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朱语涵
蚂蚁隔壁班--蔡山海在线分享会录音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文字整理: 王兴华
蚂蚁摄影的群友们,大家好,我是摄影师蔡山海,这是我第二次在蚂蚁隔壁班做线上分享,上一次是2023年的3月,当时的主题是《从商业到纪实——我用现实供养理想》,我记得当时全篇1万多字,但是并没有说出我的理想是什么?只说我会一直把纪实摄影坚持下去。
当时觉得只有开始做了才能叫做理想,不然只能叫空想,于是我将早就做好的计划一直憋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两年过去了,我总算可以坦诚的说出我的心声,我总算完成了少年时的理想,开着车环游中国,这是我全职在路上的第二年,此刻我在黑龙江省鸡西市的虎林镇给大家做这一次的分享。
先给大家分享一个今天刚发生的趣事,我住的地方此刻离边境口岸只有几百米,下午在登记住宿的时候,热心的老板问我是做什么职业的,来这里干啥,后来他告诉我,担心我是去俄罗斯打仗的,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太多人从口岸出去,到了那里之后,那边会给中国的账户打款35万,然后我就问他,那不是有去无回吗?他说了一句,你不了解这里,有的地方太穷了,他们会把钱留给家人用,我说放心吧,我不是去打仗的,我只是一个自媒体。
该从何聊起呢?那就从我2023年蚂蚁分享的结束之后说起,那一年我在老家县城的商业工作室,生意特别的火爆,写真、跟拍单子几乎辐射了全国,依赖各种商业拍摄的机会,我也把重心稍稍往纪实摄影调整了一些。
大致再提一嘴我是为什么接触摄影的,11年前,我在朝九晚五的办公室里工作,仿佛一眼就望穿了30年后的模样,端着茶杯、做着表格、日复一日,所以当年在工作了不到一年的时候,我就毅然决然的辞掉了当时的工作,去寻找新的谋生方式,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个时候应该是23岁。
过去3年,我把各类商业摄影都做到了江浙沪,小有名气,婚礼跟拍一天的费用也上了5位数,但是有一天,我突然猛然发现,我好像又在不停的重复每一天,这就跟我当年二十出头、温室中的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看似高昂的收入,实际上是,婚礼前出发的一天,加上婚礼当天,再加上返程,还有一些修图的时间。
之前拍婚礼,一般都是早上4点多就起床,一直忙到晚上9点钟才能下班,然后再从异地回到自己家里,可能都已经晚上12点了,所以,高强度、高焦虑的工作方式让我不再喜欢这个行业,这几年每一个双休,都被各种拍摄排的满满当当,我觉得这种生活是时候告一段落了,我想要寻找并且尝试新的挑战,活着就得折腾。
当亲朋好友都在为我转型成功,向我祝贺的时候,只有我自己清楚内心是有多么的不甘,我一边努力挣着钱,同时也一边思考着——之于这个世界,我到底是谁,除了天生就被赋予的子女身份,还有哪些是能够真正做出选择的?而我也来到了30岁的一个年纪,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真正让我放弃商业摄影的契机,别想着两碗水去端平,是发生在2023年的12月。
我从2023年的12月1号开始拍商业,一直拍到了2024年的1月5号才结束,35天里连续拍摄,虽然以此存了一部分钱,但是我的快乐并没有因为收入的增加而平添一分,所以1月5号结束掉那些拍摄之后,我就知道是时候了,于是,2024年的1月7日,在结束连续35天的商业拍摄之后,我在朋友圈发了一个文章,我说我再也不接商业了,就开着一辆老车从江苏到了广西的国境线,计划以顺时针的方向走,开始了推迟5年的平推计划。
在2021~2023年的这3年的商业摄影的经历,给我带来的最大的感受就是,想要搞艺术,想要搞创作,必须得有钱,升级设备需要钱,出门拍摄需要钱,不是我贪恋钱财,我只是觉得只有把自己与家人的生活有保障之后,才有剩余的精力去滋养艺术创作,那种在泥泞中奔跑的状态有时候确实能够迸发出不一样的创造力,但那种创造力是无法源源不断的生长的。


