自梳女的人,在姑婆屋的神堂,也就是佛像里头为她进行上头这个仪式和梳起。但是在我们调研过程中发现并没有很严格有一个仪式的统一,很多自梳女可能是在自家的这个佛像就是供佛面前自梳的,甚至有一些是她们自己家的亲戚就给她上头了,比如说年长的已婚女性。
这样的差异化跟自梳女从清朝中末期到解放这样的一个长时间的演变是有关系的,这个关系最大的变化,就是自梳女这个风俗和社会传统封建习俗之间很暧昧关系的这种张力是在放松的,并没有这个习俗一开始出现时那么紧张,接受她们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家庭因为看到了自梳女的甜头,也就是她能为家庭带来最直接的利益,最直接的收入,可以减轻她们养孩子的负担,然后很多父母就接受了这件事情,所以可能在空间使用上也出现了比以前更多样的非严格性的拓展。
那有人就会想了,如果父母都接受了,或者是接受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为什么自梳女还要另起一房叫做姑婆屋,然后所有的自梳女去姑婆屋里住呢?就因为我前面提到姑婆屋是自梳女专门建起来,并且只有自梳女才可以进去住,并且在那里终老的一个建筑,这就是跟传统父权里包含的宗族体系、血脉相连的概念,以及最后谁能进祠堂、谁能进族谱是强相关的,这一切都跟姑婆屋的存在有很强的联系。
在传统的汉族父权社会里,只有男性才可以进祠堂在死后被供奉,也只有男性可以在族谱里去被记载,女性如果没有嫁人的话,在传统的广东封建习俗里她是不能死在娘家的,这认为是一种非常不吉利,大家不愿意接受的一件事。已婚妇女的名分归到了她的丈夫家,就是之前我们提到“不落家”的概念对应的一个词条叫“落家”,那她嫁给了这个男人,她就落了家了,她死后呢,也有了名分,就是寄托、依附在这个男人的名分,存在在她的丈夫家。
自梳女既没有结婚,又不能死在娘家,在传统风俗里这就是没有名分的一个女人,她会被担心在死后成为孤魂野鬼,这是她们真心的一种信仰和信念吧,所以她们要解决自己的身后事,就是要落一个名分的原因,这也是最初姑婆屋是如何诞生的,姑婆屋核心概念就是为了解决自梳女的身后事,也就是她们死后要有个名分,这个名分的实体化就是我刚才发的词条,叫“神主牌”,也就是供奉的这个灵位,上面刻着自梳女的名字,也称“长生位”。



三、这个项目目前阶段成果,以及与已有相关文本和作品的区别
词条我们大部分都普及完了,那我们就开始看一些图片,这些图片我很难系统地介绍。因为如果大家看过孤独图书馆那篇文章,几千字的一篇文章,其实只讲了我们探索一座姑婆屋观音堂的一部分,所以我很难系统地给大家带一遍每座姑婆屋的故事,但是我们可以从选择的一些图片里了解一些它的碎片信息。
第一张图,看到了在现场供奉的牌位是非常震撼的一个场景,在一个大概40平的还算比较大的空间里,三面墙从底下到天花板都供奉着满满的牌位。这是西樵的白云寺,这个寺庙曾经也是许多自梳女供奉牌位的地方,但是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已婚的,甚至是男性的牌位,我在这里发给大家的就是死亡以及身后事,在广东这样的地方习俗里是占有了至关重要的一个地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梳女这个群体她抱团取暖,她是一个群体的独身行为,跟我们今天的独身女性是有很本质的区别的,就是她们是扎堆在一起,一起居住在一个地方,为了安排她们的衰老,为了安排她们的身后事,一切都是从这里来倒推的。
接下来就是两个看起来很大的废弃空间,是当时在我的文章里头引用过的,就是观音堂的这个废墟,我在这里想细节讲的就是上面这个比较暗的图片,它其实是这座姑婆屋的厨房,这个厨房大概纵深长有20米,非常非常深,它两边左边到右边隐约看到的轮廓其实就是曾经的灶台,这个灶台上面数下来可能有30多个灶口,也就是当时在这生活的自梳女至少有数十人,才会需要这么大的厨房,这么多灶台也说明了很多问题,就是她们生活之间并不是一个合一的一个大锅饭来解决的,其实还是有个体性在里面的,这是一个我们通过空间可以看到的地方。
在现场的调研里这是非常明显的一个特点,就是所有的姑婆屋体积之大,在每一个功能区域里,首先这个功能它很综合,然后每一个功能的房间非常多,非常大。这也可见就是自梳女和姑婆屋这个群体生活,是我们在了解这个群体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也是我们在把她和当代的独身文化进行相比较的时候,需要重点区分的一个细节。
