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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什么我要拍火人节
2. 摄影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
3. 一座短暂存在的城市
4. 火人节到底是什么
5. 人人都希望被看见
6. 为什么我要使用闪光灯
7. 闪光灯照亮了什么
8. 景观并不可怕
9. 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10. 那些巨大的艺术装置
11. 摄影记录的不只是人
12. 新闻摄影带给我的影响
13. 摄影为什么仍然重要
14. 为什么我一直想去火人节
15. 站在光里

大家好,很高兴今天能跟大家一起分享我这组《黑石城的人》的照片,很多人第一次听到burning man火人节,脑子里就会出现几个关键的词,比如裸体火焰、电子音乐、奇装异服,还有那些巨大的像外星文明一样的艺术装置,所以很多媒体会把它说成世界上最疯狂的一个节日,如果,大家看到网上的一些照片,你会觉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很特别,但是实际上,真正吸引我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做摄影做了一些年了,但是我越来越发现,我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一个地方有多奇怪,而是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任何一个时代,真正留下来的最后都不是建筑,也不是新闻,而是人,我曾经做了很多年的新闻的摄影记者,拍过很多的活动,比如说像全国的两会、08年奥运会、世博会等各种活动,就是新闻训练我能够快速地判断现场,寻找决定性的瞬间,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发现,再重要的新闻都会过去,再轰动的事件都会被新的事件所覆盖,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照片里那些普通的人,于是我就开始问我自己一个问题,今天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100年以后有人想了解21世纪,他们会通过什么来看我们?我想也许摄影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burning man让我觉得,这里聚集着今天这个时代最愿意表达自己的一群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工程师、有程序员、有医生,还有企业家,当然也有很多的艺术家,也有很多根本无法用职业来定义的人。他们来到这里,把原来的身份放下,又在这里重新创造了一个自己,一个新的自己。所以我拍的不是火人节,我拍的就是今天的人。

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摄影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摄影最大的力量,并不是告诉我们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未来的人能够看见今天的人是什么的样子。德国有位摄影师叫奥古斯特.桑德,这个摄影师我很喜欢,也对我的影响很大,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拍摄德国的社会,从农民到工人,从医生到律师,从艺术家到士兵,他没有刻意地制造戏剧性,也没有追求漂亮,他只是让每一个人站在那里,100年过去了,我们今天再去看他的照片,就会觉得特别震撼,震撼的原因不是因为摄影技巧,而是因为时间,我们终于可以隔着100年的距离看见那个时代的人。
看见那个时代的人,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们怎么站,怎么看镜头,他们的眼神里有什么样的自信和不安,所以桑德我认为他真正记录下来的不只是一个个体,而是整个时代。后来我来到美国,然后也特别喜欢罗伯特.弗兰克的《美国人》,弗兰克没有拍美国最漂亮的地方,他拍的是加油站、公路、小镇、黑人、白人、汽车旅馆,还有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今天我们再翻看《美国人》,看到的不只是50年代的美国,而是那个时代美国人的精神状态,我开始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情——摄影真正记录的不是风景,摄影真正记录的是时代。所以当我们走进火人节这个黑色沙漠的时候,我就心里一直想着问题。
如果奥古斯特.桑德他活着,他今天还会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罗伯特.弗兰克今天还拿着相机,他会不会也站在火人节这片风沙里面?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想替今天留下这样一份记录。

burning man就是火人节,真正让我震撼的其实不是那些艺术作品,而是这座城市的本身,这个地方的地址在美国的地图上叫black rock city, 也叫黑石城,所以这个地方每年只存在8天这个城市,其实大家可以想一下,这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其实是个像荒漠一样的地方,树也没有,房子、水、电这些是都可能有的,然后,每一年有几万人来到这里。我那年去的时候大概有8万人,从零开始搭建一个完整的城市,把它搭建成有街道、有门牌号、有医院、消防站、志愿者,还有更多的也是公共的艺术、咖啡营地、演出巡逻队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厕所,它几乎是一座现代城市需要……