我抱着非常平和的心态来到了广西,想要把过去3年计划走的路好好去走一遍,把存的钱花光了再说,就像是一场报复性消费。当我来到广西之后,困住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有那么多优秀的摄影师,都曾经好好的拍过中国,我该以什么样的视角去记录,直到我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在溶洞里守窖的人,他个子不高,有着浓密的头发与深邃的眼窝,这是一个在国道边的酒窖,我把车停好之后就走了进去,我背着相机,他坐在一个小方桌前,就着桌上的几碟菜,喝着酒,这才下午3、4点,为什么这个点会在喝酒呢?
我不停的和他聊天,他告诉我说他的老家在很远的崇左市,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跟了现在的这个老板也快20年,他的工作就是负责每天在这个洞里去酿酒、卖酒,工作给他带来最大的优势和好处可能就是可以随意畅饮了,他问我要不要也一起喝一点,因为要开车,所以婉拒了他,他看着我挂着相机到处拍照,于是主动就邀请我说,要不你给我拍几张,然后我就给他拍了一张我很喜欢的作品,我把他起名为《起舞的守窖人》,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从这个时候有了启发。



我认为再普通的人也是能够跳脱出从前的摄影审美标准,也是能够出片的。由于1、2月份的广西多雨,这里也有很多喀斯特地貌,所以我就找了一些溶洞去看看,后来,我遇到了在溶洞里唱卡拉OK的人,他们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如果夏天来的话,这个洞里会挤满人,当时人们在洞里唱着伤心的怀旧老歌,溶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音响,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来广西二十多天,下了20多天的雨,头上也一不小心长了湿疹,留了很久的长头发也因此剪掉了,心情比较郁闷,由于开的是轿车,在冬天无法翻过青藏高原,综合考虑,我计划去一个有太阳的地方,所以刚进云南,又掉头往中原的方向去了。
在去中原的路上,2月初我遇到了陈天明和他的移动城堡,我有很多作品都是与房子相关,因为在外面开车行驶在国道上面,总是会被那些奇特的建筑所吸引,陈天明的房子有7、8楼那么高,是不规则的塔状,我在远处就被这座房子给吸引了,后来走进去拜访,刚好他那天在家,他告诉我说他是2018年从江浙地区回到老家的,慢慢修建,把自己家两层的农村房子往上用红色的木头,算是自然而然多次拼凑尝试逐渐组合成的。
他说,这也是有一些艺术的冒险性,基本都是木结构,为了稳固,所以才逐渐减小成塔状的,后来分别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的二审还在等结果,于是我就邀请他和木楼拍了一张合影,我说,你稍微皱一下眉头,你把头抬一抬。


后来,我把他的故事发到了小红书,许多媒体和我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去年我们也联系过几次,他的房子还在,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回到贵州,应该还是会再去拜访他。

这是去年2月份在湖北冻雨,被困在路上的画面,去年我在路上总共待了300多天,遇到了许多危机,幸运的是全部都化险为夷,我这一路看什么东西看到的是最多的嘞?其实是车祸,我见过无数多离奇的恐怖的车祸,所以我打心底就敬畏生命、敬畏死亡,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去记录很多白事的原因之一。
临近春节,为了离家近一点,我选择在重庆的巫山过春节,长江刚好流向了我家乡的方向,我老家是镇江的,那一天,我在巫山的江边行走,当地的人们在江边摆着桌子打麻将,三五好友们在大大小小的茶桌前聊天,孩子们在简易的游乐场里做着游戏,大年三十,我遇到了等船赶往隔壁镇子做白事的乐手,那一刻我跟他们产生了共情,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是没有春节的,于是也给他们拍下了照片,在巫山的江边看了一场烟花,跨了个年,第二天,大年初一,我就打算继续北上。


我从商业摄影再次回到纪实摄影之后,愈加认为摄影对我而言已不再重要,我常常对自己说,别活在摄影里,我越来越明白,照片只是表达的媒介,如果没有摄影,没有照片,那么视频也可以,文字也可以,很多人会问,这不就是,报道摄影吗?我认为观念艺术摄影与传统的纪实摄影之间有一个很难的平衡点,我想我应该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现实并不美好,在某一个高潮之处点到为止,是我所喜欢的,至于背后的现实原因,我希望留给读者去想象,有时候我也很喜欢文字,它与摄影的共同之处就是充满了想象的空间。
继续说去年3月份的山西,聊一聊我是以怎样的方式去记录山西这片大地的,八百里太行山,是曹操口中的“艰哉何巍巍”,是顾炎武笔下的“险绝著图经”,在杜牧那里是“荣重秦军箭,功高汉将铭”,在陆游那里呢?是“太行千仞插云立,黄河万里从天倾”,山崖表里,山脉之间中断的地方叫陉,在太行山脉,这些中断的地方是山西高原和华北平原,人们往来的重要通道,其中主要的有8条,被称为太行八陉。
2023年的10月,以及2024年的3月、4月、5月和9月,我用了差不多5个月的时间,3次不同的方向深入山西,将太行八陉以及吕梁山脉全部自驾走完,从黄土漫漫一直拍到了绿木成荫,待在山西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缓慢,这是每一个到过这里的朋友共同的感受。