第三个图是肇庆的一个姑婆屋,首先上面是佛龛,就是供奉观音还有其他神像的地方,然后下面是我们找到的废弃的姑婆屋中的一个棺材,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反复在说,就是姑婆屋是一个非常综合性的女性多元化空间,它不仅是一个群体的多样居所,它还是一个功能上寄托了信仰,也包括跟死亡强相关的这样一个居所,我们来呈现一些图片。
带棺材的这个房间,我们当时找到的时候是非常震惊的,因为这个房子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后来通过各种渠道的文献我们才找到了蛛丝马迹,在这里生活的最后两位自梳女,其中有一位姓苏,基本上是活到了2000年左右,也就是离我们还蛮近的20多年前。当时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因为这个棺材它是敞开的,并且是空的,它的棺材的内盖上,写了“苏福寿”三个字。传统文化里,老人过世,一定会写“福”、“寿”这两个字,有时候是写在棺材的两头,有时候是写在内盖上。那这个“苏”开始我们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理解到应该是当时为这位苏氏姑婆准备的后事。
了解这个小细节,也是走了很多弯路,因为当时我们知道,广东很多传统信仰对死亡这事是非常忌讳的,更不会有人把棺材摆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像湖南很多传统乡下地区会提前为老人备棺材这事在广东是非常少见的,但是后来我们通过实地跑地理位置跨度很远的不同城市才了解到,其实肇庆,比如说像四会,像我们去的端州区都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会有很多老人喜欢提前为自己过世前办好棺材,为了安排安置自己身后事做的这样一个准备的,所以这也是我之前反复强调,就是地缘特征影响习俗的重要。
接下来几张图也是不同的姑婆屋里的一些细节场景,我在这里简单介绍下,就是我们发现了姑婆屋这个大型的建筑类型在我们已有的文献文本里是一个空白的,而且媒介研究也是一种类型研究,我们之后就将调研重点转移到了这个空间类型上。我们现在这个项目包含的内容就是一部分是3D扫描,就是我们在空间里进行专门的拍摄,将它转化为3D模型,然后最终不仅是转化为3D模型,在今年年末我们会上线一款游戏。就是希望对这个话题和领域感兴趣的人,可以沉浸式体验真实存在的姑婆屋里的真实场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刚才发的这几张图,都是我们真实拍摄和扫描过的姑婆屋,包括刚才的棺材,还有神台,以及这些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阴森和黑暗的建筑群,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到我们的网站上去查阅这些3D模型,当然游戏是之后会上的。接下来几张图,大家可以看到有一张是我站在房顶拍的,它是在肇庆一个叫永远堂的姑婆屋,为了看整个姑婆屋的结构我们爬上去拍的,底下是一个叫“祖堂”的建筑,祖堂其实对应的就是传统父权治理的一种祠堂的概念。
姑婆屋功能很综合,不同的房间有非常专用的功能,比如我刚才发的最后一张图片,就是底下是一个相框,然后上面有一个红色的装裱,这张图就是观音堂曾经的祖堂,祖堂就是供奉先人的地方,上面装裱的画框里写的都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自梳女的真实姓名,都是用很娟秀的毛笔字写在上面的,这个是我们当时在废弃的林子里找到现在已经被流浪汉给占据的一个姑婆屋空间,荒废时间大概在20年左右,这张上面看起来非常黑的图片,也是我们扫描的建筑模型的一个截图,就是她们曾经供奉神像和观音的一个佛堂。

祠堂我之前提过,在传统父权机制里是男性家族成员、男丁才可以进去,然后被家族人后世供奉的这样一个宗祠场所,祖堂呢,就是姑婆屋里的一个房间,它其实对照着就是男性社会里这样的一个功能去设置的,祖堂里头供奉的全部都是女性,而且全部是自梳女。我刚才发的有张是三个图组成的一个图,图的下面是一个小桌子,桌子上面大家隐约看到是有很多相框的,这些相框中间还有一尊小的观音,这些相框都是自梳女的画像,也是她们的遗像,中间也会有两个红字毛笔字,记录了曾经在这里生活的许多自梳女的真实姓名。
