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设计:@墨小米
蚂蚁隔壁班--陈亮在线分享会声音版
语音整理:玫瑰之上
图文整理: 钱丹
各位影友,各位老师,晚上好,我是摄影师陈亮。非常荣幸今天晚上和各位影友和各位老师分享我的故乡和摄影。非常感谢蚂蚁摄影的邀请,感谢令胡歌老师。我一直是蚂蚁隔壁2班的学生,潜伏很久了,一直在里面学习。之前也听了一些老师和朋友们的分享,让我挺受益的。
我就有一个感慨,就是我刚开始学摄影的时候,如果能够加入蚂蚁这个公益摄影分享群,听各位老师的分享的话,我相信一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因为人生的时间是非常的宝贵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大概浏览了一遍,我发现蚂蚁摄影以往分享的嘉宾邀请的大多都是活跃在一线的严肃摄影师,这一点是非常棒的。这些摄影师真诚无私的分享了他们的个人的创作经验与感悟。确实有非常多的干货。虽然说每一位摄影师他的工作方式或者创作的方法可能不太一样,但是我从他们的分享中都能感受到。他们对摄影艺术的最终的追求是几乎一样的。
现在,开始我的分享,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多多指正。我今天分享的题目叫《我用摄影与故乡告别》,这个是很难说再见的,当然这个再见,不是说我现在就准备要走了,或者我现在就要离开故乡了。不是的,我现在依然是住在那个村子里面。我今晚也是在我的故乡东海岛龙安村我的家,和大家做的分享。如果居住环境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是喜欢住在村子里面。我还想着,如果将来经济条件可以的话,我在老家老屋那里再盖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或者花园。我说这话绝对不是说危言耸听,因为现在我们东海岛正在大面积的开发,引进的或者入驻的都是重工业或者化工业,像现在宝钢、巴斯夫、中科炼化等大型工厂,包括纸厂、药厂等都入驻在东海岛。但它们的工人宿舍区大多都不建在东海岛。可想而知,东海岛未来能不能居住,在我个人看来,还是心里没底。所以说,这个再见,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回乡已经有十年了,我是2013年10月份回来的。十年也兑现了我回故乡前的一个承诺。就是我会在故乡至少拍摄十年。现在到这个时候,我的内心或者我的精神世界与故乡应该做一个清算或告别,凡事都有始有终。我刚才也说了,目前的居住环境我还不知道能住多久。我拍摄的地方或者风景,发生快速的变迁。我感觉我的拍摄是赶不上故乡的变化的。
我的分享会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为什么回故乡生活与创作。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人,都有一个同感,对农村生活依然怀着非常美好的怀念与回忆。我们东海岛人以前都是出去外面打工,然后赚了钱回来。盖房、娶媳妇再出去,然后到老了再回来。我父亲也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同学,我的朋友,甚至我的亲人,他们都是这样子的。因此,我2007年的时候,就去了无锡一个媒体进行摄影工作。我去的时候,已经有这个打算:“我肯定会回来的”。我还是特别喜欢我们故乡的气候、生活习惯等等。怀归方远行是我们东海岛人,或者说作为故乡人的深深情感,而且他们都喜欢荣归故里。
我到无锡之后,我关注更多的是外来打工者,这我有同感。大家看一下摄影作品,这些照片在网络上也进行了一定的传播。




这是我比较早期在无锡拍摄的作品。《梦》系列。这个系列在我当时的媒体是发表不了的。我当时是深有感触,因为我骑着电动车在无锡扫街,经常能在路上看到这些外来打工者。因为疲惫、午休等原因。就会睡在路边。大家看到有一张是一位来自苏北的大爷睡在车上,刚进来一批新鲜的西瓜准备要卖,所以他得睡在车顶,蚊子很多,夏天他点了两个蚊香,守着瓜,守着的是一种希望。我应该是很晚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回到我住的弄堂,看见了这个场景,然后我就给他拍了一张照。
还有一张是在桥顶上,穿着雨衣拉了行李箱,席子上还有个勺子。我记得那叫南水仙桥。我去灵山采访回来,应该是晚上十一二点了。空荡荡的路上,远方的城市那么灯火辉煌,好像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他这边是亮的。古运河旁边是暗的,好像一个分界线。这些照片深深的触动我,使我按下了快门。让我想起了爸爸和亲人、同学们去深圳、广州、珠三角那边打工。他们一开始也很难找到好的工作,是不是过得很好呢,也有这种同感吧,同为流浪人!
还有另一个系列(流浪人间),也是在这个基础上的。也是对自己、对城市、对流浪异乡的感悟。更加深我对城市的认识,对生活的理解,对故乡美好生活的想念。我这个时候也渴望能够得到城市的认可和接纳。但是好像有点矛盾,有点复杂的一种心情。