3月31日,我走进了一家做白事的乡村小院,后来这个故事让我的摄影经历被许多的媒体报道,回想那一天,原计划单纯的进院子看看山西有什么不一样的殡葬习俗,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门的门梁上的字,在征得家人同意之下,我把能看到的墙面都拍了下来,后来因为现场的锣鼓声太大,听不太清楚他们说话,所以就决定先离开了。后来回到住的地方拿电脑看,才知道到底写的是什么,于是决定7天之后再次拜访,如果家里有人的话,就好好去采访一下,如果没有人,那也就当是一场缘分。
第二次去的时候,刚好他的小儿子在家,过世老人的小儿子跟我同岁,他接待了我,然后就好好的了解了他们的故事。张福清,一个普通的地道的农民,坚持在院子里写字已经快30年了,他是突发疾病走掉的,所以那一天,两个儿子(分别在鄂尔多斯,另一个在北京工作)听闻消息之后,当晚就回到了老家,后来我把2次拜访的故事、图片、文字都发到了网上,引起了千万的网友的阅读与评论,后来小红书平台告诉我,他们联合央视给张福清老人的故事出了微纪录片,也做了一个线上的家庭博物馆,现在回想起这个经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并不认为这样的一个帖子能给我带来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把它分享到网络中,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去看见,后来,我的摄影经历也是被许多媒体所采访,我只想说,这恐怕就是量子纠缠吧。


这是我第二次去拜访时补拍的一些照片,老人把他生病的情况、身体的状况,以及2024年春耕之后的计划都写在了墙上、写在了窗户上。原本春耕后,老人会带孩子们去喀什看一看,很遗憾,生命就是这样的突然,我依旧感觉到悲伤。
我常常用这些视角去体现一个地方的特殊气质,比如地貌、风景、地方文化特色、精神隐喻,第三点是我最常用的,聚焦于部分有代表性的个体或者群像,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山西与河北的最南边,Z字形反复行走于太行山脉,在大同,我遇到了隐居于山野之间的一群道士,师徒4人性格迥异,后来,9月份,因为工作坊的缘故,我又去拜访了一次,才半年时间,老道肉眼可见的衰老了。


第二次去拜访的时候,他正在修缮他的破庙,老道此生的愿望就是能够把庙继续往山顶去修建,但是由于北方的条件过于艰苦,其他几位00后的小徒弟去了南方的寺观,后来有一位小师傅,微信上告诉我,他现在已经到了浙江,让我有机会经过浙江的时候,让我一定要告诉他,他说他刚把土地耕完,给我发了刚种的青菜的照片。


我几乎走遍了山西的古寺和庙会,打心底也把山西当做了第二个故乡。在这里,我先插叙3个去年夏天的故事,第一个,我把它起名为“崆峒派神仙”,我是怎么遇到这个人的呢?我在抖音上看到崆峒山有一群神仙打扮的人,我很好奇,我想去看一看,等我买了票爬到山顶之后,工作人员才告诉我,他们只有在五一或十一、亦或是领导来检查的时候才会出现,我那天还挺沮丧,感觉这个票浪费了,后来我看到了一位挑着扁担的挑水工,个子高大,双颊泛红,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了金庸小说中崆峒派高手的模样。

我就这样跟着他上山下山,后来一直和他聊天,他就告诉我说,这样往返一次是收商贩8块钱的费用,差不多一天能有个100块钱左右。后来我就叫住了他,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手上拿的那些废纸是拿回去回收增加一些收入的。我后来想要不那些废纸箱子就别放下了,让他就这样拿着,贴近生活的真相,是我的目的。