对于曾经真实存在的自梳女,我们这次有一个专门的收集,在过去大约两年时间的田调和文献调研中,我们大概收集了600多个自梳女的真实名字,然后我们也简单做了一个统计,但是真正真实存在的一定是大大多于被我们所找到的,我们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所以我们田调中只是留意收集曾经真正存在的这些女性,这些被主流的历史文化所忽视的女性。
我在分享开头讲了三个原因,就是为什么在已有的学术资料里,我还要继续再做这样一个过去的话题,那首先,就是建筑上的一个空白,然后其次是文献作为文字媒介的局限性,第三个就是我对地缘特征的这样的一个细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只调研了没有下南洋的自梳女,那什么是下南洋?就是指在上世纪30年代,内陆的蚕丝业有了一个产业的滑坡,然后很多广东地区的自梳女,偷渡也好,还是其他途径下到南洋,也就是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澳门这些地区,然后做了保姆或零工。
这些自梳女下了南洋以后,自成了一个细化的分派,叫为“妈姐”,文字写成的是妈姐,读作马姐,我们能看到有很多影视作品,可能很多人就是通过影视作品了解到自梳女这个群体的,为什么主要都聚焦在了下南洋妈姐这个群体自梳女身上,可能是因为她们漂洋过海比较传奇的经历,所以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她们的生活状况也因为下南洋以后比内陆的自梳女要过得好的多,但我想说的是,在我真正的调研里发现,妈姐这个自梳群体,其实是整个群体中凤毛麟角的一小部分。
而没有下过南洋的自梳群体,才是自梳女中真正的大多数,而这些群体就在一个本身就边缘化的女性群体里被二次边缘化。在历史的研究里,也没有人关注这些真正大多数的自梳群体的一些多样性,所以这也是我调研的一个补充,就是为什么我还在继续做这个事情。



下面的几张图是跟空间更强相关的一些内容,主要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西樵太平村一个叫龙华洞的一个建筑,很多人可能会好奇,就是在一些非常艰苦的荒野里我们是如何进行建筑测量,或者是进行一些空间相关的收集信息,其实的确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我们到目前也不能说是精确的,像我图中拍的很多姑婆屋,其中有一座就叫龙华洞,这个我们是真正亲眼看到了它被夷平、被拆除的这样一个过程,然后到图二就是一个比较像草稿这个图里就它是被现在的资本介入以后,重新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是它把以前的所有痕迹都磨灭掉了。
在面对这样一座已经消失的,但是我们却找到了它消失痕迹的这样一种非常尴尬的获得,我们是怎么去进一步了解这个建筑空间呢?草图中间有一张是人手绘的,左下角还有一个看起来是手机截屏的,这个是我们当时开始着手了解这个建筑的一个雏形,中间这幅是在我们多次前往当地进行很多天的田野调研和采访以后,终于找到了曾经最后在这里活着的自梳女的后人,这位后人他现在开着一家肠粉店,也是年过花甲,在我们跟他多次采访后,他给我们手绘了一张手稿。
这张手稿是他作为亲历者,曾经进到过这个姑婆屋里,他跟他的姑姑,也就是这位最后在这里居住的自梳女有非常亲密的往来。这位后人他给我们非常详细的回忆了,包括口述的这个姑婆屋当时的布局以及功能,左下角这个是我们在现场,当时现场的确是没有测量这么大型建筑的任何工具或者是条件,包括图里看到我们当时是手机录的视频,就是推土机还在铲土、铲砖,一切还在被推倒的过程中,我们是很难去测量的,同时也会被干预,所以当时我们就进行了最白痴的步行测量,就是记步数,一个墙到底要走多少步。
上面被夷平的这个照片,其实就是当时拍摄这个龙华洞被夷平了以后,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一块,就是龙华洞的这块石牌匾。据当时一位村民大伯告诉我们,就压在了这个池塘边这些石板的最下面。过了很多个月以后,我们重新再看龙华洞的时候,龙华洞已经被崭新的水泥和新砖给建好了,但是这块唯一被保下来的石牌匾也不知所踪,并没有被复原到这个建筑翻版上,这也是很多姑婆屋的一个现状,或者即将面临的一种遭遇吧。