我比较喜欢到火车站逛。因为我每年回一次家,我对火车站,对外来打工的人,有更深的体验和体会。大家可以看一个母亲送货,她把两个孩子放在车顶上。还有一些温馨的,环卫工人下班了,他带老婆回来。老婆坐在环卫车后面。你也会看到其他的一些状况,外来务工人员,长时间是跟自己的妻儿分别的,他们的孤独、心酸,他们在城市里面的不受认同和辛苦的工作,这种疏离感,在我心里是非常强烈的一件事情。
尽管我干的是媒体的工作,但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外地人想在这里得到大家认可,生活习惯适应都市,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当年我们报社共招了两个人。那段时期,我更多感受到的就是城市的疏离和冷漠,和生活的艰辛,底层外来工作者的不易,这都是我感同身受的。所以我会按下快门,当时并没有作为一个作品。没有想参加比赛获奖,或者展览,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像那个《梦》系列已经拍了十几年。《流浪人间》还在拍摄。







随着时间久了,我慢慢的适应了城市生活和人际的关系。但我还是更喜欢乡村生活或者是更有烟火味一点的生活。于是我就一直住在弄堂里面,住在清明桥古运河的旁边。我觉得那里和我才是一伙的,我跟他们之间的谈话聊天、生活,才能够获得一些安慰和亲切感。
那时候古运河那边还没有开发,也没有变成旅游景区。没事干的时候,就背着相机到处逛,桥头里散散步,吃完饭或者是逛逛。在这个过程中,我能感受到邻居他们的亲切、热情、淳朴,包括他们有时候比较善良质朴的一面。他们对我还是不错的,但凡有什么节日,婚丧这种仪式,有什么吃的,他们都会分享给你,或把你叫上。我感觉住在弄堂里还是比较舒服,没有那么多的冷漠或者疏离感,会感觉比较亲切。虽然弄堂的环境并不是很好,但我觉得江南水乡这个状态不错,我在这里拍了大量的照片,大部分就是在我居住的弄堂周边。
两个在聊天的大妈已经九十多岁了,听不见,另外一个邻居就会对着她大声的说话。我觉得这都很有意思。还有个邻居;他假装打她的狗。其实他在逗她。还有大家拎着马桶站在路边聊了大半天;还有六一儿童节,在洗衣台上打乒乓球。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干的。以前的时候,我们也在自己家门口吃饭,弄堂里邻里之间的关系跟我们以前南方差不多。所以我在这里还能感受到那份亲切,内心获得一些慰藉。
但非常遗憾的是,这段时光飞逝,不久,好像2011年的时候开始改造拆迁了,很多居民搬出了弄堂。我就比较急了,我觉得这份美好应该要记录下来,希望在它消失之前,所以我大量拍摄了江南弄堂。这也算对城市生活的一个逃避吧,或者是遁形在市井上吧。
这个项目也是我一直放不下的,我计划在无锡工作2到3年就回广东的媒体工作。我觉得干两三年有点经验,有点成绩了。回广东那边找个媒体,应该是问题不大。但我发现真的很喜欢弄堂,也付出了很多感情在里面。我一直拍摄这个项目,在消失之前把它拍好吧,一直到2013年的时候,才有要离开江南的想法。准备离开无锡之前,我做了一个项目《在水一方》。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为什么开启这个项目呢,是因为我已经在无锡的媒体工作四五年了。2011年的时候,《弄堂》系列获得首届全国青年摄影大展的提名。我去北京参加了大师班的培训,认识了一些老师,一些朋友。后来,我在丽水又参加了丽水的摄影节,也认识了一些朋友和老师,并听到他们的一些建议。于是我就开始思考什么才是摄影艺术,才是真正的摄影。并开始尝试一些创作,那段时间非常的难过,非常纠结。算是瓶颈的时期。经过两年的沉淀,看了大量的画册,也读了很多书,听了一些讲座和分享,也请教了一些老师。之后对原来那些作品,开始了一个反思:“原来我拍摄的这些真的就是最好的摄影艺术了吗?最好的作品了吗?我还能做些什么?”当时比较极端的说出了一句话:你否定的越彻底,那么你蜕变的就越彻底。因此,2013年的时候,我就利用年终奖买了一台中画幅的胶片机,尝试利用胶片机来创作。到4月份的时候,我就彻底离职了,因为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城市这种生活并不属于我,人际关系太复杂了。我工作拍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是宣传照、工作照,这些作品基本都不属于我。所以我想拍出属于自己的作品,真正属于自己的。于是我决定做一回自己,不管怎么样,人生都得做一回自己吧。于是我就决定辞职了。暂时的逃离了城市,游历江南太湖。这个过程中。我就开始慢慢思考。什么样的艺术作品才是更真诚的、纯粹的,表达自己内心的所想所思。而且能够用这些影像把自己的感觉或者是感想自由的表达出来。