这一位叫老赵,老赵来到这个城市已经20多年,他是山西霍州人士,从一开始的居无定所,到目前租了6亩地,从事废品回收这个行当,这么多年过去了,2个孩子也抚养成人,二儿子也即将从一本院校毕业,老赵精通电焊电器维修,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开始改造三轮与摩托,并挂上自己喜欢的装饰,有仙鹤、狮子玩偶、飞机、假人玩具车,所有的东西都是捡来的,或者是别处送来的废品,但是老赵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宝贝,这辆最高的三轮,老赵改造了1个多月。
焊接电路、制动系统,常常为此忙活到半夜,后来他根据看过的电影中不死老乔的妆容,利用各种废品,也算学的有模有样,老赵今年刚好是知天命的年纪,平时喜欢喝点小酒或是跳舞,迈克尔杰克逊是他最常模仿的对象,今年他根据想象,改造了这些奇形怪状的摩托车,他媳妇儿说他不务正业,大儿子保持中立,他的小儿子倒是挺支持他的,说到这时候,老赵他眼中闪着光亮,上半生忙生计,下半生总归找到了自己的爱好。

拍了一些照片之后,为了不耽误老赵干活,我转身向他告别了,走的时候我又摁了几张,这其实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隐藏在城市最边缘的废品站,路过的人几乎不会注意这里,而这片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废土,却是老赵的乐园,养了4条狗,拼了4辆车的老赵,是这片废土王国的唯一国王。


这是一个在甘肃平凉的废弃石窟,被很矮的桅杆拦着,于是我就决定翻进去看看,后来不远处坐在树下的一位老头,他喝住了我,我一边和他打趣,一边和他分享着我在山西拍的石窟,我告诉他我是一个石窟爱好者,他听到这话之后就特别激动,转身给我看了他翻烂了的一本书,后来,他就领着我进去,告诉我在特殊年代中这个石窟遭受到的破坏,然后他用书中的图片告诉我什么位置,原来是什么模样,然后我就说,要不我给你与它们拍张合影。

随着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一张照片已经完全不够去描述他们,于是,我就给这些故事起名叫《走地仙》,在小红书一直都更新着,也收获了许多网友的阅读与评论。
去年的7、8、9月,我去了甘肃和青海。我把车一直开到了青海高原,我还是用老办法,用Z字形不停的去穿梭于祁连山脉,夏天的祁连山太美了,美的让我无法忘怀,那段时间我也被晒伤了,手臂、脖子不停的蜕皮,但是我也不想去管它们,每天晚上7、8点找一个草原,随意的躺下,看着夕阳慢慢的落下,静静的发呆,这就是我去年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

我一直在思考,就为什么网上会有很多人说,什么地方出片,什么地方不出片,这种出片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是西方的美学带给我们的标准吗?可是中国就是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的大乡村,所以我觉得不能套用西方摄影的公式套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在去年的10月份,我开始往四川、云南的方向去了,在四川我去了马戏团,观察着人们花20块钱进入一个马戏团,就能观看1个多小时的马戏,后来我还去了鸵鸟的养殖场,在这些非常农村的地方,我觉得一样能够拍到有意思的照片。






在短视频发展到今天这个阶段,农村涌现了许多乡村剧组,在四川阆中县,有一个曾经在横店打过工的年轻人,他回到家乡之后,拉着父老乡亲们拍农村短剧,我觉得这是短视频时代的产物,于是也去拍了一天他们,我去的那天,村里的老人们来了20多位,他们有说有笑,快乐的拍了一个下午,这给我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农村留守老人的状态。
后来我还去拜访了参演过《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演员陨石猎人,在现实中,他确实是一位陨石收藏家,他在全国各地去购买陨石,但是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歌唱家,他上过CCTV的舞台,我在他家的几个小时,他就给我唱了几个小时的歌,他说明年,也就是说今年争取出他的第一张专辑。


