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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隔壁班--张春海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非常荣幸，参加“蚂蚁隔壁班”第200期分享会，本文在3月9日发言基础上有增减。
第一节：沿着黄浦江拍摄的起因
2014年“黄浦江”项目拍摄起步时有两个缘由，一是关于上海的家乡情结，一是摄影记者心中记录时代的念想。
1976年，我出生在湖北省十堰市，一座在移民手中兴起的汽车工业城。父亲来自上海，母亲来自长春，我在鄂西北的山地间长大，然而家人却告诉我家乡在1000多公里外的黄浦江边。
父亲常向我讲述在闵行中专读书时的高光时刻，游泳横渡黄浦江，随江水漂浮还要小心一种叫江猪的怪物（实为江豚）。我年幼时“回”上海，一家人从武汉坐轮船，沿长江而下，最后在黄浦江外滩十六铺上岸，消毒剂、柴油、生活污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这些几乎就是“家乡”留给我的童年记忆。
1995年，我从湖北考入上海外国语大学，父亲由于工作原因难以请假，只好由母亲送我来沪读书，那时我才感受到家乡原来如此陌生。我和母亲在大连西路外国语大学校门对面一间地下室小旅馆住下，带着地图出发，绕过鲁迅公园乘18路电车，西藏中路下，高楼缝隙中的东方明珠仿佛就是城市森林边缘的灯塔，沿着汉口路向东走，儿时记忆中黄浦江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我至今还记得那天踏上外滩时豁然开朗，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天空，就像身后1000多公里外湖北十堰的家推开窗就能看见远方的高山，那一刻家和家乡仿佛一块屏幕上的裂像旋转重合到了一处。2014年我拿起相机开始在外滩拍摄，对焦屏上多多少少应该有一些这种难得的亲切感。
每个摄影记者或者纪实摄影师，多少都有些为时代留影的念想吧。2014年，我买了一部徕卡相机，在相机顶部画了一面破碎的镜子，按照当时的想法，世界宛如一面时时刻刻分崩离析的大镜子，摄影师凭心愿、身手和运气捡拾一些时空碎片。也正因如此，当时开设的微信公众号就命名为“镜子照相馆”。
上海是魔都，外滩就是魔力迸发的那条裂缝。180多年前，上海开埠通商，外滩成为中国近代城市文明的起点；上世纪90年代，一江之隔的浦东陆家嘴又成为改革开放的时代之窗。外滩的观光平台又像一个天然的摄影棚，汇聚了生活在不同地域、不同文明发展阶段的中国人，观察记录这些人的衣着、神态、行为举止，就仿佛在显微镜下研究一只巨兽的各种细胞，时代的真相与幻象应该从这种细微的观察中寻找答案。
如果说时代的真相与规律性的事实关联，时代的幻象则多见于与难以解释却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而真相与幻象往往纠缠不清，而映射这种事实与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也许正是摄影的社会学价值所在。
影集《黄浦江》最后一张照片在169页，这张自拍像拍摄于一个砂石码头，但有谁能断定这堆看似无用的物品就不是一个劳工的生活日常呢？主人或许暂时离开而已。
整本影集内那些看似无用的在草莽之间撷取的碎片价值也正在于此。时代的美好和难以回避的艰辛困苦，人们对待生命与自由的态度，就蕴藏在这些工作生活场景或者痕迹之中。
影集139页，浦东江心沙路边，柳树在风中起舞，但是靠近路中的枝条有一个方型的树洞，这是为了货车安全通行而进行的修剪。
影集19页，这个院子看似破败，但生活气息却非常浓厚，有锅灶、有床铺，还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这一幕正好出现在2018年上海城郊快速更新的进程中，郊区大量的房屋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郊野公园。就像很难判断笼子里的兔子到底是宠物还是食物，这个场景在我看来就是文明进程中现实矛盾纠缠的一幕。