于是,我就开始《太湖》系列的创作。之前我们也经常在湖边游玩,搭帐篷,和朋友们去欣赏太湖。但是我觉得,我们以前对太湖的认识还是比较片面,偏官方一点。我想用自己的认知,通过影像表达我所看到的太湖。也想打破我之前的一些拍摄方式。因此,太湖就成为我思考自己,反思社会。让自己能够安静下来的这个场域。那段时间,我就经常开着车,环着太湖到处拍照。有时候也不一定拍照,有时候弄个吊床,睡在湖边听歌或者看看风景,都挺好的。这种状态会让人内心更平静。之前生活、内心还是比较浮躁的。城市里面的生活更复杂一点,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城市工作上一些东西。我在太湖这里,能够找到属于自己内心的慰藉和依托。这个时候,我的拍摄跟以前不太一样,我会更远一点,不那么近了。这时候也害怕走近人。除了拍弄堂,我不敢拍人了,可能在城市的时间长了,那种不自然的疏离感,就在自己身上形成。





游览江南到10月份的时候,我的钱都花了差不多了,于是我就开始想着要回家。开车回去吧!准备回家之前,我拍了一张我出租屋的照片。拍完这张照片,我没当回事,我就开车回家。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我爸把我的房间出租给别人。房客刚搬出不久,我爸知道我回来,他着手准备一下我的房间。我以为我从此就结束了漂泊的生活。但特别有意思的是,我虽然回到东海岛了。但是,接下来,我还得为生活不断的去奔波,不断的去租房子。我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是居无定所。我在外面漂泊流浪的时候,我把别人的家当成了家,把别人的故乡当成了故乡。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别人也把我家当成家,把我的故乡当成故乡。感觉我们不断的在漂泊,不断的在流浪。这个事情不是指一个人的事情,感觉是一个群体的样子。于是我就拍了一些关于我居住过的出租屋。这个系列叫《何以为家》。





大家看到的第二张,就是我家的三个镜子,说明出租过三个租客。每个人来了就换上自己的镜子。
接下来跟大家分享第二个部分,此时,我已经回到东海岛了。虽然说我是故乡人,但是我总感觉我是客人的样子,为什么这么说呢。
有一次我去拍照。离我们家几公里的地方的田里,一个老人在番薯地里,他远远看见我,就跟我说普通话,问你哪里来的,你要干什么,普通话还不太标准。然后,我只能用非常标准的家乡话,是雷州话(闽南语),跟他说我是哪个村的,我来拍这个。他说你拍这个有什么用?没什么好拍的。后来我就问我的一些朋友,我说我真的特别像外地人吗?他们说:“你特别像外地人,你的服装,你的言行举止,都特别像。”我说的这个回不去。有一部分是这个意思,好像我的生活习惯,我的做事方式,已经和这片土地长久的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可能一直这样生活。但是我已经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很多年了。这个回不去,不是说你的身体的躯壳回不去。是身心并不能在这一刻获得身份上的认同。





当然,我内心里还是我们农村生活那个样子。但是他们那么多年了,你内心认为的生活方式,是你小时候的,青少年的时候,是你离家之前的。他们经过了开发,经过了多年的演进,他们现在有一套自己的社会关系和生存法则。这跟我以前,跟城市都有很大的差别。我回来之前,其实对故乡是非常充满美好的想象、期待、非常友善、非常淳朴的,这些停留在我少年时期,因为我小时候在家确实过得非常的美好。但我回来之后发现,因为岛的开发,因为小时候认识问题跟现在认识问题不一样,看到的并不是我原来想象的那样,乡村或者是农民,他的生存的方式和法则。与我现在所理解的不一样。回到村里面,人家就问你做什么工作的。你一个自由摄影师,那就是失业者,那肯定人家瞧不起。或者问你在城里买房了没有,有没有车,结婚了没有?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大家表面的一方面。哪怕是表面的,你都能感受到不一样。