可是每年火人节结束之后,他们又会全部的消失,把所有的这些建筑物都要拆掉,所有的垃圾也要带走,甚至连车轮碾压过的痕迹都要尽量恢复,火人节一直强调的一句话就叫leave no trace, 就是不留下痕迹的意思,这句话让我很感动,因为摄影恰恰在做的是另一件事,就是现在的现实会消失,城市也会消失,人也会老去,艺术装置肯定也会烧掉,可是摄影留下了希望的痕迹,所以我们站在那里,经常会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我拍摄的是一座注定会消失的城市,而照片也许会让它多存在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这种时间的对抗,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很多人也问我说这个火人节到底是什么?有人说它是艺术节,有人说它是音乐节,也有人说它是像嬉皮士文化一样的,还有人说它有很多的这种硅谷大佬会去的一个大型聚会,其实这些答案都没有错,但也都不完整,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它就更像一面镜子,很多人说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现实,可是我后来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逃避现实,他只是把现实拆开了,城市里没有身份了,老板和员工也没有区别了,程序员跟医生也没有区别了,也没有西装、办公室、没有公司的logo,没有广告牌,但是人们并没有停止表达自己,相反,他们更加猛烈,有人穿上羽毛,有人戴上鹿角,有人披着毛皮,有人甚至干脆什么都不穿,这些看起来像是隐藏自己,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们在寻找另外一种出现的方式。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burning man火人节真正讨论的并不是自由,而是身份,当原来的身份全部拿掉之后,人还剩下什么呢?我们平时觉得自己是谁?是因为工作、家庭、财富和社会的角色,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暂时不存在了,我们会不会重新创造另外一个自己?我觉得这才是火人节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他不是逃离了现实社会,而是把现在的社会放到了沙漠里,让我们更加看清楚这一点。在火人节待得越久,我就会越觉得这里最值得拍摄的不是那些巨大的装置,也不是那些喷火的机器,而是这些人,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人来到这里,花了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准备自己的造型,他们制作衣服、改装自行车、设计灯光、制作面具,有的人甚至为了一个星期,亲手焊了一辆艺术车。


如果他们要是为了自己,他没有必要做的事情这么复杂,但是他们其实是在等待别人看到自己,他们会把自己的这种行为解释成为自我表达,我当然非常认同他们这一点,但我觉得自我表达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人性,就是希望被看见,我们生活在城市里,每天都在扮演着各种角色,我们是父母,是孩子、是员工、是老板、是丈夫、是妻子、是朋友,有时候,我们不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活着的,而是在回应别人对我们的期待,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会忘记自己真正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火人节给了很多人一个机会,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在乎你的收入、学历、职位,也没有人在乎你的社会地位,于是很多人重新创造了一个自己。

其实在火人节里面,他们都会起一个跟外面的不一样的名字,跟别人介绍都是用自己的这个新名字,所以他们有人把自己打扮成为神话的人物,有人像未来战士、有人像中世纪的骑士、也有人像部落的祭司、有人干脆什么都不穿,只戴一个护目镜,站在风沙里。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不是一种伪装,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坦白,因为他们终于不再用按照自己现实生活的规则生活,而是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出现,当然他们这里也有一点矛盾,我们说自己是在表达自己,可是这种表达仍然需要别人来完成,没有观众舞台就不存在,没有镜头很多姿态也不会成立,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人们真正渴望的并不是孤独地做自己,而是在别人的眼光里被承认一次,这种愿望并不高级,也不卑微,它只是非常的真实。



我再聊一下我为什么要用闪光灯。很多摄影师拍火人节都会用自然光,因为在传统的纪实摄影里,我们一直强调着一种观念,摄影师应该尽量的减少自己的存在,不打扰现场,不干预现场,这种方法当然很好,当我真正站在火人节的时候,我就发现其实这样并不适合这里,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一个自然发生的地方,它是一座舞台,每一个人来到这里都知道自己会被看见,有的人甚至就是为了被看见而来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假装自己不存在?于是我带着一个很大的一套闪光灯进入了沙漠,很多人第一次看我的设备都会笑了,有人说,你居然把摄影棚都搬到火人节来了,我当时也是觉得自己有点夸张,可是后来我越来越确定,这就是我喜欢的,我要的拍摄的方式。