这里我提到了两个词汇,都是我想细节阐述的,时间有限,我就简单言之,首先很多人会跟我讲,说他们看过一个电影,叫《自梳》,是刘嘉玲演的,其实是一个女性同性恋的片子,都是自梳女她们在纺织厂工作这样的,我要说的 “双枝”这个词,其实就是跟这个有一些关系,什么叫双枝?在文献解释里,就是两女子同吃同住同睡,宛如夫妻,这个在我们田调的时候,发现村民对这个事是有污名化或者俗世化的一些理解,就是认为这两者可能是同性。
当然,同性恋这个词以前是不存在的,那么同性恋这种行为在自梳女里到底存不存在呢?答案是有记载的确有存在,但是是凤毛麟角的极个别现象,甚至学者的文献也普遍认为不应该将此单拎出来,容易引起外界对这个群体的误解和浪漫化的想象,认为她们是一个先锋的、少数群体的这样一个女性群体,实则不然,我觉得当时大部分独身女性还是非常受传统儒家思想所谓的贞洁观和孝道这些,还有她们所立的誓言,就是终身不嫁所约束的,所以,这种同性行为是极少极少见的,我也不建议大家去拿这个作为一个代词。
我后来得到一个我认为比较可靠的对双枝的定义,我们当时去了简村,也就是前面我说靠桑蚕产业发家的那位华侨后人所在地,在那里我们采访了一位长老,这位老人告诉我们,双枝其实并不是指这两个女子之间要有什么样的关系,只要是两个女性住在一起,哪怕是结婚的或者是守寡的,她们也成为双枝。听过他的这种解释后,我再在田调中不断地跟不同的村民去聊,我认为双枝这个词的确是更符合他给的这个定义,但是它在真正的广为流传的应用中也有污名化的嫌疑,所以据村民反映自梳女是不喜欢被大家叫为双枝的。
另一个词“嫁鬼”看起来非常的猎奇吧?它在方言里就是指冥婚,其实就是有名无实的婚姻,因为嫁给了一个已亡之人,或者是将亡之人。一部分女性当时也选择这样的带引号的婚姻,就是她们一方面不能非常决绝的说:我不婚,但是又不想真正的实行男女婚事这样的一个实际,所以她们就选择了嫁鬼,嫁鬼就等于是你出钱买一个名份,然后要给为你买名份这位已亡夫家的父母尽孝,并且要为这位亡夫做披麻戴孝这样的一个服务。
这也归到了广义上,我们认为封建时期的不婚女性,或者是自梳的这样的一个极其广义的这个类别里的其中一项,这也是我们在田调过程中很麻烦,但是也很有趣的,就是我们要反复跟被采访者确认,她们指的自梳到底是指什么?是真的有自梳仪式呢?还是她没有自梳仪式她只是没有嫁人?还是说她有行使冥婚?还是说她有不落家?就是这些很细的东西,对于本地的村民来讲,他们并不会进行区分,更没有这些词汇去区分很清晰的边界意识,但是我们在真正调研的时候,为了准确性,也为了谨慎,是会反复的去确认这些信息。

我看时间也快结束了,有些内容也不便展开了,在这里我就分享一些图片做一个简单的收尾。我觉得比较核心的几个点,我希望大家可以通过我的分享多了解除了这个群体本身的文化以外,就是对她们当时为什么自梳的这个答案有一些更多层次的理解,而不只是一个非常猎奇式刻板印象的单纯的一个反抗婚姻,因为我在前面也阐释了很多她们被动以及被动中掺杂着自主选择的这样一个混杂的生活结果,然后以及我对已有文献的参考以及谨剔也是一个混杂的结果。
四、自梳女议题在当代环境的讨论
对于这个话题,为什么我们今天讨论它还有价值,就是对于独身女性,或者是我们的独立女性,那她在历史中,如果我们借这个议题成为我们今天讨论当代独身女性的一面镜子的话,我们要如何思考。我们通过了解自梳女,看到了它复杂的社会原因、经济原因、历史原因以及不同地域的风俗造成的一些后续的这种化学反应,我们在看待自身的时候,我想可能也会有更多考虑的可能性在这里。

在这里我就准备结束了,有兴趣的朋友或者对这个项目想进一步跟进的,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们现在在进行的是田调结束收尾的文件整理、资料整理阶段,我来这里其实也是想对有兴趣关注这个项目的人做一个募招吧,就是对于文字处理比较有经验的编辑,我希望可以给我们抛出橄榄枝,然后明年准备发布我们的独立纪录片,今年年底也会有像我之前所说的一个关于自梳屋这个建筑类型的游戏上线,到时候也希望大家可以去尝试。
感谢大家来听这个话题,今天虽然我讲了很多,废话也不少,但是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之后也希望通过更多的平台、更广的人群去不断地探讨历史中的这个女性群体,以及她们曾经真实使用和生活的这个多功能的女性空间,我就以一些图片结尾,结束我的分享了,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