说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我们这边的风俗习惯特别多。清明时,我们要把墓地围起来,每个家族把祖宗的墓地围起来,每个人就要交钱100块钱。族群里面有人说,100块不够,再加100。又交100了。但是清明那天,大伙拜完祖宗去吃饭,你才发现这钱是够的,这个钱是用来吃饭的,很多人不想去吃饭,但是钱你得交。而且说话的人特别有意思。一般说话起头那个人,不一定是有知识文化,也不一定是长辈,他可能都没读过几年级,也没什么事干。这个人就是起头的。包括村里那些村干部,有可能就是没读过几年书的。总之,在村里面,他有他的一套的生存方式。
我刚回来的时候,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每次捐款就是在群里面捐款,他会@你,我们要捐款建立一些东西,比如建祠堂等等,他就会告诉你每一户多少,其实你还可以多捐一点。有些人会私自发微信给你,“我们要筹款了,那个陈亮你要捐款”。我说是不是特别奇怪,这不是自愿捐款吗,他们好像强调你必须得捐,所以特别有意思。一开始我在村里拍照,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这边人特别野蛮,一般人都不敢来。他们有时候也不讲理的。这是我回到家里感触比较深的。我又特别像外地人,他们经常会在一些问题上跟你所想的不一样。特别是拆迁以后攀比心特别严重。因为拆迁有很多赔偿款,大家好赌,好攀比。我虽然住在村子里面,但是我基本不太跟村里那些人打交道。虽然我小时候在村里面也是出了名的调皮,现在就是安安静静的在自己的院子里做事情。因为你发现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理解,你所思所想的东西,跟他们所理解的不太一样。所以,这个时候我对故乡的认知会影响到我摄影的创作。







第一张里有很多的牛和抢建房。拆迁肯定有很多矛盾,很多问题,赔偿可能低一点。农民可能也有自己的私欲,就开始到处抢建。但是你不能说是抢建房,只能说房子建在田野上了。我们东海人都知道,所以我的拍摄在当时是非常敏感的。大家看一个教室里面。教室里面一个老人好像有糖尿病,做着治疗。这就是因为拆迁以后,他暂时没有安置。还有拆迁引起的一些后续问题,这些在当时非常敏感的,当地人看见拿着相机过来的,基本都会有官方的和本地一些人对你进行干涉甚至会进行武力的干涉。东海岛最早是荒蛮之地,其实是海贼居住的地方,加上四周都是海,所以岛民比较彪悍。
也恰恰是这样子。他保存的非常的原始,非常美丽。短短的十年时间,在这里发生了很大的一个变化。回家这几年我觉得,什么叫深入创作?就是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时候看事物或者看人都不一样。你用摄影表达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我就想着拍家乡怎么拍呢?其实这不是你想怎么拍,它自然而然就是这么拍的。我觉得虽然说有时候我们会去想,我应该怎么拍?我们做好一大堆计划,比如应该拍景观,应该拍肖像等。其实这些都没有从你内心蹦出来的更直接。我拍着拍着,这自然就需要你这么拍,因为你只有这样表达,他才是最合适的。或者是最妥当一种方式。在摄影上,我一般不太刻意分类,我觉得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分类没有意义。然后拍摄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一种在地在场那种感受,你能不能毫无杂念的把这种感受运用摄影和艺术的手段把它给表达出来。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当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你恰好就在这个时间就在这里按下快门。
我觉得一个摄影师除了勤快。一定要多去学习,多去看书,听听讲座也是一部分。但这种学习非常重要的是深入到你拍摄的,你感兴趣的,让你动容的那个区域去学习,因为他们能够教给你的,远远超越书本。超越平时的经验。我在岛上面对他们的时候,跟他们交流,打交道或者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时候,可能我收获到的,会比书本上收获到的,更接地气或者更多。
在2021年6月,我就回到了故乡村庄里生活。之前我还是在镇里面跟父母一块生活的,因为我们在镇里还有个家。回到村庄生活的时候,我父母非常的反对。我妈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了,我爸我妈觉得你回村里面是非常的丢人,你是混不好,才回村里去。别人都是往外走,在城里买房。但是我依然决定回去。回来之后,我心里感觉特别的安。因为这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记得我回来的第一天没睡着,可能刚回来,有点兴奋。睡不着,就在天台上看星星。就想起很多事情,但是我感觉特别的开心。我以前是无忧无虑,调皮的童年的生活。我的创作其实就是沿着我童年的回忆。