因为,我并不是去寻找一种所谓的未经打扰的真实,我是在回应火人节现场的本身,闪光灯本来就是一种非常诚实的光,它不会假装自己不存在,它会告诉所有人摄影开始了,而有趣的是,没有人因此而逃离,相反,很多人立刻的站住,转身看向镜头,他们知道一张照片即将发生,我就觉得这比偷拍更加有意思,也更加真实,因为双方都承认了摄影的存在,双方都愿意完成这一次拍摄,摄影不是偷走一个瞬间,而是共同的创造了这个瞬间,后来我就越来越觉得,我的闪光灯真正照亮的并不是人物,它照亮的是一种关系,灯光亮的一瞬间,背景一下子就被压下来了,远处的沙漠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幕布。



在这个幕布前,天空消失了,这个城市也消失了,所有杂乱的信息都推到了后面,人突然就浮现出来,这种效果让我觉得就像一个剧院,我在拍一个演员,他站在聚光灯下面,观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他,火人节本来也就是一个这样巨雅的剧院,而闪光灯只不过是把这种剧场的关系进一步放大,很多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话,灯刚架好,对方就已经进入了状态,他们挺直了身子,他们有的人抬起了头,有的人扶着帽子,有人把眼神直接投向镜头,他们就像真的一个演员一样,他们知道怎样表现自己,怎样让自己出现在镜头里,后来很多人问我,这些动作是不是你设计的,其实真的不是我设计的,绝大部分都是他们自己完成的,我只是提供了一束光,他们在这光里完成了自己的角色。



所以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组照片,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它是我这个摄影师和他们这些被拍摄者共同完成的一次合作,摄影师提供舞台,被摄者完成他们的表演,摄影真正发生在两个人之间,而不是发生在相机里面,也有很多人在批评火人节,说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景观,我很理解这种批评,因为今天很多事情,都会迅速的变成一个图像,变成社交媒体,变成点赞,变成流量,变成一种可以消费的视觉奇观,但我后来越来越觉得,景观的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们为什么需要景观?法国的思想家居伊德波写过一本书叫做《景观社会》,他说在现在社会里面,人们越来越多的通过图像来认识世界。




几十年前这是一种预言,今天它几乎变成了现实,我们的生活每天都在产生图像,朋友圈是一种景观,Instagram也是一种景观,短视频也是一种景观,甚至办公室也是景观,我们每天都在展示着自己,也在观看着别人,所以火人节并没有创造景观,它只是把这种关系搬到了沙漠,那里没有广告,也没有logo,也没有商业赞助,可是人依然希望被看到,依然会摆姿势,依然会等待镜头,这就说明,真正的需要被讨论的不是商业,而是人,人为什么需要被别人看见?为什么需要通过别人的目光确认自己的存在呢?这些问题在burning man在火人节没有答案,但是它把问题放的非常大。
大到每一个站在风沙里的人都不得不面对,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我拍的不是一个节日,我拍的是今天这个时代,咱们人和摄影之间的关系,火人节是一个特别诚实的地方,他没有掩饰这一切,他只是把每个人都请到了光里,然后告诉你,请成为现在的自己。



很多人看完我这个照片之后都会问我说:你最喜欢哪一张照片?然后,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喜欢那些很壮观的照片,比如说,喷火的那艺术车,几层高的这种装置,穿着夸张服饰的人物肖像,但其实我的回答让他们有点意外,我就喜欢那一张一排移动的厕所,第一次说出来,很多人都会笑,你怎么会喜欢这个厕所?因为它一点都不漂亮,一点都不像火人节,可是正是因为如此,我就觉得很重要,如果你真正去过那个地方,就会知道那里的厕所,几乎都是每天每个人都会去面对的地方,他们没有什么艺术感,就是一种美国这种普通的工程用的厕所,没有神秘感,它就是一个蓝色的塑料隔间,立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所以很多摄影师应该都不会拍它,甚至都会刻意的避开它,因为它太普通了,可是我越来越觉得,这厕所可能会比很多艺术装置更接近火人节真正的样子,因为所有的乌托邦最后都需要厕所,所有的理想主义最后都要面对现实的生活,我们总喜欢讨论艺术、自由、创造力、精神共同体,但是一个能容纳几万人的一个城市,最终还是需要面对吃、喝、拉、撒、饮水、垃圾、排泄、清洁这些具体的问题,其实这些事,可能大家都觉得不太浪漫,但是真正的这些东西,才让一座城市真正的成立,所以我拍下那排厕所并不是为了制造反差,而是想提醒自己,任何伟大的理想如果都不能面对普通的生活,那他就是幻想,而火人节让我最敬佩的一点,他没有逃避这一面。