我这一路,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是以各自的生命状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我在江苏,从小我们那里耳濡目染的教育是做生意或者当官才是成功人士,我觉得这样的价值观太单一了,让我感觉特别无趣,这也是我不停想要出走的原因。
我与我遇到的人们产生了精神的碰撞,我感觉自己不再孤独,我与他们产生了连接,他们大多数都是小人物或者失意者,换个角度而言,被媒体贴上标签的失意者陈天明,在我眼中他就是一位得意者,因为我记得他那天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仿佛是给他儿时的玩伴介绍自己的私人城堡,自豪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守窖人也许也并不孤单,反而我的出现打扰了他,在他心中,也许他比任何人都过得自得其乐,所以失意者也能够是得意者。
我将路上遇到的人们,每个人选一张我最喜欢的照片,然后编辑成了我的长线专题《逍遥三章》的第二章叫《逍遥游》,我认为一组图里面如果都是模板化的无表情的呆相,我觉得就过于统一了,过于统一我就会觉得无趣,我觉得这样会抹杀了个性,而我希望能够回到人本身。
身份、性格、年龄、经历各不相同,拍出对方独有的特点,无论是外在的还是精神属性,这种特点不是我赋予或者捏造的,而是他们本身在那个他们熟悉的环境中就自带的,有时内敛、有时活泼、有时热烈、有时复杂,我常常与被摄者先聊天再拍照,听完他们的讲述之后,在面对镜头时也就更加放松,我虽然用的是中画幅,但是我完全把我中画幅当做大画幅去记录、去拍摄,我常常会自我怀疑,这样的拍摄是正确的吗?又常常无比的自我确信,大概每几个月就会总结一次,复盘每一次不满意的拍摄,下次遇到的应该做哪些调整。
比如光线,比如与人物的沟通,这些细节我都会再去考虑一遍,我所理解的摄影是与自己的经历密切相关的,一旦脱离自身,我就会觉得那些片子失去灵魂,所以我很认同那句经典名言“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摄影技术很好,可能运气成分更多一些,我梳理出近些年自己与摄影的关系,总结了一些观看世界的方法和感悟,很多读者朋友通过了我的个人经历与照片共情了他们自己,最后,我的照片、我的作品与我以及读者三者之间建立了闭环。
所以喜欢我的作品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完全没感觉,从一开始坚持这样的拍摄时,我便知道会如此,但是我也不是为了搏观众而去拍摄,多少人喜欢、这样的拍摄有没有流量,我从来都不在意,数码和胶片我会根据不同的情况去用,一个人物有的时候会拍许多张,然后选出自己比较满意的一些。

当下,我以一个县、一个县平推的方式游走于中国大地,记录所见所感所想,除了拍照,我平时还会写很多的文字,可能会在两、三年之后去编辑成一本书籍,有的时候我会觉得逍遥实在是过于理想化的状态,哪怕是我遇到的走地仙们,也有着只关乎他们自己的困顿,似乎陈天明困于二审,守窖人困于那个山洞,所以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在泥泞中去仰望星空,这看似是一场逍遥游,其实是一场并不逍遥的生命体验。



再聊一聊我的逍遥三章,这是我2019年就开始拍摄开始计划的项目,大部分是拍摄于2022年之后,我曾经在第一次分享会时,就第一次在蚂蚁分享时说过,我是在多么不甘心的心境之下才去进行商业摄影的,所以在那个不再拍纪实,不再拍当代摄影的那个阶段,我打算重新活一次,重新学习成为植物、再学习成为小孩,重新去感受一阵风,一场雨,带着最原始的好奇,把从前所习得的摄影的方法与摄影的审美全部打碎掉,像个婴儿一样,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的第一章就叫《四季歌》,我记录了很多季节的变幻,这些照片,是我第一章的部分照片,我该如何向朋友们介绍我最好的树朋友,这棵树在我的老家镇江,每一年的枯水期我才能走进它,其他时间都被江水淹没,在疫情的3年当中,它陪伴了我很多很多时间,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走近了它,给这位老朋友拍了一张照片,每次回到家乡的时候,我都会去看望这棵树,他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生命的参照物。
时代洪流下的小人物是我的聚焦,我不愿再局限于图像、文字或多媒体等单一的媒介,寻找与探访游离于主流,是主流生活之外的个体与生活方式,逍遥于困顿、生长或失落更为具体的体察,我所理解的逍遥是一种无所待的精神状态,不沉浸过往,不过分期待,只活于当下。
世界是一面镜子,拍照的过程本质是映射内心,我的三个章节分别以不同的视角对应着不同的心路阶段,是我的一场好奇的求索冒险,同时,也是我私人化的回望与想象,随着年龄的增长,游历远方,我看见了更多可能,可慢慢的步入中年,回望来时的路,快乐与悲伤好像只是转瞬消失的片刻,人生总是会陷入新的困境,所以,为了给自己慰藉,也为了寻找答案,我以现实当做切片,虚拟了一场梦,这也就是我的第三章叫《入梦令》。