围绕少年生活而展开,我所到的每一个地方,我想看看现在怎么样,我想拾起那份记忆,用影像去再看看故乡现在的样子。大家看到我父亲和吴师叔,手里都抱着神像,这就是我们村庄原来最古老的一个娱乐场所,有几百年的大榕树,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玩。后来很奇怪,村干部说要修路,把这个树给挖了,那棵树挂着国家二级保护的牌子。农村的事情跟我们理解的不太一样,但是不管怎么样,作为一名摄影师,我只能去记录这些。




回到村庄之后,状态比以前可能好很多。不再着急赶变化去记录,我的拍摄是赶不上变化的。我的创作上更加有耐心了。在画面上可能也会追求更耐看,更平和一点,或者更丰富,有隐喻的。我觉得摄影非常重要的特征,除了记录它本质的属性,重要的是隐喻,象征还有它丰富性、可能性。





我在肖像方面更加注重了。我想记住东海岛人,记住他们的面孔。我想通过肖像来探索人的复杂性或者人的情感和感受。我的拍摄大多是在我熟悉的地方,比如稻田里抽烟的老人就是在我家门口,还有这些都是在我同学的村庄。如果这些东西他不能感动你,触动你。你一定拍下来是苍白的。这些都是在我家拍摄的,这是我们家神诞的时候杀羊敬神。

回家以后,在创作和心理上,我基本能够寻找到平衡的状态。虽然现在经济非常不好,但是我已生活习惯。这种生活能让我独立,好好思考,所以我一直躲在工作室,躲在我的退耕堂,就是我村庄的家里面做作品、看书,谋生的时候,会进城。
我现在也是无法融入村庄的生活。有些妇女晚上跳广场舞。青年在车站里赌博。如果我跟他们需要人际关系的话,最好跟他们混在一块赌博,那就能很好的融入他们的生活。经过这几年在家里的生活,我对乡村的理解比以前更加丰富,有美好的。也有不好的一面。特别是东海岛开发以后,恰恰把人性的一些部分给激发了,人性丰富的一面,比如攀比、拜金、狡猾、贪婪、自私、野蛮、盲目崇拜、好赌、好面子,包括一些强权,不讲理等等。因为拆迁,因为开发,把人性的弱点给暴露激发出来。
在东海岛这些年,我听了很多故事,也看了很多东西。如果回到2000年左右,新闻媒体环境好时期,这里新闻很多。当然,我们也看到另外的一面,故乡确实很美好,乡村很宁静。有些人真的很淳朴,很善良。

这个是我爷爷奶奶的房子。现在已经推平了,我去的那一天,发现有一只蜥蜴,我就感觉挺神奇的。


作为人应该对天地有一个敬畏之心。东海岛这边的人,以前是很敬畏神灵和天地的。大家会看到第一张是祭海。结婚的时候要敬神敬祖宗。我觉得。对天地、神灵、大自然的敬畏,会让一个人有底线,让他更善良。但现在,随着开发与各方面的原因,农村老的道德秩序或者精神秩序已经开始失序了。因此,我对这方面是感到非常的失望的。举一个明显例子,可能有些人变得不那么善良了,因为在金钱方面发生了变化。我回来的时候没钱,我要借钱开工作室,向我爸借3万块,我爸说存了固定存款。听说我舅分了几百万,以前我们家经常帮他盖房子,买猪,买酒,创业,我爸跟舅舅借3万块,结果人家不肯。可能看我没工作,也没什么前途了。我现在不能借钱给你,我不能相信你等等。就是关于拆迁或者是关于这边发生了很多很有趣的一些事情,一些兄弟打架,父亲告儿子的都有。这就是因为开发,把人性的那部分放大了。现在回头看来,现在的乡村,其实也差不多,只是在利益面前,或者在一个动荡的情况下,发展的情况,更能够把问题给放大。