他把最美的艺术和最琐碎的现实放在了同一片沙漠里,我就觉得反而这是一种真正的真实,当然,火人节最震撼人的还是那些巨大的艺术装置,第一次走进那个沙漠的时候,我有一种错觉,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文明,几层楼高的人像,会喷火的机械龙,像昆虫一样慢慢移动的一些艺术车,木头搭建的巨大的建筑,还有那些夜晚突然亮起的灯光装置,站在这些作品面前,人就会显得特别小,摄影里有一个词叫尺度,所谓的尺度并不是物体有多大,而是你通过人与环境之间感受到世界的大小,环节最迷人的地方,它就是那种不断的改变这种尺度,有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一个巨大的雕塑面前,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有时候一个几层楼高的机械装置,却因为风沙的遮挡,它看起来像个远古的遗迹,我拍这些作品的时候并没有把它当成雕塑,我更愿意把它们理解成为一种城市建筑,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个黑石城,这个火人节的发生地。就像巴黎有埃菲尔铁塔,纽约有自由女神一样,这些装置也构成了火人节这座城市的精神地标,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都会在活动结束后被拆掉或者被烧掉,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永远存在,但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反而更加大胆,很多文明都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够永远存在,所以慢慢的变得保守,而火人节恰恰相反,他只知道自己只有几天的时间,所以每一年他都愿意重新开始,这种短暂,我就觉得特别有力量。





我再谈一下摄影记录的其实不只是人,很多的朋友第一次看到这个作品的时候就会有说:哦,这些人挺有意思的。但我其实想说,我拍的不是他们有意思,也拍的不是他们的衣服,如果只是拍他们的奇装异服,这个照片就有点太简单了,让我真正感到有兴趣的是,他们就为什么要这样出现,照片里的这些人回到现实生活,也许他就是一位工程师、一位本本分分的医生或者是一个公司的CEO,也许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们平时就穿着衬衫、西装、工作服,可是到了火人节,他们就换了一种身份,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一种假装,我反而觉得也许现实生活里同样也是一种假装的角色,摄影最大的魅力就是它能够把这些角色并排的放在一起,他不会告诉你哪一个是真的。

他只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其实真的可以拥有很多的身份,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我拍的不是一群奇怪的人,我拍的是今天这个时代的人,今天我们生活在这个身份不断切换的时代,工作的时候我们是一种身份,回到家里我们又是另外一种身份,回到了社交媒体,我们甚至还会重新创造一个另外的自己,火人节只是把这种变化推到了极致,所以他们看起来有点夸张,其实我只是把我们每天都做到的事情放大了,摄影真正记录的不只是人的外表,而是一个时代人们怎样理解自己,也有人问我说,这张照片有种像纪实又有点不太像纪实的感觉,我就想,这可能和我的经历有些关系。



我很多年前做新闻摄影,在纸媒做一个摄影记者,新闻摄影最大的特点就是你没有时间犹豫,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判断你要站在那里什么时候按快门,那个画面最重要,这些对我来说都成了一种习惯,所以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先观察整个现场,人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光线从哪里来,什么地方最能够说明这个空间,所以到了火人节,我并没有急着拍那些最热闹的场面,我先花了些时间观察,我会看这些人是怎么移动的,观察风沙什么时候最大,观察人们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所以新闻摄影还教会我另一件事情,就是不要急着下结论,因为现场永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这一点对今天的创作影响特别大,我已经不太愿意用摄影去证明一个观点,我更愿意提出一个问题。

比如说人为什么需要被看见,为什么需要创造新的身份,为什么要来到沙漠?这些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摄影也不需要给答案,摄影更重要的是把这些问题留下来,让每一个观看的人都重新思考一次,所以今天我虽然已经离开了新闻现场、新闻摄影很多年,但是新闻摄影训练出来的我这种观察方式却一直没有离开我,它让我知道摄影首先是一种观看,只有真正学会观看,才能拍到我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相片。