第三个章节的图片编辑的逻辑不是以第二章的故事逻辑去编辑的,纯粹是以视觉上的联系去编辑、去排版的,所以,如果想要《逍遥三章》完整版的,可以去小红书或者是视频号看我去年年底发的视频,目前全篇差不多有120张左右,我觉得这三个章节是可以一直去更新的,但是我又不愿意只做这一个项目,所以目前也在尝试新的东西。
在今年1月21日,我从山海关正式进入了东北,我来了之后,候鸟们又离开了故乡,这片土地在短暂的春节喧嚣之后,又重新陷入了寂静,而我作为一个异乡人,计划用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去丈量东北的褶皱,目前正在克服第一个问题,那就是白天的时间短很多,下午4点多5点钟天就黑了,相比去年在青海晚上9点才天黑,所以我已经把我的生物钟调的非常的早,差不多每天是过着朝七晚五的生活。


相比去年,今年的心态也变得更加的平和,然后,刚好借这样的机会,聊一聊我最近这一个月在东北遇到的人发生的故事,遇到的第一个有意思的人是我在刚进山海关的时候,在葫芦岛的国道边,一个人站在鸽子楼楼顶,我立刻就停下了车,当时看到他,他是用口技在呼着鸽子回笼,因为有一只老鹰在不停的啄他家的鸽子,然后我就和他聊天,他就跟我说他是葫芦岛最拉风的男人,许多骑行的人都曾经来看过他的房子。




春节的前一周,我路过了一个挂满东西的房子前,后来我才知道,又聋又哑的老李是出了名的老光棍,与人交流只会看一些唇语,然后就一直阿巴阿巴地傻笑,不知道作为东北人的他能不能看懂我这个南方人的口音的嘴型,遇到他那天,他正好在后院收拾破烂,也不知道是谁给的粉色的帽子和蓝色的手套,还挺喜庆的,喊了半天也没理我,直到推开铁门之后,走到他跟前,他才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指了指天上,老李扔下手中打结的红灯笼,他领着我往外走,差不多有3面围栏,最高的,最里头的那一扇,差不多有7、8米,正面、背面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具、玩具、服饰或者是娃娃,我问他这些攒了多久啊?他2个食指比了一个垂直的数字,他说他攒了至少有10年了。
他听不到,也无法说话,当声音失去了力量,色彩便是他唯一的慰藉,大概用了几分钟,他把打结的灯笼撇开,又端出了一把大长梯,架着顺溜的爬的上去,梯子4、5米高,离最高处还有一段距离,我愣在原地,想象着在过去那些风雨飘摇的天气中,他是如何小心翼翼的骑着铁栏杆,摇晃着身子,把最喜欢的颜色挂满天边的呢?后来我找了一家超市,想要给老李买一些面包和饮料,刚好与路过的人打听,那些村里的人就说他精神有问题。
也有人说他不学好,也有过路的大姐说,从小看到他就害怕,等我再回去的时候,老李他忙完了,端坐在墙角的大石头上,远处有人焚烧着秸秆,映照了当天的晚霞,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一个礼拜之后,他就67岁了,天气预报显示,后天辽宁开始下大雪,只有在面对面的时候,老李才能跟人建立交流,背过身去,他的世界便是像雪后一般寂静,多年捡破烂的他,他的手和脚都是那么黑,黑的像他身后干巴的树杆子,远处焚烧后的秸秆子,也跟我脚下的土地一样黑。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又发到了网上,再次收获了百万网友的点赞、转发、阅读。在牡丹江,我也路过了一片山顶,我看到了一个护林塔,于是我就走进去,把车停了之后,走进去,后来塔下有一个小屋子,是一对年迈的夫妻,这对夫妻都是山东人,他们从1958年就跟随家里人从山东来到了这里,这片林子,他们也守了将近30年,那天我抽了他们的旱烟,也给他们拍了一些照片。



后来,我还遇到了从广州开着车来查干湖看冬捕的一家人,也遇到了立志想要成为大萨满的少年,遇到了收养了一群猫的修理工,遇到了饲养狐狸的人,在边境城市绥芬河也遇到了来中国旅游的俄罗斯夫妻。