在黄浦江边游荡时，常有人问为何来此拍照，我会随口一句：“拍拍玩儿的，就像来江边钓鱼一样。”时间一长我发现这句话并非戏言，世界那么大，人生又能有几个可以拍照片的十年？做一个单纯的摄影爱好者就不错了。另外，如果心心念念找寻一匹白马，就可能看不见笼子里的兔子。对未知的期待要比为了已知而等待有趣很多。拿起相机的时候最好还是放下心机，享受任凭喜好按下快门的乐趣。
什么又是摄影师的喜好呢？影集11页与13页，拍摄的是松江区东夏村的秋收。我在夏日里去过那片稻田，正值水稻抽穗开花，香气格外迷人。另外，侯登科先生拍摄的麦客也总是在我脑海中挥舞镰刀。因此，2018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决定去稻田里看看。
结果稻谷在变成米饭前没有任何香气。收割机早就替代了镰刀，像一个自动行走的电动剃须刀在稻田里转圈。这时我发现了田埂边坐着的老人，他们为了颗粒归仓弯腰拾起零散的稻谷，而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收割机履带的印痕，虽然没有花香、没有镰刀，但却有另外一股力量驱动我按下了快门。
沿着黄浦江的拍摄日渐随意，我很少研究江边村落、道路、工厂的人文历史，也没有预测过天气与光线，往往一时兴起，在卫星地图上标注好目的地就出发了。时间一长，我发现这些浸透着个人喜好的照片，就像一面面小镜子，凝视之下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正如一位朋友看完影集后的感言：“然而这本《黄浦江》里看不到记录时代变迁的野心，看不到博物视角下的水文地理，甚至也看不到浓重的喜爱或者批判之类的情绪。这是一条私人的黄浦江，它的书页上覆盖着散落的时间，一场旷日持久的行走，与快门咔嗒声一起发生的愉悦、好奇、兴奋、思索、寂寞、遗憾。—新浪微博@猫小跳”。
第二节：摄影的原力
摄影从诞生的那一天起，透镜成像的原理就注定了任何一张照片都有真相与幻像的双面属性。不过我在拍摄黄浦江的进程中还是感到，至少对于我来讲，摄影的原力在于照片与现实的关联，人们被一张照片感动，源于摄影术在传播中默认的契约——照片中的人物、情景曾经存在过，而这种力量如何展现往往取决于摄影师与被拍摄的人物、场景之间的关系。
我想先从使用35mm定焦镜头的体会与各位交流这个话题。影集《黄浦江》内的照片绝大多数由一台徕卡MP胶片相机搭配一枚35mm Summicron定焦镜头拍摄。对于135底片来讲，焦距35mm左右的镜头被定义为标准镜头在于其成像接近人类对现实世界观看习惯。
比如，我们拍摄一个半身的人像，用24mm广角镜头拍摄物距0.6米左右，使用70mm镜头拍摄物距1.5米左右；但是使用35mm镜头拍摄物距在1m左右，这个距离恰巧接近人类日常交流谈话彼此之间的距离，目之所及对方半身映入眼帘。我们观看这三张由不同焦距镜头拍摄的人像时，由于物距的不同，画面中人物面容的立体感会明显不同。在不进行裁剪的情况下，只有标准镜头能还原人与人日常交流时的距离感。假如都是亲切感，24mm的半身像显得有些夸张，70mm的半身像看上去就有些疏远。
在标准镜头的像场中，世界并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缩小，摄影师在取景时须按照人类与现实世界交互模式来选择自己与被摄者之间的距离，这种现实的距离感又可以通过照片向观者传递。这也就是35mm标准镜头与摄影原力之间的关联。变焦镜头并没有改变透视规律，改变的是人类观察呈现到再次阅读世界的距离。
影集25页中的这三位钓鱼大哥，我在1米左右的距离按下了快门，如果近一些，或者远一些，照片的现场感就会不同。
摄影是时间与空间的选择，而时间的意义往往需要精确的空间选择来展现。一枚35mm定焦镜头，看似不像变焦镜头那般可以在不同距离轻易地将世界尽收眼底，或者拉到眼前，实际上却帮助我在各种不同的距离去感知探索世界，在最接近主观现实感的那个三维坐标按下快门。