今天摄影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了,因为咱们每一个人的口袋里都有一个性能很好的相机,每天,都会产生几十亿张的照片,我们不断的拍摄,不断的分享,不断的滑动屏幕,图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丰富,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廉价,所以很多人会问我一个这样的问题,今天的摄影还有意义吗?我想我的答案听起来会更加坚定,摄影不仅没有失去意义,它反而变得更加重要了,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按下快门,而是为什么要按下这个快门,技术越来越容易,观看却越来越困难,每天都有无数的图像从我们的眼前经过,但我们就很少真正的停下来看一张照片,看一个人,看一种表情,摄影最珍贵的地方并不是它记录了什么,而是它让我们愿意停下来。


我也常常想,如果未来的人想了解我们这个时代,他们会不会去翻社交媒体?也许会,但是他们真正记住的不是点赞最多的那张照片,而是那些能够让他们感受到时代温度的影像,奥古斯特.桑德留下了一个时代的人,罗伯特.弗兰克留下了一个时代的美国,多萝西娅.兰格留下了大萧条时期对普通人的尊严,这些摄影师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他们拍的漂亮,而是,因为他们替那个时代保存了一种观看,我当然不敢把自己放在他们的位置上,因为我希望《黑石城的人》这组照片也能够完成一点点类似的工作,不是告诉未来的人,火人节有多热闹,而是告诉他们21世纪是怎样理解身份、自由表达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摄影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事件,而是时代。


其实很多朋友不知道,我并不是第一次接触火人节,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想去,因为这个我来美国14年了,我从刚来美国我就知道有这个活动,我就一直想去,但是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我三四年前才真正的去成,所以说,我在这个拍照的时候,我就想说,真的不容易,我要好好的拍一拍,所以这个地方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个时间,就火人节每一年都是一个样,可是每一年又完全不一样,因为有的东西会被烧掉了,又有不同的人会去,有不同的作品,不同的天气,不同的自己,其实摄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下一次,还有更好的天气,还有更好的设备,可是摄影真正发生的永远……

摄影真正发生的永远只有今天,整理这组作品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我就觉得自己真的还是欠那个风沙,就是,去不是为了打卡,也不是为了体验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真正的站在那里,看看那一些人,看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他们愿意花一年的时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准备,为什么在风沙里面,他们会把自己重新变成了另一个人,所以后来我发现,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burning man, 不是火人节,是摄影,摄影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人到底是谁?离开了身份以后是谁?离开职业以后是谁?离开城市以后是谁?离开所有赋予我们标签以后,我们还能不能重新的认识自己?所以火人节提供了一个特别极端的现场,而摄影把这个问题留了下来。



最后我想用站在光里作为今天的分享的结束。拍摄这组作品的时候,我其实脑里一直有一个这样的画面,就是夜晚风很大,风沙不停的吹,远处的火焰不断的升起,我举起闪光灯,灯亮的那一瞬间,一个陌生人的脸从灰色里慢慢浮现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头,我们彼此不认识,也许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了,可就是在那几秒钟,我们共同的完成了一张照片,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摄影其实都在做同一个事情,他让一个人在时间里浮出来,很多年以后,也许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可是那张照片会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他站在这里,他站他这样的看这个世界,很多人喜欢说一句话:就是每一个人都属于自己的一束光。




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它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意思,它并不是一定的意味着荣耀,也不是意味着成功,它只是意味着在人生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有那么一刻,我们真正出现过,真正的被人看见过,也真正的看见了别人,火人节结束以后,那个木头人被烧掉了,那个城市也被拆掉了,艺术装置也消失了,车轮留下的痕迹被风重新磨平,这座城市努力做到了不留痕迹,可是摄影偏偏的留下了痕迹,它留下的不只是一个节日,也不只是一些奇怪的人,留下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曾经怎样的表达自己,怎样的寻找自己,怎样渴望被看见?也许几十年以后,这些照片会成为另一种历史,并不是关于火人节的历史,而是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最后我想用一句话结束今天的分享。

摄影不是为了证明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摄影是告诉未来的人,我们曾经怎样生活,怎样相爱,怎样孤独,怎样寻找自己。而《黑石城的人》这组作品就是我交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答案,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