我喜欢行走在县城与乡村,我眼中的县城,是中国近代城市发展的底色,城市也好,县城也罢,二者并不是冲突的存在,他们像是一根藤上的两株丝瓜,而中国人口流动的特殊性,让他们相互融合又相互吸纳,比如县城的孩子考上了大城市的学校,花了几年时间对大城市袪魅之后,又重新回到了更为安逸的故乡,对于偏远地区的乡村而言,对于青壮年最大的问题就是就业、以及资源的集中性,所以人口也是慢慢的流向了城区与县城。
其次,我认为大城市代表的是效率至上,是秩序感,而县城的基建并不如大城市那样统一规范,所以小地方有着更具地方特色的人文环境,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县城自然就拥有着比城市更多生猛的、粗粝的、松弛的景象。
在当下这个时代,广袤的中国有着人们来到世间的一切证据,关于爱与被爱,劳苦与圆满,执念与心愿,衰老与死亡,我希望我自己的长线专题是有着强烈的精神属性的,我希望它也是密切的与人们的生活相关的,他最好也是能够引发更多的思考,我以一个县城边缘者的身份拜访了民间许多底色类似的人,我想探讨人类个体的更多可能性,通过这样的一个私人化的视角,装配出一个我眼中的具体的中国,而我的内核始终是人,始终指向具体的人。
很多人肯定很好奇,我这一路上,我这一年我的收入靠什么去完成?我也很坦诚的聊一聊,就是我去年挣的钱刚好和支出相平了,我的收入很杂,比如有私人的摄影项目,比如摄影比赛的获奖,比如1月份靠比赛和一些投稿的稿费挣了一些钱,2月份的话就比较尴尬,没什么收入。有时候也会在抖音、微博、小红书去接一些广告,商业合作等等。我对当下的生活还是挺满意的,虽然收入只有当年做商业摄影的一半甚至1/3,但很开心快乐。
回想去年自驾的9万多公里,旅途并不是很孤独,有2条巨龙与我为伴,它们叫长江和黄河,上天入地、驾雾腾云,1月在中国的西南地区寻溶洞,2月在湘鄂地区遇冻雨,3、4、5月过中原反复穿太行,夏天我过祁连,冬天又走了一遍河西走廊,哎呀,如果有一天我把整个中国都走完,四季更替,又将是另外一番模样。
我所理解的长线专题不是起一个诗意的名字,或者是摘抄古诗的某个句子作为标题,然后把差不多调性的片子往里面装配,这是当下流行的泛滥的诗意,又或者组图的三板斧,风景加人物肖像加局部特写,为了肖像而肖像,为了地形而地形,形似,但是缺乏真正的思考与内核,摄影需要其他的媒介相辅相成吗?如文字阐述,多媒体的加入,否则这样的作品就不够纯粹吗?就不是直接摄影吗?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别困在摄影里。
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应该拥有着自身强烈的精神属性,然后将它表现在他的作品中,未来我也会尝试更多的媒介,比如文字,比如装置,比如多媒体,所以过于注重摄影的形状,反倒阻碍了真正的生长,直接摄影也好,其他媒介也罢,重要的是表达的内容,而不是方法论,好的作品一定是从自身出发,只有自己真正关心的持续做这件事情,才不会产生过多的内耗,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终将在不同的镜中看到另一个自我,然后不停的将自己完善。在路上的时候,我以他人为镜去映照内心,今天在蚂蚁的这场分享,我以自身为镜,以此引发更多的共振,相机会进步,方法会过时,机位可以复刻,但是人不行,当下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读书,并且去思考关于爱、关于哲学,在这个一切都很泛滥的时代中,我认为更应该警觉与自省,最近我得出了一个答案,并且制定了计划,我需要努力回到初见的心态当中去,无论是见人还是见风景,放在摄影的语境当中,它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剥离与真相共振的复合心态,是拥有看山还是山的祛魅,我们应该警惕先验经验对真实的屏蔽、警惕即时赋予意义。
以前有人说,人活着会越活越浑浊,我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好像开始慢慢的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我最近又在反思,我觉得想要重回清澈的唯一办法,就是无畏的去爱,初见就像极乐般的美好,就对人、对风景都是这样。但是以当下的这个科技,时空它是无法穿越的,所以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去抱着初见的心态去注目这个世界。
当下,我没有任何的社交需要去应付,所以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去复盘自己的来路,去思考自己的去处,而我也深刻地明白,光锥之内皆是命数,生活该是什么样的越来越不重要,没有走的另外一条路,也并不见得会开满鲜花,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记录者,只活这一次,总该为了一些什么,关于生命的意义,生活的意义,依旧没有答案,我会继续行驶在路上,去挖掘我眼中的中国,然后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收听,谢谢蚂蚁摄影,谢谢令胡歌老师,谢谢各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