这个是我外婆,外婆2016年去世了。记得她去世的时候,就在她的村庄举行了一个仪式,此时她的村庄就是一片废墟。村庄和我外婆一起消失了。
现在分享的第四部分,再见了故乡。我用我外婆这张照片起个头,这个系列是2020年开始构思的。那时候疫情爆发,我们在家里没事干,又拍不了照片,我的中画幅相机老是坏。所以整个人挺焦虑的。2020年那段时间,好像没事干了,也不能创作,只能看看电影,看看书。时间长了,自己冷静下来一段时间,回顾一下。因为活不了100年,所以特别想看看100年后的东海岛是怎么样。当然也看不到100年以后东海岛。只是表达情感罢了,留一份念想,回顾一下以前所拍摄的影像,关于故乡也好,算一个反思,总结。当然也比较焦虑,突然就想到要不做一个这样的作品,反正人生也活不了100年。但是现在好像看着东海岛很快就消失掉了。那些原始风貌和那些人也在变。能否现在就把它做出来看看100年以后这些影像是什么样的感觉或者感受,于是就做了这个系列,叫《故园》系列。

这个是我同学,我同学是个渔民。

第二张在稻田里的是我同学的父亲。他应该是用镰刀来割稻。现在大家都用收割机了。我想给他拍一个照,他应该是最后一代使用镰刀。下面是一个稻田。我外婆家那边的一个稻田,我小时候帮他们割过稻,经常到我外婆家放牛,割稻。现在,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村庄也征用了,稻田最后都荒芜掉了。



那张床是我大伯家的,我跟堂弟经常睡一块。我们经常一块玩,有时候不回家就睡在这
里。

在这里,我大伯的房子也推平了,所以你不可想象,有时候这种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理解,反正你不可想象。这些照片他们都不带走,后来我把他拿回家了,我碰到我表弟,我跟他说这些照片,在我这,你还要吗?他说还要这些东西干嘛?他们现在都搬到镇里面住了,或者搬到其他地方住。如果不拿回来,这些房子推倒了,估计也就在废墟之中了。所以有时候我们这个时代。或者说我们东海岛,在这样一个阶段下,可能对于精神世界的建构是完全几乎失序的。

用土建的房子是我们老一辈没钱的时候这样建造。

这个树已经枯掉了,已经砍掉了。燕子可能也不再回来了。随着东海岛气候环境发生变化。我觉得动物是最有感知力的,更敏感。有时候人好像不如动物。其实燕子每年都回来,如果你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燕子可能就不来这个地方。

这是我同学家那边,现在是巴斯夫的工地。

这些影像,是我打印成照片,用了手工做旧的一种方式。照片我现在还放在箱子里面,我希望让它再发酵再发霉。再过几年再扫描出来,我觉得会更有意思。但有一些照片也是经过几年才扫出来的,经过时间的沉淀,我觉得它更有温度。

最后给大家分享的这个系列叫《再见故乡》。这个是我本人,但是衣服是我父亲的,箱子也是我父亲的。因为在小时候或者少年的时候,我父亲都是一年回一次,他每次就是穿个西装,拎一个皮箱,然后打一把伞,在我印象中他就这样。所以感觉是很荣耀故里的样子,好像是从香港南洋回故乡的样子。当然,现在我父亲身体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也不能太劳累走动了,也没有这么大的兴趣,再去看看故乡了。











我就想用我父亲这个身份符号,希望用父亲这样方式去看看故乡,与这片土地留影,存一份念想。因为将来我也会成为人父。当然,东海岛还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我相信这些地方是我和父亲的共同记忆。

也是我们父辈的,也是我这一辈的。我寻找的地方都是我比较熟悉的,比较有情感的,或是比较原始的进行拍摄。现在,工厂已经慢慢逼近了,我现在坐在这里跟大家分享的地方,离工厂就是两三公里的距离。所以我想留下自己与故乡的一些影像,留下一份想念。其实作为摄影师,能做的事情还是非常有限的。除了用摄影记录下来这一切,留一份资料,一份档案,念想,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够引起大家对乡村发展,对人性的一个思考。因为现在,中国的农村已经不再是土地和城乡变化变迁的一些问题,它是一个道德的失序和精神的失序。
这个说到底是人性的问题。我觉得在新一代农民的精神信仰失序后,道德的失序后,我们新一代农民即将要走向何方呢?这对于中国占大部分面积的乡村和农村人口来说,是一个很值得探讨和反思的问题。但也很必要。确实,做一个摄影师是非常的有限的,能做的。
正如李楠老师说的,摄影最终是解决自己的问题,先得解决好自己的问题,能够引起大家的关注或者共鸣、思考,那就更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
非常感谢大家。利用宝贵的时间听我的分享。