接下来谈一下黑白摄影，既然谈到与现实的关联，使用黑白胶片拍摄彩色的世界就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了。我曾经认为黑白摄影就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滤镜。当代新闻摄影评奖规则不允许对反差、色彩等要素进行过度调整，但是黑白照片不就是把色彩饱和度降低到零的极限操作吗？
在沿着黄浦江拍摄的旅程中，虽然由于技术原因选用了黑白底片，但是当我看着这些黑灰亮白的影调时，一种越来越强的现实感逐渐在眼前显现。在2019年春天，我忽然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写下一篇笔记，影集144页的短文就出自这篇记录。
原文节选如下：
“大概前天早上，我觉得这个世界快要完蛋的时候，忽然发现，如果这个世界快要完蛋或者刚刚重新开始的时候，都应该只有光，光先开始，光也最后消失，一切生命都和明明暗暗的光有关系。
一切生命体包括人的生理感受中，光是最原始最强烈的力量，光就是生死。而黑白胶卷简朴直接地记录了各种光线的强弱，这是最原始的生命语言或者代码，当然最容易唤起人类直觉对力量的感知。我也忽然明白了，我在到处游荡的时候，哪里来的动力驱动我去按下快门，可能就像一只草履虫，为了活下去，感受着光的力量，四处游荡。
也许不是每一次都这样，但光线强弱的确在黑白胶卷中更能得到有力的体现，而那些灰黑白的影迹，就是生命的代码，有多少种黑白灰，就有多少种生命的力量。……但是，最厉害的还是自然的力量吧。有些力量虽然看上去很细微，但是决定生命的往往是这些细微却默默存在的力量？”
由此看来，摄影与现实的关联并不局限于人类视觉的感受？通过丰富细腻的灰阶记录转译了生命与光的现实关联，正是黑白负片的力量所在。
最后谈一下摄影师与被拍摄人物之间的关系。一张照片中摄影师与被拍摄人物之间的关系，用“抓拍”或是“摆拍”来判定过于极端。影集41页是金汇港闸桥上的两个老男孩儿，底片“接触印相”可以还原我与他们的相遇。
在拍下第11张照片之前，我已经发现在车来车往的闸桥上有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倚靠在护栏边，我来到他们身旁，顺着他们的视线拍下一张驳船的照片；接下来缩略图显示摄影师远近迂回、试探，表明来意“我在拍些照片，就像你们一样在看船”；老男孩们面对镜头，一番打量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似乎还向摄影师发出了邀请“一起来看船”。我的确也是一个观船爱好者，在《黄浦江》影集中就有不少船的照片。
2014年秋天，我在外滩观光平台上遇到了来自四川色达的秋登法师。他独自盘坐在长凳上，仿佛就像坐在青藏高原的山脊上打量着眼前的草原与牛羊。
我又开始像一只狸猫前后试探，没料到法师直接把我招呼到了身边，他不会汉语，直接拉起我的左臂轻触了一番，然后就安心地面对镜头留影，我就像是他面前的一面会自行移动的镜子。
此时碰巧走过来一位身着花衣的精神小伙儿，他对法师也很感兴趣，于是凑过来蹭拍，他的发型、神情与身形，仿佛一记难以拒绝的“弦外之音”，就在此刻我按下了快门。
在这场相遇中，如果法师到了外滩就像其他游客一样观光打卡，如果摄影师也像精神小伙儿一样穿着花衣，三个人的世界就不会在那一刻重叠交错映射在影集114页的这张照片上。
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最终如何在底片上留下影迹，缘于镜头背后的摄影师与被拍摄人物之间的交互关系。这种关系不限于语言交流，也不仅限于哪一方主动或者被动。
照片与现实世界的关联，初始于摄影师对世界的感知，而如实表达这种感知在我看来就是纪实摄影中“实”或者写真中的“真”的含义。使用35mm标准镜头、黑白胶片，友好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正是我这段旅途中感知世界与如实表达的选择。与各位分享这些感受，并不是要验证某种套路或者定律，保持开放性心态对于体验摄影的乐趣更重要，也许我对世界的感知发生了变化，任何成像介质、观看距离、行为方式也会成为思考和尝试的选项。
第三节：影集的编辑、设计与出版
2019年，我决定将沿着黄浦江拍摄的照片出版为一部摄影集，并开始了编辑工作。挑选照片与照片排序是两个彼此影响的并行进程，最后有110张照片入选，照片排序遵循了黄浦江水从淀山湖到外滩到吴淞口的自然流向。
上一节谈到我对纪实摄影或者写真概念中“真”与“实”的理解，那么编辑出版影集就是摄影师完成“如实表达”的最后一步。影集17页这幅照片的选择过程就是一个案例。
2018年的夏天，我去探访位于松江的“浦江之首”，在斜塘河的防汛墙上遇到一位女士，她手持一根甜芦粟，独自一人跳上窄窄高高的防汛墙散步，我跟在她身后几乎拍完了整个胶卷。初选照片时，我加入了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正面图：
这张照片主体明确，但我却觉得有些言不由衷。直到2021年的秋天，编辑排序调整为黄浦江的自然流向后，我重新观看这组照片，终于找出了拼图中正确的那一块。这张主体虽小，但是又高又窄的防汛墙上，遮住天空的公路桥下，她张开双臂独自前行，一种“小”人物展现出来的看似无用的勇气，才是我曾经为之心动的瞬间。
在编辑工作的最初两年里，我列出了一些关键词，例如：砂石，树木、船、桥梁、墙壁、鱼、风、时光等等，照片的选取和排序也参考这些关键词进行组合。但是随着入选照片数量增加，在观看样稿时我感到这种形式上的蒙太奇与我所见到的“黄浦江”并不相符。
某些照片的入选似乎是为了满足语言的定义，有些照片却因为内含多重意义而难以找到合适的位置。一些原本生机勃勃的照片，也犹如生活在不同水域的鱼儿被捞进一个透明鱼缸内，离开了自己的那段黄浦江，突兀却没有生趣。
于是我想，为什么不试试按照黄浦江的自然流向为照片排序？如果说编辑一部摄影集就像玩一幅拼图游戏，找对思路后游戏进程立刻就顺畅起来，在确定以江水自然流向为线索排序后，《黄浦江》这幅大拼图需要多少照片，需要哪些照片，这些照片应该安放在什么位置，很快就有了清晰明确的答案。
完成了照片选取、排序、文案编辑工作后，时间正好来到了2022年的春天，疫情封控给了我一个很特殊的机会来考虑影集的实体书稿。由于缺乏书籍设计知识和经验，这个过程相当烧脑。我使用电脑自带的Keynote软件，查看模拟翻书效果进行排序制版。影集页面尺寸和照片大小，也是个重要的问题。我一边搜集相关设计、出版、印刷常识，一边翻阅琢磨书架上的经典影集，借助各种古早的方法和工具，一步步地摸索尝试，终于制作出了一本可供设计师参考的编辑样书。
2023年的春天，影集《黄浦江》终于正式进入设计、出版进程。非常庆幸，影集的整体设计最终由上海书籍设计师、“最美的书”评委袁银昌老师完成。当我看到影集的设计方案时，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泥娃娃终于看见了称心如意的皮肤。
影集内页采用150克蒙肯纸，上海雅昌雅映技术印制，采用这种工艺在无涂层艺术纸面印制摄影集，在国内几乎没有先例。书籍共176页，封面内衬2mm进口白芯板，封面完成胶装后再进行整体冲切定型。最后一道工序是四角模切半径1.6mm圆角。这些装帧工艺在上海雅昌也都是第一次尝试。
当影集从函套内抽出时，一本精准打磨的书“心”仿佛就在读者手中，袁银昌老师的设计思想展现出的面对读者时的“赤诚”之意，也是我在拍摄、编辑这部作品时的执念。我还要感谢上海文化出版社的罗英老师，上海雅昌艺术印刷有限公司的项目团队，在横跨整个春季和夏季的测试中，为了实现影集的编辑创作和设计方案，给予了极大的支持。
最后要感谢令胡兄的热情邀约，有幸和各位分享《黄浦江》的创作过程。这场交流活动本人也是获益匪浅，难得有机会认真整理了大脑中常年积累的零散想法。这些个人感悟仅供大家参考，如有不当之处敬请海涵指正。上次的分享活动后，不少来自“蚂蚁隔壁班”的朋友关注了微信公众号@镜子照相馆，多谢各位的欣赏和鼓励，如果大家希望购买《黄浦江》影集，烦请与社群管理员联系。
2024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